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衣 第20章 扇子

沈婙虚心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蹬地滚圆，“什么玉佩？”

话说出口她就知道暴露了。

顾蕴简明明说的是令牌啊！没有是玉的啊！

好在他也没听出来什么异常，扫了眼她便道：“苏小姐没见过便作罢了。”

“许是哪只小猫小狗啊的，跑进我房中顺去玩儿了。”

沈婙悻悻点头。

她哪敢接话。

不对，她得接话啊，不然这也太有嫌疑了，于是她皱眉道：“令牌丢失可非小事，也许是落在王府哪个地方了，殿下再回去找找？”

“苏小姐随行吗？”

“不了。我还有些事要与陈大人算。”她不等顾蕴简回话就窜到陈依序身旁了，对方自是很识趣地领着小妹与她离开。

顾蕴简眼中神色渐冷，目送几人离开。

令牌的去向，他也知道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沈婙也要看看陈依序能耍出什么把戏来，她冷眼看着他向她作揖道歉，从当时领着孟琛去延山军营上审问她开始到今日骗她出来，他愧疚之意都要从眼中蔓延到沈婙身上了。

很可惜，沈婙不吃这一套，动动嘴皮子上的功夫谁不会。

等她有一日能清理当年旧案时，陈依序若是也牵扯其中，她必然也会一并要了他的命。

“苏小姐，我代孟兄向您道歉。他早年便父母双亡，只这一个妹妹相依为命，他也是太过着急了这才疑神疑鬼，还望苏小姐能够海涵。”

沈婙避而不谈，只低头跟小姑娘玩手指。

内心嗤笑道：陈家人替别人道歉的习惯真是一代传一代。

陈依序也很识趣地闭嘴。

小姑娘病蔫蔫的，此时脸已经泛起了一片一片的红色，就靠在马车上喘气，但她看起来像是许久才能出府一次，久不见外处，一路上都掀开帘子往外面看，眼中都闪着雀跃，像是看到了什么心爱的东西，她虚虚一指，沈婙顺着往外看，看到一把熟悉的东西摆在一间商铺上。

怀抱玉兔的女子愁死如缕，向外远望。

这东西怎么在这里？

陈家的马车平缓地行驶在大街上，沈婙已记住那店铺名字，却仍心急如焚，袖中的指尖互相摩挲起来，她有些气愤地想，海洇阁这是干什么？

就这样放出来售卖，即便是有人买了，只要发现与孟云凝一案有关也会被收起来的。

孟云凝一案风口浪尖都还未过去，他们就是这样办事的？

“哥哥，我想下去看看，可以吗？”一侧安静坐着的小姑娘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扯开帘子仰起头问道。

陈依序本想开口拒绝，又见一侧的沈婙也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便点了点头。

沈婙跟在她身后走入那家店铺，掌柜的马上围了上来，“几位小姐看看什么啊？”

见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蚕丝扇上，掌柜的嫣然一笑，她指着那扇子道：“这可是好东西，是我们专门聘了大师作画再让绣娘绣出来的，全上京独一无二呢。”

说罢便伸手去拿起那扇子来放至沈婙手中，沈婙仔细瞧，蚕丝的织法，勾线的手法，各处的细节都是她当初的那把。

海洇阁果真是将她当猴耍呢？

她登时气得不行，却竭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若是自己现在买下了，莫说东西得不到了，孟琛的怀疑又该落回她身上了。

“小姐可看上了？”

沈婙看得出神，却摇了摇头。

她哪敢看上啊。她只想今夜去找海洇阁那位司掌把账算了。

“苏小姐可是看上了什么东西，陈某买下代以赔罪可好？”

小姑娘好奇得左看看又看看，却紧紧待在陈依序边上，不离他半步。陈依序一手抓住她的衣角，一边看向她手中的扇子。

那要最贵的。

若是时机对，沈婙一定要这么说，可是陈依序给她送东西，她只怕无福消受。

这里卖的都是钗环簪扇，胭脂等物件，真收了他的东西日后被捅出来，指不定是什么罪名。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并未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还望大人也不要困扰。”

入夜后，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先伸了一只手撩开床上挂着的纱幔，再探出头去瞧睡在同一间房内屏障外金枝的身影，见她还睡着才起身，借着月光踮起脚尖往窗户边去。

她屏住呼吸，轻轻晃了一下紧闭的窗户，“嗞”一声响起，木头之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明显，一条小小的缝露出，几缕凉风打到沈婙脸上。以防金枝翻找她的衣物，她将夜行衣藏至苏宅侧边的门房暗格内，而她身上还只着了一层薄薄的单衣。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一横，“哐当”一声轻响，窗户开了。

她回头确认过金枝仍未醒来后，利落地跳至窗外，稳当地落在了屋顶。

终于溜出来了。沈婙叹气，转身便要去门房拿夜行衣，却见树叶摇晃得急烈，风不知为何越吹越大，几点尘土落至她脸庞，随着这些尘土落地的声音，她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是苏礼询也来取夜行衣吗？

沈婙想，一回头却被一道得意的眼光笼罩。

“苏小姐大半夜的是要去哪啊？”

金枝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散乱的发丝在空中飘起，她的嘴唇还有些发白，却有些得意地堵在沈婙身后。

“夜来无事，出门赏月。”

“你三番几次夜间出行，上次更是将我迷昏也执意要走，一犯宵禁，二则必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苏小姐，我今日站在你面前只不过想告诉你，此事我自会保密。”

“你救我之恩我记着，就用这个来还吧，此后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救你也非我本意，随你怎么想。”

沈婙转身便走，她想，金枝心有动容，却不是完全可靠。

沈婙避开巡防的神策军小队，疾行在城中。

海洇阁，老娘来找你算账了。

“枝枝小姐突然造访，某匆匆赶回，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枝枝小姐见谅。”

枝枝小姐？什么奇怪的称呼？

沈婙即刻便意识到了这句话中暗藏的锋芒，她在这里留下的名字是“孟枝”，他上次还唤她孟小姐，现在刻意转变称呼是为了提醒她，他知道她不喜欢孟这个姓氏。

他知道她与孟氏之间的恩怨。

沈婙对上他上挑的狐狸眼，道：“那想来司掌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枝枝小姐，何必摆出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来呢？”他拂袖起身为她斟茶，见她不为所动，又唤人去取了桂花酥酪和梅花饼来倒给她。

她保持冷眼，“司掌当时可是答应了我，这扇子最后会回到我手中的。现在摆出来当街而卖，一旦被京兆尹和刑部发现便会收归留作证物，司掌叫我不要兴师问罪，我倒是想问司掌可曾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过？”

“当街而卖？”

司掌笑了笑，身子也放松地往后倾，手中的扇子唰的一声打开在他眼下晃啊晃，“枝枝小姐这就误会了，那不过是一件混淆视听的仿品。”

“并非那件名家真迹之正品。”

“那东西现在在哪呢？”她道，眼神一边往他的手臂上落，藏青色的袖子却稳稳当当地盖在他的手臂上。

看不到，他是在刻意防着自己了。

沈婙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继续问道：“按你们的打算，什么时候能出现在我手中呢？”

她既然来了，自然是要问问的。

她也不是一句并非真迹就能打发的。更何况当时她看勾丝走线都一模一样，哪来那么多巧合？要花出去多少银两才能仿造一把出来混淆视听，更何况只有一把的话也很难做到混淆视听吧。

既然有了一把仿品，就会有不止一把仿品。

现在尚还寒冷，又是已逝者曾带上宫宴的东西，说要引起上京贵女竞相购买的潮流也是有些托大。

海洇阁做事妥当，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若我并非猜错的话，那把真的扇子以高价卖给了哪位贵人吧？你们才肯这样花气力来掩饰。”

“会是谁呢？”

沈婙又抓起司掌晃动的扇子，对上他眼中的错愕继续道：“若我没猜错，应当是——”

“您还是别猜了，反正是我小小海洇阁惹不起的贵人。”司掌已经重新获得了自己扇子的掌控权，缓缓答道。

这扇子对她来说珍视，不因技法难寻，全因这是阿娘遗物，是阿娘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贵人要这把扇子做什么？

沈婙气得都想揍司掌一顿了，“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的。”

“某自然不会食言，只是这最后，最后是什么时候呢？待那位贵人百年过后从陪葬品中再归还至枝枝小姐您手中——”他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声音柔缓。

沈婙却直接抓起一侧的茶杯往前一甩，茶水就往他身上泼了过去，司掌侧身一躲，滴水未溅至他身上，就连脸上的笑也未曾下落一分。

他继续笑道：“某不过说说笑，枝枝小姐怎么就急了呢？”

“若是枝枝小姐能把当年出入海洇阁的信物寻到，这蚕丝扇便是入了皇城圣上手中某也会取来双手为您奉上。 ”

那是她常佩戴于身侧的短刀，名唤鬼泣。早年间行军时意外遗失，她自己也多年不见了。

虽然也算有几分名气在外，但到底与勾践剑吴王钩这等名扬天下的宝剑不同，又是罪人之物，是谁想要才引得海洇阁四处寻找？

“一年以内，我要看到扇子。”沈婙拍板定论，“届时我自然会用等价之物来换。”

沈婙起身便要走，却听身后人道：“这桂花酥酪可好喝了，枝枝小姐当真不喝一口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