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悬崖的高度,只觉一阵眩晕。
这太高了。
我绝不轻易送死!她想,杀了他们两人还是有活路的。
就算要死,她也要死在战斗过程中。
她向前冲,抓着大刀往马腿上砍,马上人长剑即刻挡住,马的踢力也不小,往前一踹地上都扬起了灰,沈婙一个侧翻,在尘埃中打了个滚,试图鱼跃而起再翻身上马,谁知那人趁机往下一刺,沈婙躲闪不及,眼看那利刃就要刺破她心口的皮肤,紧急之下她直接用左手抓住了他的剑。
他两只手抓着剑柄往下刺,沈婙单手与他对抗,显然有些吃力,银白的利刃往下滴着粘稠猩红的血液,沈婙却在这瞬间突然感觉有些恶心,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呕恶感冲上她身,她晃了下神。
剑刺破皮肤的痛感随之而来,她手指打颤,手臂也跟着颤抖,她强忍疼痛,将右手握着的大刀往他□□的马一捅,马急速向前,就要载着他也一起坠下悬崖了,危急之间他死死拽着沈婙接刀的手腕,硬生生将沈婙在地上拖行,想要将她一并并带至崖边。
沈婙左手刺痛,连着手腕一起像是要断掉了,她右手也使不上劲了,连握起这把刀都觉得困难。
断手求生好了。
就算少了一只手她也还能活,但是她绝不能死。
她心一横咬紧嘴唇就挥刀要往自己手腕上砍,却猛然发现马上人不知因何时受的伤溢了满地的血,他像一具死尸一样趴在马背上,唯有拽着她的手还紧紧地握着。
她赶忙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刀砍断对方手臂,看着一人一马坠入悬崖。
她全身脱力瘫倒在地上喘气,却也不敢多做停留,趁着追兵未来,赶忙往山林中躲去。
一边艰难躲避,一边撕扯自己身上的衣物包扎伤口。
地上滴滴答答地淌出一条血水,边上的草木都沾上了红色,她没力气处理这些痕迹,只能试图走的更远一些。
好饿。她觉得她的肚子在翻滚,收缩,里面的酸水好像下一刻就要急切冲出了。
沈婙想,她觉得自己要因长久未进食而昏倒了。
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这里周围都是树林,一棵树连着另一棵树的枝条几乎盖住了整个天空,底下的灌木丛生也几乎盖住了全部的土地,但是一个野果都没有。
她没有看到除了树枝和树叶之外的东西。
沈婙闭眼看到一片漆黑,头也开始发昏,天旋地转,就连双腿也开始发软,她感受到鲜血正在从她的身体里缓缓流失,用嘴并着手将受伤的地方再更加紧地包扎,布料勒得她肌肉发疼,却也让她更加清醒,让她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
不知为何,她在这里想起了阿娘的样子,那时她身体不大好,大部分时间卧床不起,偶尔起来便在床旁抄写佛经,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但是抄写佛经并没有让她的身体变好,她能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的时间里,不仅是她的病更糟了,她的妹妹也去世了。
偶然的一个夜里,沈婙发现佛堂有声音,她以为遭了贼前去查看,却意外发现她的阿娘将佛堂前的贡品都砸了个稀碎,站着怒斥佛祖,用她单薄又瘦弱的身躯怒吼。
后来她依旧供奉佛祖,却再也不虔诚抄写佛经了。
她的病反而渐渐好了。
她总是在绝境中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个场景,只要自己不服输,就没有人能将你打败。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区区小贼,不足为患!
她曲起手腕抓起一把树叶就往嘴里塞。
微微苦涩的汁水在她唇齿间炸开,然后是酥麻的感觉攻击她的喉间,舌头变得有些迟钝,咀嚼起来树叶粗糙的质感在刮蹭她的口舌,像在咬纸张。
她大口大口地往下吞咽,难吃又怎么样?
反正她不能死。
她绝不能昏在这里然后等着树林里的野兽将她来撕碎分食。
无论如何要先从另外的方向下山,避开野兽和追杀的队伍找到村庄,她需要力气。
她需要力量。
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沈婙抓住一根树枝,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再往下滴血之后,换了一条路往下山的路走去。
这兴许是她走过最痛苦的路了。
从前行军至少身旁还有人照拂,如今旧伤堆积,又添新伤,她一瘸一拐往下走,引入眼帘的风景却一尘不变,好像这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她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到底有没有远离那个地方,她只是在走,一直虚弱地、缓慢地向前走。
她感觉自己的鞋子已经磨破了,绣花鞋上沾满的泥土与伤口混合在一起,可是她只能继续往下走。
她还要提防着周围有没有野兽和追兵的声音。
死在野兽手里还更糟糕,她想,幸好还带着刀,可以战斗。
即使是这样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弃她的大刀。刀用她撕下来的裙边绑在她的背上,让她更加喘不过气。
终于,在她自己觉得信念都快要救不了她时,在她觉得脑子一片灰色,只有数不清的黑点、波纹在脑中反复晃荡的时候,她闻到了湿润的气息。
是带着青草味道的湿润空气,泉水泠泠声随之入耳,是河!
肯定是河!
她屈膝以一种佝偻的姿势顺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终于让她看到了流动的、正在奔腾的河流。
她无力地瘫倒在小河旁,捧起河里的水就喝。
她休息片刻便沿着河流往下游走,终于在河边看到了浣衣的女人。
村民见她满身是学都不敢上前,她正想开口说话,却双膝一软,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作了简略的包扎,她环视四周思考这是哪儿啊时,一个女人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女人年约三十,粗布麻衣,头发用浅色的头巾包了起来。
她看起来很健壮,面色红润,见沈婙醒了立即大声道:“姑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你都不知道你腾一下就昏倒了,大家都以为你已经过去了,还是我胆子大上前给你捡回来了。”
“姑娘你从哪来啊?看你穿着不差,应当不是乡野人吧,要不要我去给你家人报个平安?”她坐在沈婙身侧,将粥端给她,“快些喝吧。”
“不用跟我客气,等你家人来接你时我会向他们要钱的。
这乡下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了,我老婆子不管这些,一码归一码,你们家随便给些碎银子打法我了,我以后也不会再上你们家要这要那了。“
沈婙嘴唇干涩,就像龟裂许久的大地一样干燥,她端过粥,将粥小勺地喂入口,是青菜肉末粥,熬的很到火候,晶莹圆润的大米和碎碎的肉末混合得刚刚好,一层乳白色的米油漂浮在上面。
沈婙还觉得她说的挺对的,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还是少欠人情。虽然她自己也银两欠缺。
婶子直来直去,爽快人。
至于通知她的家里人,那些人直接闯入苏宅将她带走,这种场面苏礼询怕是应付不过来的。
那些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要杀她?
沈婙思索片刻,她死了能给谁带来好处呢?明面上并无直接获利的人。
这些杀手武功不底,又拼死也要将她杀了,可见也是忠诚的,在这种时候谁会想杀她?
寻仇?
她的身份不可能暴露,那她在上京没有敌人。
除非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一件只要她死了就有人能获利的大事。
她当机立断,艰难地伸手进自己袖中摸里边放的东西,沈婙神情一滞,她感觉到自己袖中的银钱变少了。
婶子盯着她的动作两眼放光,在灼灼目光下她僵硬地伸出手,将一些碎银递出。
婶子弯着腰双手接过银两,脸上的笑愈发灿烂,眼角的纹路都更加清晰了。
她笑道:“姑娘你放心,这家里人我定会妥妥地帮你找着。我这就去村口借牛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户人家的呀?”
“苏——”
“你去韩王府,说苏婧在这里即可。”
沈婙摸出之前偷拿的韩王府令牌给她,“您拿着这个去,多谢大婶。”
“行了,你先歇着。”
那人接过玉佩,在阳光下看了又看,用手指反复摩挲,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阳光刚好透过窗户照在她歇息的床上,沈婙阖眼休息,脑子一直在猜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
那些杀手的武功看不出什么特色,使用的武器也很寻常,她仔细回忆,也没想到什么族徽印记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能不能在悬崖下面找到那具尸体,再仔细查探一二。
许是过度劳累,迷迷糊糊间她又睡着了,再有意识是感受到一场急促的雨滴落在木屋之上,像酝酿已久的箭雨要将脆弱的屋顶击穿,窗外已是乌云密布,她又叫唤了一声,婶子还没回来。
屋内只她一人。
婶子没出什么事吧?
沈婙不由地担心起来,她只是从村里前往上京城找人,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在心底为婶子祈祷,推门声便在此刻响起。
“苏小姐,又见面了。”
熟悉的声音却并非熟悉的语调,这句话他说的温婉平淡,就好就和旧友叙旧。
沈婙抬眼看他,心中只想:
怎么又偏偏碰到最不想见的人了!
孟琛见她伤的如此之重,也有些震惊,却还是将他此行的目的讲了出来:
“太子昨夜在城外遇刺,苏小姐,你被指控为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