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 第13章 短发

唐君在衣料上可谓讲究得刻薄。佑音为此专赴苏杭，为“惊鸿”选择定织绸缎，又跟沪上有名的面料商订了货，后回了广州定下了一批香云纱，再去了香港采购了一大批时下最新的西洋面料。这一趟，止止足有两月没见到佑音，佑音返京时，已是季夏，阳炭烹人，万物陶镕，止止与清沅到前门火车站刚等不久，如坐深甑，额汗连连。二人远远就瞧见陆佑音，在人群中十分瞩目，止止见母亲又瘦了一圈，但神采却很好，剪了个极时髦的西式**头，轻薄的刘海，发尾浅浅向内收拢，发丝梳得光洁乌润，耳垂上别一枚硕大莹白的珍珠耳夹，带一副金丝框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穿一件矮领的浅烟青暗纹杭罗旗袍，七分的窄袖，襟边、袖口、下摆三处，滚一圈极细的月白单道窄滚边，暗青色的素缎手工盘扣，藏于襟线之间，一只手拎一枚坤包，另一只手提一只棕色的路易威登小皮箱，随着人群不紧不慢走出来。佑音眼睛四下张望，见到止止和清沅后，笑着朝她们点点头，加快了步子朝她们走去。周围人眼神都跟着这位美丽女子而去。

李管家和李狗儿快步上前接过佑音的箱子。止止和清沅上前极亲密挽着佑音，“母亲，如君阿姨本来也说要来接你，但是‘惊鸿’实在太忙了，她说晚上她在东兴楼为你接风洗尘，还有如山叔叔晚上也来，我们都好想你，蔡妈和钱妈也想来，我让她们在家里等你。苏夫人昨天让人送了好多东西到家中。”这是母女二人第一次分离那么久，止止有许多话想对佑音说。佑音搂紧她，道：“我也很想你们，我这趟外出给你们带了不少东西，也看到不少有趣事物，经常就想如果你们一同前去就好了。”清沅很少见止止说那么多话，加上自己也想念佑音，不禁红了眼。众人一齐上了马车往陈府去。

止止摸摸了母亲的头发，比划道：“母亲，你剪了这么短的头发。”佑音微微扬了扬头问：“好看吗？”见二人点头又道：“我到沪地的时候见许多人剪这样的发型，那时天气又热，我就想着干脆也把头发剪短，省去梳妆的时间，还不那么热了，就剪了。”清沅道：“我在画报上看过，我觉得佑音阿姨比画报上的人好看千百倍。我也想剪呢，但是家中一定反对。”话到后面，十分遗憾，声音小得几不可闻。止止捏了捏她的手道：“我也不剪。”佑音摸了摸清沅的长发，也说：“你这一头墨黑光亮，乌蜜一样，我也舍不得你剪。”止止靠在母亲肩上，闻着母亲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和桂花发油的香味。

蔡妈和钱妈远远等在门口，见马车稳稳停下，赶紧搀着三人下马车。蔡妈见佑音清减了这许多，心疼不已，佑音赶忙对她眨眼，又做出身轻如燕的姿态，惹得大家笑出了声。佑音逗了逗如君的小儿子傅向右，才回了房，刚洗了把脸，换了一件象牙色真丝香奈儿水手领衬衫和一条小黑裙，如君风风火火赶到，一见面就用力抱住佑音，道：“呵，好标致的美人，画报里走出来一样。”说罢，摸摸她的腰，手指一圈，量了量她的手臂，痛心疾首道：“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在外面吃不惯。外面到处不太平，我日日提着心。”

佑音忙说：“天气热了，胃口自然没有那么开。我吃了不少的。”

“我本来订了东兴楼，刚刚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他最近新请了个粤菜厨子，说是能烧最地道的粤菜，他听说你厨艺上佳，一定要请你和止止去帮他品评一下。不如今晚你赏脸？”

“怎好这么劳烦如山大哥。”佑音赶忙说。

还没等如君说话，门口传来传来浑厚温和的男声：“陈夫人是舍妹挚友，不过是粗食淡酒，还请夫人与小姐们别嫌弃。”是汪如诚。

如君也惊讶：“哥，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等会跟佑音一同去你那”

汪如诚和颜悦色：“我今日公务结束得早，左右无事，就叫上如诚一同来接你们。”说罢又转向佑音：“陈夫人，是在下冒昧了。”佑音也没想到汪如诚会亲自前来相邀，愣了愣，刚说了句：“汪先生……”

如诚声音恰逢其时：“佑音，你府上院子的月季开得实在热闹，绊住了我的脚，走慢了。按我说，你们就别先生，夫人如此生分了，佑音你既然称我为二哥，那这也是你大哥，大哥，你叫佑音即可。如君你说是不是。”汪如山是陈府常客，府中上下都对他很熟悉。

汪如君附和着点头。又对佑音说：“你就别跟大哥客气了，就让他卖弄卖弄他家的厨子。”

佑音恭敬不如从命道：“那就听大哥安排。”汪家兄弟的车就停在胡同口，众人上了车，清沅第一次乘坐汽车，处处惊奇，又不敢问汪如山，只用眼睛四下留意车内细节。止止岂能看不出，只伸手这摸摸，那拍拍，这问问，那问问。如山明白止止用意，耐心讲解。

不一会儿，众人就抵达汪府。汪府在西交民巷，是一幢临街白色洋楼，入口设拱形门廊，内嵌西式塔司干矮柱，有敦厚气质，廊间两扇手工锻造铁艺大门，古朴肃静，屋檐是中式微翘缓坡，覆以青灰筒瓦，夕阳下，泛出一层冷静的哑光釉色。汪府的管事是个极老道的人，很快就把客人引到客厅宽坐，底下的人奉茶的奉茶，递毛巾的递毛巾，又端上小食，宾至如归。

止止踩在绵软的厚毛毯上，顿觉脚下使不上劲，酥麻麻的，灯光的阴影落在毛毯上，像风格怪异的几何图案。清沅看着止止，她今日心情太好，人也活泼起来，头发依然随意散着，只簪一朵纯白月季，巴掌大，开得正盛，花色玲珑素白，白玉般的脸上，只略略敷了点唇脂，便叫人觉得不可再多增一分。

不远处，佑音与如君站在窗前低语着，二人不知说些什么，眉飞色舞，佑音的眼睛湿漉漉的，闪着光，面上泛着动人色彩，墨镜随意推到头顶，她似乎有点累了，半依在窗前，真丝的衬衫压得起了皱，慵懒而放松。

“你刚离开北京不久，有日玉英同我说，他请了黎婉华穿他做的新衣。我想着黎婉华炙手可热，玉英能请到她，我没有不同意的。但那日黎氏到‘惊鸿’来试衣，排场未免太大了，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打伞的，扇风的……呼奴使婢。我担心让这么个人来，对‘惊鸿’声誉并非好事。”

佑音微微讶异：“呀，人人都称她是中国的诺玛·希拉。”

如君有点不屑：“模样是挑不出错的，就是做派叫人不敢恭维。报纸天天登她的消息，我总想着或许是捕风捉影，人云亦云。及见其人，难免失望。我看玉英近些时日与她往来颇密，小报也登了数次，不知该不该劝玉英，不要被黎氏光环迷了眼。黎氏新闻甚多，之前是与影戏中男角，然后是洋行的经理，现在是新式裁缝唐玉英。”

“我在沪上也看见报章，玉英是个罗曼蒂克精神的人，若他真生了情，我们也劝不了他的。”

如君担心：“前几日有熟客问我报章之言是否属实，我真不知该如何回复。你说，他还有妻小……”

佑音安慰：“或许是影片公司见黎氏如今正卖座，故意炮制的轰动。你我都先别急。玉英赤手空拳捱到今日，不是糊涂人。”

“但愿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