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留步。”
沈婙见他端正清朗向她走来,阳光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脸打在地上,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陈依序见她不应答,对她浅浅笑了一下,作揖继续道:“晋州薛氏的三公子入上京迎他家二公子的新娘,给一些交好的人家发了帖子请他们在城门观礼。”
“他家远道而来,也不清楚苏小姐回京了,今日听说,特别请我前来邀请苏小姐及苏将军前去管理。”
他倒是会说话,薛家人怕是从来也不知道有苏婧这个人吧。
薛氏倒是名门,手握一方大权,只是圣上也忌惮他,薛氏家主无召不得入境,晋州也好几个圣上的监察使臣前去看管制衡薛氏。
不过大婚是怎么回事?他家迎上京女?
他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要迎娶上京的女儿为妻圣上的猜忌必然更胜。
若是他特地挑了小官的女儿,又是何必呢?
在晋州内娶妻反倒是稳固他家的势力。
“我也只他这要求匆忙突兀,只是某与薛三一向交好,故而腆颜相邀,还请苏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前去一叙。”
沈婙抱着尚在昏迷的金枝,看了看孟琛又看了看金枝,她倒是想去啊!
她还抱着个人怎么去啊!
他笑道,“苏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否随我来?舍妹随行。”
一个梳着两个小发髻的杏眼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苏姐姐好。”
他理解成什么了?
陈依序的脑子不会也有坑吧?
她是在担心无人随行和他一起走孤男寡女名声受损吗?
沈婙朝金枝的方向努努嘴,陈依序又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沈婙手中,“误了苏小姐的时间,陈某也代为道歉。”
不过钱她还是会收的。
“麻烦陈大人把金枝好好地送回苏宅,一并请好郎中代为看顾她。”
“这是自然。”
城门口。
今日风沙很大,道路两边的柳树枝条晃动,像几条辫子缠绕在一起打架,一挥一动,在柳树下经过的人脸上变多了几抹灰。
按理说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怎么着都不会再起沙尘的。
谁家迎亲在城门口啊——
沈婙正嘀咕着,便见白色和红色两股绸缎拧在一起用竖起高高挂起,却因风沙大沾上了沙尘的褐色,地上的红黄色纸钱铺了一地,几乎快凝结在一起变成一条长地毯。一队身着素服的人排列整齐向城外走,就像一条白色的龙在尘土中蜿蜒,中间一具黑色的棺椁在其中格外显眼。
沈婙仔细看去,棺椁上刻着孟氏的家徽,边上白鹤展翅,最底下是如意和简化的蝴蝶纹路,用浅黄色的颜料为蝴蝶上了色。
以城门为界,城外的人衣着与城内之人略有不同,在衣领上淡淡地裹上了一层红边,棺椁落在城外时,城内这些人向前的脚步就此停住。
这是在迎亲?
沈婙瞪大双眼,震惊道:“陈大人,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陈依序摇摇头,“是孟小姐的婚仪。”
沈婙跟着他向前走,迎面碰上孟琛,他全身缟素,不佩装饰,嘴唇苍白,止不住地憔悴。见到站在陈依序身侧的沈婙时,他先愣了一下,再抬眼看向沈婙。
“苏小姐能来,孟某感激万分。”
沈婙看看孟琛的脸又回头看看陈依序,她哪还有半点不懂?
什么薛氏公子相邀,她当年是枢密院参谋副使的时候薛氏还懒得巴结她呢,区区韩王妃难道还比握有实权的大将军地位高?
难怪今日牢狱之中孟琛不在,她将金枝带走孟琛也未赶来。
孟氏与薛氏结阴|婚,孟琛拜托陈依序带她前来,怕是还想对着孟云凝的棺椁再拷问她几句。
虽略有意外,但沈婙对此事根本不震惊。孟氏家族那种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无论是谁都要用完最后一点价值,把你扒皮抽筋生吞,饮用完你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才算放过了。而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也非常少,只需而后再为你立一块碑偶尔歌颂一下,就心安理得了。
沈婙想:出生在这种地方早点死也是让孟云凝解脱了。
“不知孟大人还有什么疑问?”
“是想向苏小姐道歉。”孟琛郑重地向她作揖,“舍妹生前曾与你说过什么不太好的话吧,我代她道歉。斯人已去,还望苏小姐原谅她,让她早登极乐。”
愣住的人变成沈婙了。
阴鸷的人忽而与她记忆中多年前的温婉公子重合起来,想要做什么?
又是没完没了的试探?
即便他真心实意道歉,苏婧可以原谅他,沈婙却永远也不会。
她不想再看到孟琛了。
恨就是恨,她讨厌夹杂了其他情感。她不会再对孟琛动什么恻隐之心的。
“孟大人,她说了哪些话我早就忘了。”沈婙转身便要走,临走时还不忘瞥了一眼陈依序,说谎面不改色,说丧笑意不减,真真是陈家人,都是一个德行。
要不是看在陈依序给了银子的份上,她当场就要揍陈依序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样颠倒黑白,谎话随手拈来了。
她转身刚走出两三步,忽而又顿住了,来的人确实不少,不过朝中官员只占了少数,估计是和薛氏沾上关系,众人也都会害怕猜忌,来的大多是年轻公子哥,没有功名与官职在身的世家子弟。
发了请帖,一家却一人都不来,也怕遭到薛氏记恨。
也罢,来都来了,便看看这些老熟人家的子弟都长成什么样子了。
沈婙不动神色地侧身,往城旁道路两侧的小土坡上走,眼神不由自主落到了一个穿着异常的人身上,他一袭白衣,虽不是麻布材质衣裳上却也并未旁的任何纹饰,腰间绅带用了一块正红色的丝帛制成,若他是孟氏人,着这衣服便是合规的,可他姓林。
他领着几个儿女也与他一样的装饰站在一侧,神色悲戚,招呼来客。
沈婙记得,他与孟氏并无什么交情。
“兵部尚书林泽柳,苏小姐认得他?”
旁边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把沈婙吓了一跳,她不满地回道:“殿下倒是闲得很。薛家人在这也敢来沾边。”
本来也不受圣上宠爱,如今又要更添猜忌了。
蠢货!
怎么选了这么个蠢货!
沈婙本来见到孟琛与平时不一样就心情不爽,不该出现的人又出现在这里更是让她在心底怒骂,谁料下一句便听身侧人淡淡说道:“苏小姐上次不是问沈将军的事情吗?”
沈婙一听“沈将军”三个字便一把手捂住他的罪,又提心吊胆地看向周围,确保这个小土坡确实偏僻无人在意才松开手。
她狠狠瞪了顾蕴简一眼,又在心底大骂两句。
谁知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道:“林泽柳会带着他这么些儿女在这也是与当年的案子有关。”
又和她的案子有关了?
她怎么不知道?
她的耳目果然少得可怜,能打听到的事情实在太少。
“沈氏案后,众多人遭受牵连和清算。林泽柳时任兵部侍郎,对他倒是影响不大。长子亦任将军当时驻守稻城,受命前去支援,结果在途中遇到山崩,绕路之后在他赶到之前沈氏就投降了。当时朝中也有上奏说他和沈氏私下联合,应当一同处置。”
“是孟琛力排众议,让他有机会自证清白,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不过经此一役,大陈损失太多,他支援不当,也算是犯下过错。圣上未再重用过他。”
林泽柳的长子林漱她还是认得的,只是当年审案时她被困梁国宫室之内,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
“当时孟大人已经是天子近臣了?”
“是。这件事发生在处决沈氏族人之后,我都还记得他当时对圣上的呈辞:边城沦陷,圣上更不应株连无辜,宽宥无心之失才可安抚人心。”
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
踩着别人的枯骨往上爬之后又泛起了慈悲态。
沈婙在心底给他翻了个白眼。
“殿下呢?殿下当年在哪?”沈婙问。
你不是说与沈婙有旧吗?那当初她家出事的时候,你人在哪呢?
孟琛能保住林氏,即便风口浪尖上翻不了案,私下护住她亲入的性命呢?
可是她问出口就后悔了。
这话太急切了。
就像是质问。
她此刻没有立场质问他。即便是以沈婙的身份。
谁料身侧人只是淡淡答道:“我当时……不在上京。”
哦对,她想起来了。
她被俘的消息一传回上京,顾蕴简应当就领军开拨,前去与梁军对垒了。
局势稍定,这桩案子才开始审判。他不在也是应该的。
她不敢再问了,再问下去她怕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要识破了,于是她转移话题道:“孟琛与林泽柳此后一直交好,不怕遭到圣上的怀疑吗?”
“并未一直交好。两家原本是要联姻的,可后来林泽柳的儿子在娶孟琛堂妹前闹出来了与旁人偷情的事情,当时闹的沸沸扬扬,那女子也不知林孟定了亲,发现林燃本性后打了他一顿,云游天下去了。闹出这档子事,孟氏备受议论,两家面上也是决裂了。”
“那位姑娘也是厉害,这种人就该揍一顿。”
“据说当场就把林家的玉佩摔了个四分五裂,扬言要林氏下场犹如此玉。”
“说起来,我的令牌不见了,苏小姐可有看见?”
沈婙:?
怎么就说起来了!
韩王殿下你这根本不是说起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