姝满天下 第16章 第十六章禺滔所求

…

将这一幕尽收眸底的那一刹那，刘铭远都心口，骤然掀起了一阵滔天波澜，一股滚烫又浓烈的喜意，自他的五脏六腑翻涌而起，顺着身体的经脉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也彻彻底底的浸透了他的心神。

他此刻，什么都记不得了，周遭风声、叶响、人声，尽数成了虚无，他整个人…只因禺滔的这种种不一般而心神剧震，恍如老天给他降下了莫大的恩赐一般，令他猝不及防，又止不住的沉浸在这汹涌的激动之下。

除此之外，刘铭远的心底还在这一刻，悄然的浮起一缕淡淡的志得意满…

从前不论是年幼时，还是二人定亲之后，刘铭远都从未叫任何人知晓，他…在禺滔面前，其实一直都是有些止不住的心生畏怯，底气不足的。

因为…

禺滔自生下来，便是天姿灵秀，惹人疼惜，不论是领里还是萍水相逢之人，见了她无不心生怜爱，争相呵护。

她白净乖巧，最会哄人开心，让人不自觉的心生欢喜，刘铭远比她年长几岁，很小的时候，他便亲眼见过被所有人围着的禺滔…是如何得了旁人的喜爱的。

而他呢…

不仅生下来便不如禺滔惹人喜爱，还自小身型丰圆，样貌平平，又笨嘴拙舌不善言辞，多数人都曾说他那时不像是个郎君，倒像是个性情内敛的姑娘家…他很小的时候便知道…那不是赞扬，而是看轻。

这些细碎蜚语，如针尖麦芒，岁岁年年扎在他心底，成了难以拔除的执念心魔…

尤其是在刘家与禺家有了那一纸婚约之后…这些话，更是明显，当他与禺滔放在一起时，对他的那股轻视…或多或少的会出现。

哪怕刘家的家世地位比禺家好上许多…仍旧有人…为禺滔而…“不平”…

他知道，那些人都在说…他刘铭远，与禺家禺滔，不相配。

待年岁渐长，他身形慢慢高挑挺拔起来，眉目也渐渐舒展清朗了，加之寒窗苦读课业上亦精进，往日那些萦绕耳畔的轻鄙闲话，方才渐渐消弭沉寂，不似从前那般频频入耳了。

可曾经的那些记忆，于刘铭远而言，就像是心魔一般，始终存在，无论他如何忽视…在他的内心深处，禺滔就像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他…从始至终，都是难以相配的…

再后来，原本比不上刘家的禺家，因为禺父考中继而留在了大周神都城…虽只是小小的七、八品官，但…终究…禺家是有了官身，即便是刘家从前在如何自傲自家的出身，在如何自觉刘家是富贵门户，也终究是在这一处上比禺家…矮了半分。

禺家在神都城的这几年，禺父从未与他家断了联系，更无半分轻视怠慢，亦没有过半句退亲之言，他和禺滔两人也时常有所通信，言谈一如从前，从未有何不同。

可…大周神都城与蜀地锦城，无论是从那个方面来看，都是完全不同的，而禺滔…也与他，更加的不一样了…

遥隔千里山河，刘铭远心底的落差与怯懦，日复一日，愈演愈烈…无人知晓，得知禺父被贬黔州的噩耗之时，他心底…竟藏着一丝阴暗的窃喜。

他私心里竟荒唐地庆幸…庆幸高高在上的禺家一朝倾覆，庆幸那轮遥不可及的皓月，终是要坠落凡尘，褪去那一身耀眼清辉了。

于他而言，禺滔…再也没有了昔日令他望而生畏，不可触碰的距离感了。

而此刻呢…

那个生来被众人偏爱，如明月高悬，令他终生仰望又暗自恼怒的女子，一朝失去所有…她家道倾覆，孑然一身立于这乱世尘泥之中。

她往日所有的荣光、依仗、庇护…尽数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她孑然孤苦，无依无靠，唯一可依托、可依仗的人，唯有他这个未婚夫婿了…

但他刘铭远，父母俱在，家中祥和，更是有望高中，他…与如今的禺滔…完全不一样，他的将来，青云可望！

从这一刻开始，他刘铭远和禺滔…彻底的变了…

落魄孤女与前程可期的世家郎君，二人之间…早已彻底逆转。

数年郁气，一朝尽散…

积压心底十余年的自卑、压抑、艳羡、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为汹涌滚烫的狂喜和得意，他浑身气血翻涌，心底是按捺不住的快意，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一片光明。

幸而他自幼对禺滔是存着真切的倾慕与欢喜，尚有几分真心羁绊，未曾被私欲彻底吞噬，便不至于那般的不管不顾。

狂喜翻涌不过须臾，刘铭远便强行压下了眸底所有翻涌的躁动与张扬，敛去了一身极得意，重新回过了神…

他慢慢的松开了禺滔，语气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温存与疼惜，宛若哄慰受惊稚童一般，轻声细语着：“…你都已经病了，我心中唯有你的安危，何来旁的顾虑？”

“这世间万事，皆不及你分毫重要，我必要亲眼见着你安稳无恙，方能安心…否则定是日夜牵挂，寝食难安，终日不得安宁。”

这番话语温柔炽烈，也过于的亲昵缱绻…即便二人早有婚约，终究未婚未嫁，这般私语温存，已然逾了礼法分寸…

禺滔心中颇有些不适，不过终究因为种种不可言说的缘故，她强迫自己忽略了这处，将自己的心绪放在了今日的“正事”上。

不着痕迹的深深吸一口气，随即禺滔故意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紧紧的盯着刘铭远，眸中满是难过和悲伤，她一字一句的轻声道：“…我…我如今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亦无亲族之撑…大郎君你…还是莫要同我这般了…”

“你放心…不论是伯父和伯母，或是旁的什么人，我都不会言语什么…”

“我知道，从我阿爷身歿的那一刻起，我们…本就不相配了。”

“大郎君…我…感念你对我的担心，多谢了…日后，我们还是不要私下往来了。”

…

字字退让，句句疏离。

可这般故作卑微的推拒不从，落在刘铭远的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让他心底的狂喜与得意愈演愈烈，几乎要破膛而出…

可那股浓烈的欢喜之后，他又下意识的害怕了，没忍住，下一刻他便蹙然出声，急急打断她的话语，唯恐她真的断了彼此羁绊。

刘铭远他从来都不傻，不论是平日里，还是课业上，不然也不会被几个先生都断言有望考中，更何况…他从前也是历经过人言可畏的。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刘铭远，还未想到…一切根源，在他阿爷阿母…

在禺滔这些话的刺激之下，刘铭远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对禺滔殷殷许诺，字字恳切，句句郑重，剖白了自己多年来对她的一片赤诚真心，说着自己绝不会改变，说着他无论将来会不会考中，都绝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的人，绝不会抛弃禺滔，定风风光光的迎她进刘家的门。

还为了让禺滔安心，还当即他许下诺言，称他今日回家便去同刘父刘母言说，等禺滔这一年孝期一过，立刻就让刘家去下定…等等坚定誓言。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禺滔一面松了一口气，又一面忍不住为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为这一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刘铭远，而心生一些歉疚和不适…

禺滔心知不能太过了，有些分寸得握好，如此便收力了。

那圆润的泪珠如雨落下般不住的掉在刘铭远的眼前，接着…她用那轻微的哭腔，断断续续的说着那些话…其中，一半是她的真心实意，一半是她刻意而为的…情真意切。

在刘铭远看来，这个样子的禺滔，仿佛…真的是只有自己了，真的是将自己视为这等绝境之中的救命之依…

这叫他如何不为之疯狂，又如何不为之…更加的得意洋洋，便更为的说着一些柔情蜜意的缱绻之言，更为的同禺滔言语着那些要与她相守的誓言。

禺滔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她都全然受之了…至于旁的什么，她无心纠结。

二人这么一番言语后片刻，大约也就是一盏茶左右，刘家那边的仆从便来唤刘铭远了，说是梁家那边在寻他了，这么一来，他便同禺滔说了分别的话。

禺滔今日所谋求之事已经达到，自然不会“不懂”事，只见她神色温柔，言笑晏晏的立于那处，静静的目送着刘铭远的身影消失…

在那边焦急等待许久的钟玉根本忍不住，几乎是那刘家仆从前脚有所动静，后脚她便向禺滔走近了过去。

老远便见着禺滔那满是温和笑容的脸庞，心中的惴惴不安才消散了一些。

可待刘铭远彻底走远了之后，禺滔脸上的那副温柔缱绻的笑意，便如潮水般瞬间褪去…

眉眼间的温柔尽数消散，神情也肉眼可见地沉静下来，不复方才的柔弱悲戚，也无半分缱绻。

也并非愠怒不悦，亦不是委屈不甘，只是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情绪，归于一片清冷平静…

方才的那种种，恍若只是钟玉的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