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缠 第20章 第 20 章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间锋，月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知儿已经上楼了，二楼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下树一个人，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楼上。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台上的干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突然想知道下午知儿蹲在花坛边种花的样子，他应该蹲得很低，膝盖上沾着土，把每一粒种子都慢慢的放进坑里，把一份还不确定能不能发芽的期待，轻轻地放进了土里。

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开客厅的门，走到前院。月光照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土面平整，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但树知道那些种子在哪儿。

他蹲下身，在花坛边蹲下来，没有用小铁铲，只是伸出手掌，轻轻覆在那片泥土上方。他的手掌没有落下去，离土面大约半指的距离，灵气从他掌心里渗出来，很细很轻，像是雨水渗过枯叶的间隙。

他闭着眼睛，感觉那股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流入土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根须，在土层的缝隙间游走，绕过石粒，穿过虫穴，最后落在那些细小的种子上。他没有催它们立刻发芽，只是送过去一缕温和的、带有他气息的温热。他收回手的时候，土面依然平整，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那些种子已经醒了。

树回到房间，他站在阳台，想着明天的事情按了按眉心，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可以平静下来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知儿推开卧室门时，阳光正从前院的方向涌进来，落在楼梯的拐角处。他揉着眼睛走下楼梯，往餐桌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侧过头，透过客厅那扇半开的窗户，看见院墙边那片昨天刚种下花种的土面上，冒出了几株极细的、浅绿色的幼芽。有的已经撑开了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刚睡醒的人微微睁开眼。他愣了一会儿，推开客厅的门，走到门廊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幼芽——土面被拱出几道细小的裂纹，嫩芽从裂缝里探出头来，颜色很浅，但很挺拔。他蹲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长出来了。

“……半夏！”他侧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亮色，“花种发芽了！”

半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走到门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幼芽，然后看了知儿一眼：“……昨天才种下去的吧？”

“对啊。”知儿依然蹲着，没有站起来，“……这土是不是太好了？”

半夏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里——客厅的沙发上没有人，但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水杯，杯壁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可能吧，反正长出来了就好。”

知儿依然蹲在花坛边，晨光落在他肩头，他看着那几株幼芽，似乎在想着什么。树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

他透过客厅那扇半开的门，看见知儿蹲在花坛边，晨光从院墙外斜斜地落在他肩头和发顶，把他那件还没换下的白色睡衣染上一层浅金色的暖意。他听见知儿喊半夏时那声带着一点惊讶和亮的尾音——和前几天那种软塌塌的、像还没醒透的声音不一样。

那是一种新的声音，像是种下去的东西真的发了芽，连带着说话的人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树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出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放轻脚步走进厨房，半夏正在灶台前切什么，看到树进来，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他蹲那儿看了有一阵了。”树没有接话，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盒牛奶，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煮着。

院子里，知儿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低头看了那几株幼芽一眼。他没有再叫半夏，而是转身走回屋里，在玄关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然后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杯底还搁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放着两块切好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你早上煮的？”知儿抬起头，看着正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树。

树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一杯他自己的白开水：“顺便温的。”

知儿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候坐下来。他又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那些花，昨天才种下去的，今天早上就发芽了……是不是因为那袋土特别好？”

树喝了一口水：“可能吧，也可能是因为那袋种子本来就熟得早。”

知儿没有再追问。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又把那杯温牛奶喝到了底。他放下杯子时，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落在院墙边那几株幼芽上，叶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绿光。

那天中午，树接了一个电话，在玄关换好鞋，对知儿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便推门走了。知儿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送到门口。他坐在餐桌边，听着院门合拢的声音和引擎发动、渐渐远去的声响，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廊下。

他蹲在花坛边，看着那几株幼芽。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光，落在那些细小的叶片上，把它们映成近乎透明的浅绿色。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它们有没有长高一些，但他蹲下来的时候，忽然看见最靠近墙角的那一株，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还没有完全张开的浅黄色花苞。

他愣了愣，没有去碰它。

下午的光线慢慢向西偏移时，那片新翻的泥土上，一共开了三朵花。两朵是浅黄色的，一朵是浅紫色的，都不大，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刚从某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光线。知儿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站起来，回屋找出一把半夏用来修枝的小剪子，又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他把那朵开得最好看的浅黄色花剪下来，放进白瓷瓶里，倒了一点水，捧着它走上了二楼。

树的房间门没锁，半掩着，透出午后斜斜照进来的光。知儿推开门，把那只白瓷瓶轻轻放在树的床头柜上，靠着一盏旧台灯，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花枝斜斜地靠着瓶口，浅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整个下午，风铃没有响，但新的花苞正在慢慢从叶片间拱出来。半夏在后院晒布，知儿坐在沙发上，他翻开手机，看到司砚发来的消息：“你明天几时来？我爷爷下午要走，家里没人，我们可以去后山那边摘野果子。”知儿回了一句：“下午。”司砚回得很快：“行！那我等你！”

知儿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在向西偏移，院墙边那朵被他摘走的浅紫色花的位置，已经空了。但他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

树回来的时候，花已经开完了，黄色紫色的花沿着院子开了一遍，知儿就蹲在里面，这看看那摸摸。

“做什么呢”树问道。

知儿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种子明明是紫色的花，怎么开出来2种颜色。”知儿很疑惑“半夏说可能是基因突变了，我来研究一下。”

树轻笑摇了摇头，他昨天用灵力催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是2种花种。“也有可能是老板放错花种了。”

树将知儿拉起来，把奶茶递给知儿，“这个是新出的奶茶，挺多人喜欢喝的。”知儿接过那杯奶茶，杯壁温温的，带着一点从掌心蔓延上来的暖意。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杯身是浅灰色的，印着一片细小的叶子图案，和今天这身卫衣莫名很搭。他端着奶茶，又蹲回花坛边：“我还没研究完呢。你说，如果两粒种子离得很近，它们的颜色会不会互相影响？”

树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有可能。”

知儿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花，又喝了一口奶茶，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把甜度试过了一遍。奶茶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温热的，带着一股他以前没尝过的味道。他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不好喝，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着树：“你特地绕路去买的？”

“顺路。”树说。

知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树说的“顺路”里面大概绕了不止一个弯。他捧着奶茶看了一会儿那些花，然后抬起头，下午的光线已经斜到屋檐下了，把他和花坛的影子拉得很长，连在一起，像一幅刚刚画完的、还没干透的画。

“……明天下午我要去司砚那边。”知儿说。

“知道，你昨天说过了。”

知儿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经常往外面跑？”

树站在他身后，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不会。你以前不出门的时候，我担心你不敢出门。你出门了，我反而觉得……你在慢慢长大。”

知儿没有回答，但他把那杯奶茶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把这句话也一起收进去了。

那天晚上，知儿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件明天要穿的浅灰色卫衣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尾。他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束干花，然后关上了灯。

而树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朵浅黄色的花，花枝斜斜地靠在白瓷瓶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知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沿着隔云林的土路走到太虚鹤族地门口。司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知儿走过来，先是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卫衣，然后笑了一下：“还真买了啊？看来树确实靠谱。”

“嗯。”知儿走上前，“他昨天买的。”

司砚没有再多问，带着知儿往后山走，说是要找一种能泡茶的叶子。他们穿过几条小径，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坡地，路边长着几丛矮灌木，叶子小而厚，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司砚蹲下来摘了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就是这个，我爷爷说泡茶喝对嗓子好。”

知儿也蹲下来，学着司砚的样子摘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发现这片叶子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浅黄色纹路，他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纹路，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叶片背面一条和叶脉方向完全不同的、细细的浅纹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颜色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和他院子里那朵浅黄色的花很像，也和他那件卫衣袖口的细条纹很像。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片叶子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们在坡地上坐了一会儿，风从远处的山谷吹上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司砚靠着身后的树，侧过头问：“你树爹最近是不是还那么忙？”

知儿想了想：“比以前好一点了，至少晚上会回来吃饭。”

“那还挺好的。”司砚说。

知儿没有再回答，但他坐在坡地上，看着远处逐渐偏西的日光，和口袋里那片叶子一样安静。他想起昨天晚上树说的那句话：“你出门了，我反而觉得……你在慢慢长大。”他把那片叶子拿出来，又看了两眼，然后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他觉得自己确实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出新的枝杈，那些枝杈伸向隔云林，伸向太虚鹤族地，伸向中汇区那些他慢慢开始认得的路。但无论那些枝杈伸到哪里，根还在青间锋，还在那棵老树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