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知儿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餐桌边又坐了一会儿,听着午后窗外那阵偶尔被风吹响的风铃声,半夏在厨房里洗完了碗,把抹布搭在水槽边缘,走出来时看到知儿还坐在那里,他放轻了脚步,但没有刻意绕开。
“要出去走走吗?”半夏问,“要午睡吗?”
知儿抬起头:“……想去前院看一会儿花。”
半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后院去收晾着的衣物。
知儿站起来,推开客厅的门,走到门廊下。
一辆车的声音从黄土路的远处传来。
知儿听了一会儿,站起身,转向门口——但车没有在别墅前停下,引擎声沿着山路渐渐远去,像是路过,又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知儿收回目光,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件浅灰色卫衣的图片,然后把它关掉。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微信,翻到司砚的名字,没有打电话,只发了一行字:“你后天在家吗?”对面回得很快:“在!那天我爷爷出门,你几点来都行,要不要我去路口接你?”知儿打字:“不用,我自己能到。”对面又发来一句:“那你那件卫衣买了吗?我们可以穿同款!”知儿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黄土路,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还没,树说下午买。”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穿堂风经过时带起的细碎声响。窗台上的干花安静地插在瓶子里,门外的风铃在院子里轻轻摇晃着。知儿在沙发上侧过身,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一段还没到来的声响——一段车引擎的声音,和一双拎着袋子走过院门的脚步声。
知儿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窗外那只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从地板上滑过,像是钟表上没有刻度的一根针。他睁开眼,视线落在那束干花上——浅黄色的花朵已经干透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被时间收敛过的光。他侧过头,从沙发缝隙里看见前院那片新翻的泥土。
知儿坐起来,穿上鞋子,走到前院。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蹲下去,只是先看了看那片土——土面已经被压实,边缘有一些细碎的干裂,像是在等待新的水分。他转身走回屋里,从厨房角落找出半夏放在那里的一把没用过的小铁铲,又拿了一袋还没拆封的花种——是前几天半夏从山下带回来的,袋子上画着一株浅紫色的花,他忘了叫什么名字,只觉得那个颜色在这里会很好看。
他回到前院,在花坛边蹲下来,用小铁铲在土面上挖了几个浅浅的小坑。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落铲都带着一种认真的、不确定的力道。他不知道那个坑够不够深,也不知道种子埋进去之后会不会发芽,但他还是挨个挖好了,然后打开那袋花种,倒出几粒。他用指尖把每一粒种子轻轻放进坑里,再用旁边的细土把它们覆上,用手掌压平。土面重新恢复了平整,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种子就在那里了,在土层下面,等着一场他无法预测的雨。
他种完最后一粒,站起来,退后半步,看了看那片刚刚被重新翻过的泥土,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株昨天就已经种下的花苗,像是要把它们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比较一下。风铃又在风里响了一声,他回过头,看见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影正在向西偏移。他把小铁铲放回墙角,走进屋,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手上的泥。泥土顺着水流落进水槽,在水面散开,然后慢慢沉下去,像是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已经落定了的期盼。
中汇区的会议厅里,空气混着茶叶和纸张的气息,窗外的光线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落在长桌的桌面和空了的茶杯沿上。树坐在长桌靠近窗边一侧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两个隔云林来的承包商,桌面上摊着几份已经卷了边的合约和一张标注了地脉走向的简图。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已经不需要再提高音量来争抢什么了,像是在确认一些已经在桌面上晾了很久的数字。
树听着,偶尔低头看一眼那几份合约,偶尔抬起头回应一两句。他的回应很简短,大多是对方案和时间的确认。对方也觉得这棵老树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像一块深色的、稳稳钉在地面里的基座,于是他们的汇报也就跟着收得更加简洁了。
树的目光落在合同上,他的视线停在那一行关于工期和地界的分界线标注上,但他没有在看字。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今天早上知儿的那一声“唔”。那声“唔”很短,软塌塌的,像刚睡醒、把被子拉到头顶的蝉。那声含混的回应,一直卡在他脑子里,不在桌面上,不在数字里,像一根很轻的木刺,不疼,但总让人想把它取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知儿翻手机时说的那句话:“每天给一个惊喜”。他还没想好明天该买什么,但他记得那件浅灰色的卫衣。知儿说那件适合他穿,司砚说西桂城那边都穿那种。他打算等一下去那家店把它买下来。但他忽然想到,买完之后呢——是直接带回去,还是先藏起来,还是也放进那件风衣的口袋里,等他明天早上起来,坐在餐桌边的时候,不经意地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树忽然发现,“给惊喜”这件事,其实比预想中要难一些。它不是把东西买回去就行了,它还需要想好给的方式。
对面的人已经说完了,正在等他回应。树把视线从脑海中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合约:“第六条的地界标注,和测绘报告上的描述有一点偏差,需要重新确认。”对方微微愣了一下,像是以为他没有认真听,但他说出来的内容准确地打在了他们之前所有讨论中唯一没有落定的那处细节上。对方的质疑消失了,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备注,像是这个会议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定的锚点。
会议在又持续了约一刻钟后结束。那些承包商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双方简单握了手,那扇门便重新合拢了。树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还没有到傍晚,但已经微微偏西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站起来,没有去前台,也没有去找助理。他沿着走廊往出口的方向走去,穿过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光线里。
他没有直接走向停车的方向,而是先拐进了隔壁街那条他记得的巷子。巷子不深,两旁是几间老店,其中有一家门口摆着几束干花和几袋花种。他走进去,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扎好的干花束。他想起知儿上次买的那束淡黄色的干花。他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束颜色相近的,又去了西桂城买衣服,付了钱,走出了店铺。
他拎着东西沿着街道往回走,步履稳稳的,像是心里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终于顺着那几根穿过了狭窄巷道的风,重新找回了原路。他坐进车里,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车子朝着青间锋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楼房逐渐变成树影,他终于觉得今天下午的会已经全部结束了,而接下来那段驶向青间锋的路,才是他今天要做的最重要的事。
车子驶上那条熟悉的黄土路时,天色已经微微偏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下一道道横向的光影,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梳子梳理过地面。树放慢了车速,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他看见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影正斜斜地铺在门前的台阶上,风铃在暮风里轻轻晃动,传出一声不紧不慢的轻响。
他没有把车直接开到门口。他在黄土路边停稳,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推开车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只浅灰色的纸袋——里面装着那束干花和那件叠好的浅灰色卫衣。他伸手碰了一下纸袋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推开车门,踩着暮色,拎着纸袋向院门走去。
他推开门时,客厅里很安静。半夏不在,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知儿没有在沙发上,也没有在餐桌边。
树放轻了脚步,从玄关往里走了两步,然后他看到了知儿。知儿正坐在客厅的飘窗上,双脚伸在暮光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识字本。他没有在看书页上的字,而是侧过头,看着院墙边那几株刚种下的花苗,像是在看它们有没有在晚风里长出新的形状。他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探过头来,正好看见树拎着那只浅灰色的纸袋,站在门廊的阴影与暮光交界处。
知儿没有站起来,但他把识字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回来了?”
“嗯。”树走过来,在台阶上弯腰,把那只纸袋放在知儿旁边的石板上,“给你买的。”
知儿看了一眼那只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抬头看了看树:“会开完了?”
“开完了。”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像是一棵终于从远处走回来的树,重新落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他也没有急着问知儿“好不好看”或者“喜不喜欢”,只是和他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花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知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拆那只纸袋。纸袋打开后,先露出来的是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叠得很整齐,袖口的深色条纹露在外面。他拎起卫衣,在光线下看了看,颜色和他手机里那张图没有偏差,甚至比图上的颜色要柔和一些。他又翻了翻纸袋底部,摸到了那束干花。同样是淡黄色的,和他上次买的那束很像,但花瓣更细碎一些。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怎么还买了花?”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到的。”树说。
知儿把干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谢谢!”知儿眯眼笑。
把那件卫衣和那束干花重新放回纸袋里,把它搁在身边。
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伸了个懒腰,把头微微仰起来,看着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刚才种了些花,不记得名字了,就只知道是紫色的。”
“那等它开出来就知道了。”树说。
知儿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树:“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想过我?”
树坐在暮光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远处天边那道正在变淡的晚霞,才开口:“有 ,开会的时候想过,买卫衣的时候想过,在车上也想过。”
知儿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他已经知道、但还想再确认一次的答案。
他伸手拎起那只纸袋,站了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这件卫衣,我后天穿。”
树依然坐在飘窗旁,知儿走上楼,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一闪。
树没有立刻起身,他听着风铃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那根他今天下午一直卡在心里的刺,终于被晚风轻轻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