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嵚诺逃出去了。他住深水埗,一个旧唐楼。
他在社区的健康中心工作,这里主要服务于街坊老人和孩童,药物多是平价的基本款。
负责面试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姓陈,短发,说话很快。
她扫了一眼简历,没问学历,没问资历,只问:“夜班清净,但有时也会遇到醉汉急症。你不怕?”
“不怕。”
比起以前,这些算不了什么。
冯嵚诺的薪水微薄,但够付房租和吃饭。他白天在嘈杂的市声中浅眠,傍晚步行去中心,在灯光下安静地配药、整理病例。
来中心的街坊老人多,说粤语,语速快,他听不太懂,就点头微笑。
没人知道他是谁,这让他感到安心。
冯嵚诺失踪后,冯泊承只是走上楼在孙子空荡的房间看着。
被子叠得整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拉开一半。
他在那站了很久。久到管家在楼下不敢上来。
“知道了。”他说,“宅子里一切照旧。”
这道指令让底下的人摸不着头脑。冯家的继承人就这么不见了,冯泊承却不找。外界纷纷猜测,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冯家小少爷不愿意嫁,跑了。冯泊承的沉默,就是爷孙决裂的证据。
莫家那边的气氛更冷。
莫疏明在得知消息的当晚驱车到冯宅,被拒之门外。管家传话:“老爷说,莫警官职责重大,不必为这不孝孙分心。”
莫疏明在车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动用警方的资源低调查询。线索在深水埗断了——冯嵚诺在那之后换了几次车,上了一艘去南丫岛的渡轮,然后又折回来。像是有意在甩掉跟踪。
莫疏明站在地图前,看着深水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街巷,最终合上了档案。
他是自己走的,那就够了。
整个港城,或许只有一个人,在冯嵚诺消失后不久便找到了他的踪迹。
岑喻期发现冯嵚诺是一个意外。他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而是因为冯嵚诺藏身的那片旧区,鱼龙混杂,正是他时常活动的灰色地带。
那天他刚处理完一桩走私纠纷,在后巷听手下汇报事情,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从街角的健康中心走出来,撑着一把黄伞,微微低着头,快步走进雨里。
岑喻期嘴里的话停住了。
“岑哥?”手下叫他。
他没应,盯着那个背影,直到他完全没入雨幕。
“没事。”他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异常,“那omega,蛮漂亮的。”
手下笑了:“哈哈哈哈!等一下我带岑哥去耍耍!漂亮的多的是!”
“哼,行。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那天之后,岑喻期来这片“办事”的频率,高的有点不正常。
偶遇发生在几天后,不过也算不上偶遇了。
冯嵚诺下班看见岑喻期就靠在对街一辆摩托车旁。
他察觉到了视线,抬头看见岑喻期,脚步停了下来,他有点震惊,很快朝另一个方向走。
“冯少爷。”
岑喻期叫住他,声音不高,但让冯嵚诺听见还是绰绰有余。
冯嵚诺没停,还是往前走。
岑喻期几步追上,拦在他面前。距离很近,冯嵚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有事?”
“路过,看见熟人,打个招呼。”岑喻期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帆布袋上,“在这上班?”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岑喻期往前又凑近半分,压低声音,“冯家小少爷失踪,全港城都在猜。作为与小少爷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我也很担心啊……”
“你说,我要是把你在哪儿告诉莫家,或者……告诉你爷爷,会怎么样?”
冯嵚诺的手收紧了一下,“请便。”
他绕过岑喻期要走。岑喻期却侧身再次挡住,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枝白玫瑰,直接往冯嵚诺怀里塞。
“送你,这地方配不上你。”
冯嵚诺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退,玫瑰掉在地上。
“岑先生,你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请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街。
岑喻期没再追,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脏掉的玫瑰。抬脚碾了过去。
冯嵚诺总能遇见岑喻期,有时是在下班路上,有时在他租住的唐楼附近。
送花,送点心,在他工作的健康中心外长时间停车……花样拙劣,目的明确。
冯嵚诺报警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但都压了下去。他不想暴露位置。
他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试图用冷漠筑起围墙,隔绝所有的麻烦。
冯嵚诺值完夜班离开健康中心时已近凌晨。回唐楼需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
他刚走进巷口,就听见身后跟来的杂乱步子。不止一人,还夹杂着粗俗的叫骂。
冯嵚诺心跳快了,他下意识地捏紧帆布袋。他加快脚步,后面的步子也加快。
刚走到巷子中段,前方阴影里便走出两个人影堵住去路。他心中一沉。后面也传来声音:
“哇,真係生得几靓仔喔……一个人行夜路好危险?。”
四个流里流气的飞仔,前后夹击。嚼着槟榔,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打转。
空气里飘来劣质啤酒的味道,让人作呕。
为首的凑近,伸手要摸他的脸。
冯嵚诺避开身,却被他拉住手。
巷口传来一声嗤笑,众人循声望去,岑喻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他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穿着黑色高领上衣,双手插在兜里。
“喂!几个大只佬围一个细路,丢唔丢架啊?”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岑喻期格挡抓住冯嵚诺的手,将他护在身后。冲突瞬间升级,拳脚相加。
冯嵚诺被岑喻期的后背挡住了视线,被隔绝在危险之外,只能听到偶尔的闷哼。
“小心!”他瞥见混混手里寒光一闪。
岑喻期推开了另一个扑向冯嵚诺的人,慢了半拍。
“嗤啦”——刀划破了他的左臂衣袖。
“呃!”岑喻期痛哼一声,反手一拳击退近前的人,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他的指缝间,迅速渗出深色的血液。
几个混混愣了一下,也不恋战,仓皇消失在巷子里。
混乱骤停。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岑喻期皱着眉,捂着手臂被划伤的地方。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转身就要朝着混混们消失的反方向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冯嵚诺,透着一种深藏功与名的落寞。
冯嵚诺站在原地,他看着他走远,心情复杂。
眼见那道身影就要消失,冯嵚诺终于艰难开了口:
“等等。”
岑喻期停下脚步,背影在昏暗下一顿。
“你的手在流血,”冯嵚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需要处理。”
岑喻期低着头看了眼左臂,没有回头,“死不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住三楼,上去拿药箱。”
岑喻期这才转过身,“不用麻烦。”
“等着。”
冯嵚诺重复了一遍,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那栋唐楼的入口。
雨开始下了,斜斜地飘,也还是细密的样子。
岑喻期靠在潮湿的砖墙上,看着那个门洞,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咬在嘴里,没点。
大约三四分钟后,冯嵚诺下来了。手里搂着一个白色的小医药箱,手电筒卡在上面,另一只手撑着伞。
他走到岑喻期面前的时候,雨伞的阴影将两人都笼了进去。
医药箱被放在墙边,手电筒则被他咬在嘴里。他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手。”
岑喻期把左臂伸过去。
手电筒的光圈集中在伤口处。
“你叫什么名字?”冯嵚诺问。
他用剪刀剪开黏住的袖口,动作很稳。伤口露出来——一道整齐的划痕,不深,但长度足够,血还在慢慢渗。
“岑喻期。”
“我们认识吗?”
“你应该不认识我。”
碘伏沾在棉签上,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清理到伤口上方时,冯嵚诺的动作顿了一下。
伤口上方一寸的皮肤,有一个极淡的压痕。
“那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我只是正好在这里工作……”
“做什么工作的?”冯嵚诺又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出血量对这样的浅口来说,过于丰沛了。而最初浸透袖子的那片血,颜色也有所不同。
他抬起眼。岑喻期原来一直在盯着他,对上视线的时候,马上侧着头看雨雾。
“你是混□□的吧?”
冯嵚诺关掉手电筒。光线突然暗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岑喻期很难再看清他的神情了。
“刀口很干净。”冯嵚诺放下棉签,“刚好划到需要出血的程度,又没伤到要紧的地方。”
“这种手法,不像街头混混临时起意。更像是……有所准备的。”
没人说话,只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作响。
“你安排的。”
冯嵚诺的语气表现出,这不是疑问。
“是,”岑喻期说,“我安排的。”
冯嵚诺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丢进旁边的废纸箱,动作很慢,像是借此压制着什么。
他走出雨伞的范围。雨打在他肩上。岑喻期拿着雨伞想跟过去,他退后一步,彻底退了出去。
“你每天骚扰我,窥探我的生活,现在又安排人围堵我——”
“让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还要我反过去可怜你这个始作俑者?你烦不烦?”
岑喻期捏着伞,默默听着冯嵚诺的指控,最终说出一句辩解:“我只是想见你。”
“可伤是假的。”冯嵚诺看着他,“你这种窥私癖,真是……太恶心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扎在岑喻期的心里,他感到狼狈和委屈,将雨伞丢在地上: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有真的受伤?可我之前……”
可我之前救过你啊?——他忍不住想问,但住了嘴。他意识到自己在拿自己的功劳威胁冯嵚诺。
可是,如果不说出来,他的努力,他不惜自导自演,都被冯嵚诺否定了。连一丝丝的在意都吝啬给予。
“那要是今晚不是戏呢?你是不是接受我了?”
“没有那种假设。”冯嵚诺别开脸,“你已经做了,现在讨论真假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他低下头,看见医药箱上那把剪刀。刚才剪过他袖口的那把。
他拿起来了,毫无预兆地,在冯嵚诺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自己左臂那道伤口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噗——”
血。染红了刚刚擦干净的手臂,同时也染红了剪刀的尖端,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冯嵚诺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震得不知所措,眼前的伤口,那不断涌出又被雨水冲淡的血,还有岑喻期那双执拗的眼睛。
“你看,我现在真的受伤了,”岑喻期又逼近一步,“真的伤,你管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