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 第14章 家宴

此时，汪如诚请众人一同用膳。汪家厨子的手艺确实了得，冷盘是三道，分别是夏雪凝琼、素绫烟缕、青纨叠翠。夏雪凝琼是将嫩黄瓜削薄片卷起，淋芝麻香油、少许生抽、陈皮碎，果香清冽、麻香浅淡，还加了点日本芥末提振滋味。素绫烟缕则以整张腐皮裹冬菇、笋丝、芫茜卤制，放凉切条，咸鲜清香。青纨叠翠取的是六月当季西瓜皮去硬瓤，以白醋、冰糖、少量辣椒蒜片腌渍两日。瓜汁酸甜，瓜肉爽脆。众人吃过，胃口大开。

冷盘后，每人一小盅什锦菌菇羹，汤头用的是大骨、扇骨、老母鸡吊鲜，没有一点油腥。然后开始上菜，红烧大裙翅煨得恰到好处，金红透亮，用陈年火腿、老母鸡、瘦肉熬制的上汤，文火封盖慢焖数个时辰，直至翅针层层吸饱肉汤精华，翅身软糯通透。香妃鸡选的是二斤半嫩鸡项，未开生、脂薄肉细，整只鸡浸入几十种香料熬制的陈年卤汤慢煮，熄火后焖焗入味，鸡肉从外皮到肌理浸透卤香。另起干锅，锅底铺红糖与上等茉莉花茶，架上竹箅放上卤好的鸡，密封锅盖，小火干熏五分钟。靠茶香与糖烟慢熏上色增香。最后切件摆盘，再取原卤、上汤、香油调和料汁，薄淋于其上。枣红茶色的鸡皮，油亮通透，紧致微脆，鸡肉汁水丰盈，细嫩弹滑。卤香醇厚回甘，茉莉茶香清雅细腻，连鸡骨都浸透清香，越嚼越醇。蟹黄鸡翼球，蟹油鲜亮通透，鸡球圆润饱满。满座无声，人人埋头饮食，无心他顾。

陆续又奉上生炒水鱼丝，香煎豆腐盒，竹荪白菜胆，煎酿苦瓜等，道道滋味无穷。最后是莲子百合糖水。

佑音吃得十分尽兴，又添了一碗米饭。汪如君也是赞不绝口，放下碗筷后，连连问哥哥在哪请来的厨子。汪如山快人快语道：“是呀哥，从前不知道你那么爱吃粤菜。”汪如诚只得说：“吃腻了北方厚重口味，想换个口味，就托朋友为我找来厨子。只是南北食材到底不同，有些菜式不得不做变化。不知佑音与止止是否吃得惯。”

佑音忙谢道：“大哥家的厨子做的菜无有不好的，就是比□□的厨子也毫不逊色。今日是我们有口福。”

如山又问：“哥，你这厨子是通过谁请来的？”

如诚笑道“他原是林培副林部长的厨子，林部长割爱，把他让给了我。”

“林图南呀，难怪了，他舌头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呀。”如山接口道。

如君毫不客气道：“哥，你经常不在家吃饭，这厨子不如借到陈府，我如今和佑音住一起，止止和清沅日夜准备考试，常常不思茶饭，偏今年实在太热了些，家里厨子的花样使尽，她们还经常嚷着没胃口。让厨子来府上给我们做饭吧。换个花样，没准奏效。”

佑音不欲夺人所爱，正要制止，如诚却十分爽快答应了。

如山反倒比任何人都高兴：“那太好了，那我以后就到佑音那吃饭，我都不愿意来找哥吃饭，太闷了些。”

如诚哈哈一笑道：“那我哪日想吃了，也一起到陈府叨扰，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佑音见兄妹三人一拍即合，她这个陈府主人反倒没有说话的份了，只能笑着谢过汪如诚。

饭后，众人到院里饮茶，如君与如山互相使眼色，二人皆不愿意触哥哥的霉头，汪如诚见二人挤眉弄眼，也猜到是什么事，脸色不由沉了下去。佑音见状，带上三个孩子借故到别处，留兄妹三人谈话。

回程，汪如诚坚持亲自开车送如君和佑音，如君心事重重，汪如诚也只问佑音此次外出的情况，佑音尽量多说一些，挑些路上趣闻，说得唇焦口燥，好缓解车内压抑情绪。

那晚，佑音正准备睡下，如君敲了门，她满腹愁肠：“多年前家父为大哥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李叔平的长女李时熙。”

呵，津门李家，门户上无可挑剔。佑音暗想。

如君愁眉不展：“这李时熙也是个气质清婉的女子，数年前大哥与她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在伦敦见过一面，这位李家小姐对大哥落花有意。但大哥只说他一贯主张自由恋爱，新式婚姻，希望父母莫要插手他的婚事，也向李小姐坦率直言。但家父是个做惯主的人，并未理会大哥意见就与李家定下了婚约。大哥知道后大怒，回国后直接在北京住下。与父亲二人因此生了嫌隙。家父后来因为我的事，对儿女婚姻之事，也不再像以往那般独断坚持，曾想私下找李家商量两全之法。怎料，那李小姐只坚持此生非汪如诚不嫁。家母见大哥作为汪家长子，年过而立，仍然不成家，心头郁结，缠绵病了好些时日。我与如山今日想劝劝大哥，尽早成家，莫让父母担心。若有其他钟情的女子，也尽快禀告父母，早做决断，也好叫李家小姐彻底死心。但大哥只叫我们不要过问。”

汪家私事，佑音无权多嘴，只点头听着，说些和事佬的话：“如诚大哥是有成算的人，一切得看他的意思。你只劝令堂多加保重身体。”

“佑音，是我的事让家人蒙羞了。”如君掩面。

“当然不是，你亦是苦主，万不可苛责自己。”佑音握紧好友的双手，她欣赏如君又心疼如君。如君坐镇“惊鸿”，从太太小姐到店里伙计的事件件皆料理妥当，凡落她手都点划分明，只婚姻一事，她吃足苦头，又是个极体面的人，到头来，不说任何人半分不是，事事吞入肚里。

汪如君感动点头。见汪如君平复许多，佑音与她商量起给“惊鸿”再找一两位当家裁缝的事情。“一来，‘惊鸿’逐渐壮大，唐玉英一人，独木难支。二来，多几个当家的裁缝，各显神通，也让顾客多些选择。”

如君知道佑音关切所在，自己也正有此意，忙不迭说：“你我心有灵犀，我前些时日就让二哥为我们留意人选。”如君突然想起还有一事：“你刚去上海那段时日，我经常见溥景琰在附近。有几次，我见止止与清沅外出，这溥氏上前问候，就留心打听了一下。溥家老早就不成样子了，溥老爷子和他那个小妾烟毒入髓。为撑住门面，几年前就开始不住变卖家产。十余处皇庄田产尽数易主，我听这几年常有人私下拿着镇国公府的古玩典当，有个熟悉的店伙计跟我说，宋元册页、明清官窑、皇室玉佩、前朝朝珠，一件件搬出，溥家的百年珍藏早就一扫而空。这溥景琰虽然不沾大烟，但是却是个沉迷听戏捧角的。终日无事，不思进取。你要留心。”

佑音安慰如君：“我问过止止。她对那溥氏无意，你且放心。”溥家种种，佑音早已知晓，当时她担心清沅，也提醒过清沅，清沅亦再三劝说父亲、哥哥，但二人执迷不悟，她只好让母亲要多加当心。

如君这才放心回房。

佑音回来后不久，倒是见到了溥景琰，那日，她刚下车，却在“惊鸿”门口见到他，溥景琰直直看着佑音一头利落短发，一身象牙白西式套装洋服，似认不出来了一样。

佑音见状，想着他是被自己的短发吓到了，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上前问候。溥氏刚要恭喜佑音的“惊鸿”时装名动京城，汪如诚声音响起：“佑音。”

佑音回头：“如诚大哥，你来找如君吧？她在里面。”汪如诚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溥景琰一眼，然后往“惊鸿”走去。佑音看向溥景琰，等他开口，溥氏默然许久方说一句：“我听闻前些日子你不在京城。”

佑音点点头：“为‘惊鸿’的一些事项外出。”溥氏眼睛望向了别处，好一会儿才说话，仿佛他才是那个被人拦下说话的人：“是，是，‘惊鸿’近来备受关注。我有几次经过，见‘惊鸿’绫罗盈肆，佳人如云。”说到这，又不说了。

佑音只当他客气寒暄，回了些场面话。

傅景琰却没再说话了。佑音耐心看着他，溥氏再三踌躇，似有难言之语，最后只拱手借口告辞。佑音亦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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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