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没说话。
但沙哑嗓已经看清了来人:“是你?好啊,你和条子一伙儿了?”
冯嵚诺闻到了两种烟味。
劣质烟的呛人气味底下,还压着一层焦香,像壁炉里烧着的木柴。
这味道很淡,混在仓库的霉味和烟臭里,几乎被淹没。但它和他身上那股雨后栀子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竟让他感到安定。
他对这种本能反应感到抗拒,不是怀疑信息素有问题,而是不允许自己依赖一个陌生的信息素安抚。
外面摩托引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渐渐远去,还有人在外面。
沙哑嗓骂了句什么。拳头砸进肉里,铁架被撞翻,东西哗啦啦往下掉。那些脏话被截断,两个人的吼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占上风。
又是一记闷响,一具身体倒地,砸出沉重的声响。
有人朝冯嵚诺这边走。
他本能地往后缩,嘴被布团堵,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气音。
来人蹲下来。
冯嵚诺感觉到一只手碰到他的脸,手指微凉,动作很轻。他猛地偏头想躲,却被那只手按住。
手移开了。冯嵚诺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难道是——注射器?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不!
他们说过要给他打一针,拍下来,寄给莫疏明。
他挣扎起来。被绑在身后的手拼命扭动,绳子勒进肉里。他顾不上疼,腿胡乱踢。
那人的手按住他的肩膀,钳制住了他,将针尖刺进他的手臂。
冯嵚诺痛苦地挤出一声呜咽,身体拼命扭。
完了。
他不知道这针打进去会怎样,会像歹徒说的那样染上毒瘾?还是会直接要他的命?
针管在挣扎中滑出来,扎到别的地方,他听见对方抽了口气。冯嵚诺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迸溅,手猛地一缩。
“啧…别乱动!”那人说话,但冯嵚诺已经分辨不出音色了。
意识像被人拽着往下沉,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顺着胳膊往上爬。
毒瘾?还是死?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碰撞,不等冯嵚诺想出最坏的结果,他被用力地敲了一下,眼前发黑。
——他们商量出结果了吗?
他没来得及想完。
——
“你们商量出结果了吗?我必须去!”
莫家客厅里,莫疏明拍了桌子。
茶几上的茶杯震了一下,盖子歪到一边。
莫家辉坐在对面。沙发上坐着莫家的其他人和便衣,大部分还穿着制服,衣服没来得及换,一脸凝重。
“坐下。”莫家辉说,“再等等。”
“不能等了!”莫疏明心急如焚,“他在那些人手里,多等一分钟——”
“你知道是谁绑的吗?”莫家辉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要什么吗?”
“可他们要我去。”莫疏明咬着牙,“电话说了,要我自己去。”
“两个人都搭进去,这就是你的办法?”莫家辉严肃地说,“你去,换他出来,然后呢?你能保证他们放人?还是你能保证自己也能出来?”
莫疏明愤恨又羞愧。
自己的未婚夫,因为自己的疏忽被绑架,这对警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嵚诺现在生死未卜,而作为警察,自己现在却无能为力。
“那群人是亡命徒,你去了就是送死。我已经让人跟进了,会有人去,但不是你!”
“那这段时间呢?我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
莫疏明盯着父亲看了几秒。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转身就走。
“站住!”莫家辉站起来,“你想干什么?”
“他们要我自己去,不是别人。”
“他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但嵚诺知道,”莫疏明回头,“冯爷爷也知道。”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落下去,没人接得住。
莫家辉沉默了几秒,缓缓坐回去。
莫疏明拉开门,身后没人再叫他。
——
观塘海滨道。废弃纺织厂。歹徒电话里说的是这里。
他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时,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但仓库的铁门虚掩着。外面荒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冯嵚诺。
莫疏明蹲下来,快速搜了他身侧——没有枪。
他推开门。里面没有声音。地上也倒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铁架和杂物散了一地。
他踢开歹徒手边的铁管,往深处走,发现还有一个人蜷在墙角。
冯嵚诺的金色长发散落在水泥地上,混着灰尘和血污。眼睛被蒙着,手腕上的绳子勒出的痕迹发紫,衬衫袖口被血浸透,贴在小臂上。
莫疏明冲过去查看。冯嵚诺的脸上有擦伤,嘴角破了,颈侧的阻隔贴被揭开,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他伸手去探鼻息——还活着。
莫疏明的手在发抖。他脱下外套裹住冯嵚诺,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嵚诺,是我。听到了吗?”
没有反应。莫疏明抱着他往外走。那两个倒地的人,都还有呼吸,一个脸朝下趴着,一个仰面躺着,胸口在起伏。
莫疏明通知了警署,他没时间管他们。便衣来了会处理。
医院里。
莫疏明站在走廊,看着护士推着冯嵚诺进去。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伤口不深,已经处理过了。”医生摘下口罩,“手上的伤比较险,但没有大碍。手腕的勒伤需要换几天药,脸上的擦伤不会留疤。”
“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药效过了就能醒。”医生看了眼病历,“他被打晕之前被人注射过东西,具体是什么要等结果。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不用太担心。”
他点头。医生走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冯嵚诺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露出苍白的皮肤。
颈侧的阻隔贴已经换新,但他身上仍然残留着信息素,两种味道。
莫疏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冯嵚诺的睫毛动了一下,接着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先是涣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转动。扫过输液架、白色的墙壁、床边的椅子——
落在莫疏明脸上。
他的目光在莫疏明脸上停了很久:“……疏明?”
“是我。”莫疏明往前倾身,“你安全了。”
冯嵚诺的眼神从莫疏明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白色的床单、输液管、心电监护仪的线。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别动。”莫疏明按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在医院。你没事。”
冯嵚诺慢慢平复下来。但他的眼神还是飘忽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
“他们……”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给我打了一针。”
“我知道。结果还没出来,但医生说你生命体征平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冯嵚诺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一丝颤,“可能是毒……”
莫疏明的手收紧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语气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稳,“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冯嵚诺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进来换药时,莫疏明退到走廊里。
再回去时,冯嵚诺还醒着,但眼睛闭上了。
早上医生来查房,说可以出院了。
“伤口按时换药,手腕的勒伤注意别沾水。”医生把注意事项交代完,又补了一句,“目前看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好好休息。”
莫疏明去办手续。回来时,冯嵚诺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在试着下床。他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鞋。
“我来。”莫疏明走过去,蹲下来。
冯嵚诺的手停在半空。
莫疏明把鞋放到他脚边,站起来。冯嵚诺自己穿好了鞋,扶着床沿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
莫疏明伸出手想扶他,冯嵚诺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我自己走。”
冯嵚诺走在前面,莫疏明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电梯门开了。冯嵚诺走进去,按了一楼。莫疏明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再站一个人。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轿厢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结果出来了。”莫疏明忽然开口。
冯嵚诺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不是毒品。”莫疏明说,“是抑制剂,高浓度的。应该是有人给你打的,用来压你的发情期。”
冯嵚诺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没说话。他想起那阵焦香,那只微凉的手,那个“啧”的声音。
不是毒品。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想别的什么。
“需要我去做笔录吗?”
“等你休息好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冯嵚诺走出去。清晨的光从医院大门照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莫疏明的车停在门口。副驾驶的门开着,等他上去。
冯嵚诺站住了。
“我送你回去。”莫疏明站在车旁边,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
冯嵚诺沉默了几秒,弯腰坐进去。
车驶上半山。
车厢里很安静。莫疏明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在方向盘上。
“昨晚的事,是我的疏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停车场,我——”
“疏明。”冯嵚诺打断他,“没关系的。”
莫疏明住了口。
“对不起,”冯嵚诺说,“是我连累了你。”
“你没有连累我。”
“有。一直都有。还好当时你没有过来,不然……我不敢想象,你应该有一个更强大的伴侣。”
冯嵚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很大决心:
“我想…我们的婚约需要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