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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缠 第8章 第 8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1:02:53 来源:文学城

这七天里,青间锋山顶的小别墅,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加速运转”的开关。知儿开始真正理解这个由人类和妖共同构成的世界,也变得不再像个旁观者了。

第一天,是玉。

玉一大早就提着一袋热包子和两杯豆浆上了山。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电视依然亮着,正重播昨晚的夜间新闻;茶几上那几枝野花被插进了一个装着水的玻璃杯里,虽然歪斜,但依然精神。

“行,知道给花换水了,有进步。”玉把包子放在桌上,朝知儿招招手,“今天不逛商场,教你点实在的——怎么用手机买东西。”

知儿坐在地毯上,捧着他那只黑色的手机,看玉把屏幕上的图标一个个划开:“这里叫‘支付软件’,你把钱存进去,想要什么,点一下就能付掉。”

知儿看着屏幕上那个蓝绿色的圆形图标,犹豫了一下:“……那如果里面没有钱呢?”

“那就让树往里面存。”玉理直气壮地说,“他活了那么久,总得有个花钱的地方。”

知儿安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条重要的生存法则。他按照玉的指示,试着点开了那个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扫码框。玉顺手拿起桌上那只保温杯,示意知儿用手机对着杯底扫了一下。页面跳转,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价格。

“看,你现在知道这个东西多少钱了。”玉说,“以后不管买什么,先扫一下,你就不会被人坑了。”

知儿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像在辨认一种他还没完全学会的语言。

第二天,木拙来了。

木拙没带篮子。他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把用旧了的米尺、一张泛黄的街区地图,还有一本印着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棵树的简笔画。

“这是今天要教你的。”木拙把东西在茶几上摊开,“认识方位和长度。”

他先把那张街区地图铺在茶几上,指着上面几条交错的线:“你昨天已经知道了中汇区大概长什么样。但这张图上,画的是你走路的尺度。”

木拙拿起那把米尺,在知儿面前展开,拉到他身高的位置:“你看,你现在大约是这个高度。当你走到一条陌生的街道,你可以用你自己的身高、步幅,去估算街道有多宽,前面的建筑有多远。”

知儿看着他比划的动作,目光在那把米尺上停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米尺上,对比了一下两者的长度。

“……这个,叫米?”知儿问。

“对,一米的长度,大概就是你从肩膀到指尖的距离。”木拙把地图往前推了推,“你不一定要认识所有路的名字,但你可以记住方向——比如太阳从那边升起,那一边就是东。”

那天下午,知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米尺,对照着地图,辨认远处青间锋山脚下的路灯和房屋。他在自己的脑海里,慢慢搭建起了一幅由方向、距离、和参照物构成的图。

第三天到第五天,几乎每天都会来。

玉教他怎么看红绿灯、怎么走斑马线,教他如何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找到出口:“如果门牌号是双数,你就往左拐,这边的路是斜的,不能用直线思维去走。”

木拙则带了一本旧的识字本,教他认了几个最简单的字——“门”、“路”、“山”、“水”。那些字印在纸上,笔画简单,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拆解开的风景。知儿学得很慢,但他记住的字,从来不会忘。

到了傍晚,树会接手。他带知儿在别墅周边的黄土路上走一小段夜路,没有灯,只有月色和远处中汇区模糊的光晕。

“晚上的路,跟白天是不一样的。”树说,“你要学会听声音来判断前面的路。”

知儿跟在树身侧,听着风声和远处的车声,踩着被月色照亮的路面。他走得越来越稳,步伐的间隔也在无形中缩短了。

第六天,玉和木拙同时上了山。

玉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放了一段宴席礼仪的录像。木拙在旁边做补充:“进了门要先跟主人打招呼,不能直接坐下。如果别人给你敬酒,你不喝也没关系,说自己不喝酒用果汁呀茶呀以茶代酒,也可以去找树,让他来喝。”

知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那个穿正装的人微微躬身,问:“……那如果别人问我话,我不知道怎么答呢?”

“那就看树。”玉靠在沙发里,“你树爹在呢。”

第七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知儿醒得比以往都要早一些,他推开窗户,青间锋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扑在脸上。

没过多久,山脚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玉那辆暗红色的越野车停在黄土路边,车门打开,他拎着两只巨大的黑色手提袋走下来,身后还跟着木拙,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对襟上衣,头发也扎得比平时整齐。

“起得早啊。”玉大步进门,把手提袋往沙发上一搁,直接拉开拉链,“来来来,今天给你们来点正经收拾。”

知儿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手提袋内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件衣服:一件深青色的缎面长衫,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流动的静水;另一件是稍浅的竹青色外褂,边角绣着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线纹路。

“这是……”知儿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件深青色长衫的袖口,触感比任何他摸过的布料都要顺滑,“……给我的吗?”

“不然呢?给你树爹穿?”玉斜了他一眼,“你树爹那身板,穿这件就成竹竿成精了。”

木拙把另一只袋子放到树面前的椅子上,里面是一件墨黑色的宽袍,样式古朴,领口和袖口都压着极细的深灰色滚边,料子厚实却垂坠感极好,像一片沉静下来的夜色。

“你的是这个。”木拙对树说,“古清挑的颜色,我找人改的版型。”

树拎起那件墨黑色的宽袍,走向了楼梯拐角的房间。

知儿抱着自己那件深青色的长衫站在原地,忽然问:“……这个衣服,要怎么穿?”

木拙走过去,帮他翻出里面的一层暗扣:“过来,我帮你理一遍,明天你就会自己穿了。”

客厅里,木拙帮他把那件深青色的长衫套了上去。衣料落在肩头,分量很轻,几乎没有负担感。木拙系好他腰侧的暗扣,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圈:“合身。”

知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衣服,袖子刚好盖住手腕,下摆垂在膝盖下方,像一层温和的壳。

玉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了好几眼,忽然“嘶”了一声:“还行,差了点东西。”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只极小的木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莹白温润的蝉形玉坠——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雕工极简,却能清楚看出翅膀的轮廓。玉走过去,将那枚玉坠轻轻挂在知儿的衣襟前:“戴上这个,才算完整。”

知儿低头,看着那枚小玉坠垂在深青色的衣料前,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玉坠的表面:“……这个,是什么?”

“玉,雕成蝉的样子,跟你配。”

知儿没有说话,但他把那枚玉坠在指腹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松开了手,任它重新垂落在衣襟前。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树走了下来。他换上了那件墨黑色的宽袍,肩线被撑得很平整,衣摆随着走动的幅度微微摆动。他走路时依然不急不缓,腰背挺直,像一棵在夜色里依然站得很稳的老树。

玉抬头看了他一眼,吹了一声口哨:“行啊,平时穿T恤看不出,一穿正经衣服还真有那味儿。”

木拙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树走到客厅中央,看到了知儿。他的目光在那件深青色长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衣襟前那枚蝉形玉坠上:“……合适。”

知儿抬头看了看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忽然觉得,穿上这件衣服之后,好像真的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玉拍了拍手:“行了,衣服都合身,明天就这么穿了。”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一只较小的布袋,拿出一双浅口的黑色布鞋,“这个也试试,你那双板鞋太扎眼了。”

知儿换上那双布鞋,鞋底比板鞋薄一些,但踩在木地板上更贴合脚底,像是踩在打磨过的石板路上。他站直身,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明天几点走?”

“下午三点,到那边刚好是晚饭前。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打扮好了就出发。”

玉和木拙没有多留,他们走后,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知儿把那件深青色的长衫换下来,认认真真地叠好,放回手提袋里。那枚蝉形玉坠没有摘下来,还挂着,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过外套的衣摆,把它轻轻盖住了。

窗外,青间锋的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茶几上的花瓶里,淡黄色的野花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知儿坐在沙发边沿,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的识字本,却没有看,他正看着明天要穿的那件深青色长衫,安静地坐了很久。

沉默蔓延开来,像水慢慢填满一个容器。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知儿抬起眼,看见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下了那件墨黑色的宽袍,重新穿回了惯常的深灰色棉麻衣裤。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走到茶几的另一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知儿。

知儿仰起头看他,忽然小声问:“树,你以前去过很多次这种宴席吗?”

“不算多。”树说,“大多都是推掉了 ,去的时候,也只是坐着,不说话,吃完就走。”

“那你不喜欢去吗?”

“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话就多了。”树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但这次不一样。”

知儿眨了眨眼:“哪里不一样?”

树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知儿膝盖上那本摊开的识字本,目光落在他之前学过的那个“路”字上:“这次,要带一个必须要去的人。”

知儿怔了一下,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衣襟前那枚泛着柔和白光的蝉形玉坠上。

“……那我明天,会给你丢人吗?”

“不会丢人。”

知儿没有再说话。但他把那个摊开的识字本轻轻合上了,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夜空是深蓝色的,能看到几颗星星,青间锋的轮廓被夜色融化成一道深沉的暗影。

“明天要早起吗?”知儿问。

“不用。你睡够就行。”

知儿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件叠好的深青色长衫从手提袋里取出来,小心地挂在了卧室门背后的衣钩上。他走回客厅时,树还站在茶几边,没有回房间。

“树。”

“嗯。”

“你不去睡吗?”

“我习惯晚睡。”树说,“你困了就去睡。”

知儿站在卧室门口,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你也别睡太晚。”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叮嘱,又像是确认。树没有回答,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知儿合上卧室的门,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钻进被窝,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挂在门背后那件深青色的长衫。衣料在月光下泛着低低的光泽,那枚蝉形玉坠安静地垂在衣襟前。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客厅里传来树极其轻微地、把水杯放回桌面上的声音。

青间锋的夜彻底安静了下来。

夜色褪去,晨光漫过青间锋的山脊。

知儿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他侧过头,门背后那件深青色的长衫依然安静地挂着,蝉形玉坠在透进窗格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赖床。洗漱,换衣,在木拙的远程电话指导下系好暗扣,最后在衣襟前挂上那枚玉坠。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转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树已经换上了那件墨黑色的宽袍,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在知儿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茶几上一只刚包好的油纸包推进知儿手边:“路上吃。”

知儿接过来,隔着油纸摸到里面还冒着热气的温度,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我们怎么去?”知儿问。

树走到门边,推开了别墅大门。晨风涌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门口的黄土路上,并没有停着玉那辆暗红色的越野车。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树叶。

那片树叶平铺在黄土路面上,比知儿见过的任何一片叶子都要大——深绿色,叶脉清晰舒展,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条被自然裁切好的绿色飞毯。叶面宽厚,踩上去时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柔软回弹感,像踩在铺得很厚的落叶层上。知儿愣住了,站在门槛前看着那片巨大的叶子。他之前在青间锋的山顶上见过无数的树叶,但那些叶子都是长在枝头、挂在风里的。眼前的这一片,却像是一件被特意摘下来铺好的物件,安静地摊在黄土路上,连边缘卷起的弧度都显得从容而完整。

他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树。树已经走到了叶子中央,正侧过身,像是在等他上来。晨光从树的身后漫过来,把他墨黑色宽袍的边缘镀上一层极浅的金色。

“上来吧。”树说,“它不会把你颠下去。”

知儿往前走了两步,踩上叶面。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带着微微的下陷,像是踩在铺得很厚的森林落叶层上,但又不是那种松散的踩空感。他试着站直身体,叶片没有晃动,也没有因为他重心偏移而歪斜。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叶脉。那些纹理清晰而细密,从中心向边缘舒展,像一张极细的、由自然绘制的路线图。

“它可以……飞起来吗?”知儿问。

树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脚下的叶片便轻轻地、像是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托起,缓缓脱离了黄土路面。

知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但叶片上升得非常平稳。他低头看着黄土路慢慢沉到脚下,门前的门槛、门框、别墅的屋顶逐一缩小,窗台的花盆变成一个微小的绿点。那种高度变化带来的视觉冲击,比坐玉的越野车时来得更直接,因为没有玻璃隔着,风毫无遮挡地掠过他的脸侧。

知儿站在那片飞升的树叶上,感受着风毫无遮挡地掠过他的脸侧,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在持续平稳的升高中,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了攥着袖口的手,垂在身侧,让自己完全交给了这片叶子的托举。他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山顶,那栋小别墅已经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盘在山腰间像一块微小的积木。

“……我好高。”知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比那天在山顶往下看的时候,还要高。”

“因为那天你脚下是实土。”树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今天你脚下是云。”

知儿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有一团极薄的雾气在叶缘底下打了个旋,然后被他飞行的气流冲散了。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高处的空气,冰凉,清澈,带着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松针气息。

树叶平稳地飞过青间锋的山脊,向更远处的山谷滑去。途径一片长满白桦树的山坡时,远处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逐渐靠近。

是一只体型极大的白鹤。

那白鹤背上驮着一个穿蓑衣的老者,正迎着他们的方向飞来。对方在相距几丈远的地方微微调整了一下羽翼,与他们保持着并行。

穿蓑衣的老者朝树这边拱了拱手,声音被风带得有些缥缈:“树先生,许久不见!今日雨老设宴,想必您也是赴宴去的吧?”

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嗯。”

老者哈哈一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树,落在他身后那个穿深青色长衫的少年身上:“哟,这还带了小辈来?以前可没听说你身边有跟着的。”

知儿听到对方在说自己,下意识地往树的身后半步靠近了一些,目光却在落在那只白鹤洁白舒展的翅膀上。

树没有回头看知儿,只是淡淡地对那老者说:“渡劫的时候捡的。刚化形不久,带出来见见世面。”

老者听了,目光在知儿身上又停了一停,没有再多问,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渡劫能捡到化形的小妖,这可真是稀罕福分。好,好,那我就不耽误你们赶路了,雨老那边见!”

他扬了扬手,白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向右上方飞去,很快便变成一个更小的黑点融入了天边。

知儿看着那只白鹤远去,这才悄悄呼出一口气。他刚才一直挺直着背,直到对方走远了,那种紧绷感才慢慢散去。

“那是谁?”知儿问。

“隔壁山头的白鹤族长老。”树说,“他喜欢在傍晚的时候飞,算是这方圆百里最会打招呼的老头。”

知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叶面,问出了一个刚才就盘旋在心里的问题:“树,这个树叶……如果遇到下雨,它会湿透掉下去吗?”

树顿了顿:“不会。它本身防水,只要我的妖力还在,它就不会坠落。”

“那如果你不想飞了呢?”

“那就落下去。”

知儿顺着这个逻辑想了想:“……那如果它落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一条河里呢?”

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假设,然后回答:“那你就要学会在叶子上蹲稳了。”

知儿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宽大的叶面,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他试着把重心放低,膝盖微微弯曲,像是在想象如果叶子真的落进了河里,自己要怎么“蹲稳”。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假想上纠缠。因为他发现,叶面的前方,视野正在变得开阔——层叠的山脉逐渐向两侧退开,露出了一片被浓密的古木环绕的谷地。

“树,前面是不是到了?”

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嗯,隔云林深处,雨老的宅子就在那片老树的后面。”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知儿看到远处的谷地里,掩映着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屋顶的线条层层叠叠,被包围在高大的古木之间,风吹过时,那些树冠便像海浪一样起伏。庭院前面有一条宽阔的青石小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冬青。

树叶缓缓降低了高度,像一片真正的落叶般,轻而稳地落在了庭院前那片青石路面上。知儿踩下叶子,双脚重新踏上了实土。

他刚站稳,便听到一阵清朗的笑声从院门处传来。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落地,便快步迎了上来:“树先生,可算把您盼来了!雨老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树身旁的知儿,那目光在知儿衣襟前那枚蝉形玉坠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这位就是……知儿小友吧?雨老特意提过,说您渡劫时带出了一位小蝉妖,让我们都见见。”

知儿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回应了一句:“您好。”

“好好好,免礼免礼,都是自家人。”那中年人笑呵呵地侧过身,为他们让开道路,“里面已经来了几位了,大家正好奇今天雨老请的这位‘神秘大客’是谁呢。”

树领着知儿穿过那道半开的木门,走进了庭院。

青石板铺成的院道两侧,摆着几口釉面的大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廊下已经错落坐了几个人,气息沉静内敛。没等他细细辨认,正厅里已经传来雨老那带着岁月感的嗓音:“树,到了就进来说话。”

树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平缓地走向正厅。跨过门槛后,雨老正坐在主位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看到他进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对树说话,而是目光越过树,看向了他身后那个穿着深青色长衫的少年:“你叫知儿,对吧?”

知儿抬起头,与雨老对上目光:“……嗯。”

“气息很干净,衣服也合身,看来这七天没白养。”雨老笑了笑,朝侍者点了点头,“先带他去侧厅坐着。”

树被雨老留在正厅说话,知儿跟着侍者绕过回廊,走进了侧厅。他刚在靠墙的矮桌旁坐下,抬头便看见侧厅入口处,走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对襟衫,外罩一件牙白披帛,头发挽成松散的低髻,簪着一支浅碧色的竹节簪。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浸在温水里的丝绸,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她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知儿也愣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

女人收起对话,朝知儿这边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带起声响,在知儿的矮桌前停住,微微弯下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树带来的那只小蝉?”

知儿点了点头:“……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衣襟前那枚蝉形玉坠上滑过,又落在他袖口微卷的边角上:“……这件衣服的暗扣,系得有点紧了。穿着是不是觉得肩胛骨那边绷着?”

知儿微微一顿,他确实觉得肩膀有一点点勒,但他以为是新衣服的正常情况,没有开口说。

“……有一点。”

女人笑了笑,侧过身,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自然地坐下来。她没有伸手去碰他的衣服,只是隔着半尺的距离,轻声说:“你叫知儿对吧?我姓蚕,这附近的人叫我蚕娘娘。我刚缝好了一件小褂,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试呢。”

知儿看着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水。

“你身上这件衣服,料子不错,”蚕娘娘看着他衣领侧边,“但领口的折边收得不太好。明天过来我那儿,我帮你拆了重缝。”

知儿安静了一会儿:“……我没有去过别人家。”

蚕娘娘听了,没有说“那就来啊”之类的话,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不急,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再说。我那儿有一整面墙的线轴,什么颜色的都有。”

她说着,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极细的、编成辫状的浅绿色丝线,绕了两圈,轻轻系在知儿的手腕上。丝线软而韧,像一小片刚从茧上抽下来的新生光线,服帖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用我自己的丝搓的,防水,不易断。”她说,“你戴着,以后要找我的时候,用手捻一下这根线,我就知道了。”

“随时来。”蚕娘娘弯了弯眼睛,“我那儿永远有热茶。”

与此同时,雨老偏院的廊下,风声较正厅沉静了许多。花长老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本旧簿册,雨老背着手,几位面容严肃的大妖围站成一圈。

“青间锋那天的数据,昨天全部整理出来了。”花长老翻开簿册,声音压低了些,“天雷劫落下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居民区只有不到两里。按山体滑坡的速度和泥石流往下冲的势能,如果没有那道用树根筑成的墙挡着,山下那一片半居住区,至少要冲毁三成。”

雨老点了点头,看向树:“当时你已经是第三道雷劫了,伤势有多重,我虽然隔得远,但也能猜出大概。你明明可以不管那些房屋,专心渡你的劫,为什么还要分出一道法力去筑墙?”

树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庭院里那几口大水缸的睡莲上:“因为雷是从我头上劈下来的。如果雷劈下来,要砸到山下的东西,那是我没挡好。”

“挡好了,你才活下来。”雨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从没见过有谁在渡劫的时候,把妖力分出去保护山脚。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你自己的命硬,不是运气。”

“是啊。”花长老合上簿册,“那天山坡的情况,如果是换做别人,早就放弃周围的一切保命去了。你倒好,自己都快散架了,还有空把根伸出去。”

“这件事,我已经通报了妖管局那边。”雨老定定地看着树,“他们打算在中汇区建立一个‘高危渡劫应急预案’,以后青间锋附近有大型天雷劫来临,山脚居民会提前疏散。但这套预案的头一份底稿,是你用命换回来的。”

话音落下,廊下安静了一瞬。树没有推辞,也没有谦虚,他只是伸手接过花长老递来的那本备份簿册,翻了两页,然后平静地合上:“知道了。”

偏院里,这场关于生死和保护的议论,没有更多的感叹,也没有多余的道谢。

而另一边侧厅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知儿坐在矮桌旁,安静地待在自己的矮桌前,像一片不小心飘进厅堂的落叶。没过多久,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在他桌边停了下来。

知儿抬起头,看见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妖正站在他桌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亮紫红色的短褂,头发梳得高高的,嘴角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打量神情。他上下扫了一眼知儿,又看了一眼他衣襟前那枚玉坠。

“你就是那个被雷劈出来的小蝉妖啊?”那人说话的语气并没有明显的恶意,但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让知儿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

知儿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抬起头看着他。

“听说你树先生上山渡劫的时候,顺带把你劈出来了?”旁边另一个短发的年轻妖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运气不错啊,一劈就劈出了人形,这可比咱们苦修几百年划算多了。”

“可不是嘛,省了多少年打坐的功夫。”第三个人跟着笑了一声,虽然笑着,但目光里的打量却比之前更深了一分,“不过话说回来,你化形之后,他教过你什么啊?会用法力了吗?还是只会坐在这儿喝茶?”

知儿依然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针尖一样落在他身上,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树教过他认路、认字、用手机、过马路,却没有教过他,当有人围着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该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亮紫红色短褂的年轻妖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不会是因为化形的时候,脑子被雷劈坏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吧?”

这句话让旁边的两个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清晰。

知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浅绿色的丝线,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从侧厅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哟,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热闹?”

声音并不高,却让那三个年轻妖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他们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蚕娘娘正站在侧厅的门槛边,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她的目光从三个年轻妖身上一一扫过时,那三个人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我正想找这小家伙说说话呢,一进门,倒先看见你们仨围在这儿。”蚕娘娘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聊家常,“怎么,是看这孩子面生,想交个朋友?”

紫红短褂的年轻妖有些发涩地开口:“……蚕娘娘,我们只是跟他说句话。”

“说句话,用三个人围着说吗?”蚕娘娘走近了两步,站到了知儿的矮桌旁。她没有指责谁,也没有抬高声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知儿握着衣料的手指,然后极轻地拍了拍知儿的肩膀,“而且你看,你们把人家孩子的手都攥白了。”

那三个年轻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敢在蚕娘娘面前再多说一句话。紫红短褂的年轻妖讪讪地笑了一下,转身领着另外两人快步走向了侧厅另一头的座位。

蚕娘娘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回头看他们。她在知儿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干枣,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不吃?干枣又不咬人。”

知儿慢慢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我不饿。”

“不饿也可以拿着玩。”蚕娘娘从那碟里拿了一颗干枣,放在知儿手心里,“拿着,就当占着手了。”

知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褐红色的干枣,把它握住了:“……刚才谢谢您。”

“谢什么,我又没替你揍他们。”蚕娘娘笑了笑,语气放得更轻了。

知儿低下头,把那颗干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枣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来,温温的,确实不硬。他忽然觉得,那颗枣的大小,刚好可以在掌心里握很久。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捏着手腕上那根浅绿色的丝线,目光落在侧厅通往偏院的回廊尽头。片刻后,回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树正从那边走过来,袖口还带着翻阅簿册时沾上的浮尘。他看到知儿旁边的蚕娘娘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步速,穿过门槛走到了知儿面前。

“谈完了?”知儿问。

“嗯。可以入席了。”树说。

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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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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