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沈砚秋还靠在林屿肩膀上。
林屿没动。车停了,门开了,没人上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踩了油门。车重新启动,晃了一下,沈砚秋的头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点,又靠回来。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下嘴唇上那几个牙印还清晰可见,是刚才在墓地咬出来的。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鬓角,随着呼吸一飘一飘的。
车过了两站,沈砚秋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坐直了,看着窗外。“到哪儿了。”
“过了城南桥。”
“我睡了多久。”
“七八站。”
沈砚秋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她转过头看林屿,目光在她肩膀上扫了一眼。“你肩膀。”
“没事。”
“我看看。”她伸手去拉林屿的袖子。
林屿缩了一下。“真没事。”
沈砚秋不听,把她的卫衣袖口推上去一截。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但沈砚秋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林屿嘴角抽了一下。沈砚秋盯着她看了一秒。“你还说没事。都僵了。”
“僵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晚上我给你带红花油。”沈砚秋把袖子给她拉回去,抚平了褶子。“别不要。我那儿还有半瓶。”
林屿没接话。沈砚秋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着问。
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堆云,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把太阳挡了一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沈砚秋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要下雨。”
“嗯。”林屿也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往林屿公寓的方向走。走到半路,雨就开始下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点,打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然后雨点密起来,砸在树叶上、广告牌上、行人肩膀上,声音从细碎的啪嗒啪嗒变成一片沙沙响。路上的人开始跑,有人拿包顶在头上,有人躲进路边店铺的雨棚下面。沈砚秋把帆布袋顶在头上,跑起来。林屿跟上去。两个人跑进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面。
棚子窄,站两个人刚好。林屿靠着站牌,沈砚秋站在她旁边。雨从棚子边沿灌进来,打湿了沈砚秋的袖子,她也不躲。帆布袋还顶在头上,雨水顺着袋角滴下来,滴在她肩膀上,肩头那块布颜色深了一片。
“你妈那儿。”林屿说,“旁边那丛菊花。周师傅种的。”
沈砚秋把帆布袋从头上扯下来,转过头看她。
“上个月种的。”林屿说,“他说公墓那边有块空地,空着可惜。我问了。他种的。黄的。”
沈砚秋看着她。雨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唇上,她舔了一下。没擦。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上个月。你说你妈喜欢菊花。”
沈砚秋把帆布袋攥在手里。湿了,袋子上的咖啡店logo洇了墨,蓝不蓝绿不绿的。她看着林屿,眼睛很亮。站台外面的雨声大得像要把整条街都淹掉,马路上白茫茫一片,车灯打过去只剩两团模糊的黄。
“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沈砚秋问。声音不大,被雨声削掉一半。
林屿看着她。雨从棚子边沿滴下来,在她们中间拉了一道水帘,断断续续的,一串一串往下掉。“上个月你说你妈喜欢菊花。我就记住了。周师傅正好提起来公墓那边有空地,我就让他种了。没别的。”
沈砚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又大了一层,风把水雾吹进棚子里,打在两人脸上。然后她低下头,把帆布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了两圈。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什么都不说。做了也不说。不说就算了,问起来还只会说‘没别的’。”
林屿没说话。她看着沈砚秋的手。手指绕着带子,指节泛白。她伸手过去,把带子从她手指上解下来。
“别绕了。勒出印子了。”
沈砚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勒出了一道红印,横在指节上,细细的一条。她把手抽回来,攥了攥,又松开。
“你下次去看你妈。”她开口了,声音稳了。“我陪你去。”
林屿看着她。
“你听见没有。你下次去看你妈,我陪你去。你给你妈刻碑,我跟你一起。你祖母那边也去。吴师傅我联系好了,明天九点。碑上刻什么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刻什么。”
“林陈氏改成陈秀兰。旁边加一行小字。”
“什么字。”
“慈母陈秀兰。后面加生卒年月。”
沈砚秋点点头。她把帆布袋挎好,站在棚子下面,看着外面的雨。“你祖母呢。”
“林秀英。加一行‘祖母’。再加一句她喜欢绿萝。”
沈砚秋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沈砚秋看着雨。雨势小了些,从白茫茫一片变成了能看清对面马路的程度。路灯亮起来了,黄黄的光照在湿透的柏油路上,反出一层油亮的光。她把手伸出去,雨点打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你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林屿开口了,“打通了没有。”
沈砚秋把手收回来。掌心里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没有。打了三遍没人接。”
“那你还打吗。”
沈砚秋想了想。“不打了。”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打通了也不知道说什么。问他水壶在不在?问他为什么不去灵堂?问他那些年到底想什么?”她停了一下,“问完了呢。他又不会变。我妈也不会活过来。我恨了他十几年。现在人不在了。恨一个死人不划算。”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清晰,鼻梁直,嘴唇抿着,下巴上那颗痣在光里显出来。她伸手把沈砚秋额前那缕湿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凉的。沈砚秋没躲。
“那你恨谁。”林屿问。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她们中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以前恨他。后来恨我妈。恨她为什么不跑。恨她让我一个人跑。”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再后来恨自己。恨自己跑了。恨自己没带她走。恨自己活下来了。”
“现在呢。”
沈砚秋想了很久。“现在不恨了。也不是不恨了。就是……没那么使劲了。以前恨是攥着拳头的。现在拳头松开了。没劲了。攥不动了。”
她把头靠在林屿肩膀上。林屿的肩膀上还留着刚才被她压出来的僵劲儿,硬邦邦的。沈砚秋靠上去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你肩膀。”林屿说,“别靠这边。”
“不。”
“硬。”
“不硬。”
林屿没再说话了。她站着没动,把肩膀放低了一点。雨水从棚子边沿滴下来,滴在她们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站台外面有辆车开过去,水花溅到马路牙子上,哗的一声。
“你明天早上几点来。”林屿问。
“七点。”
“吴师傅那边约的九点。”
“嗯。”
“中间两个小时你打算干什么。”
沈砚秋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吃早饭。你请我。”
林屿看了她一眼。“行。”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砚秋想了想。“油条。豆浆。要热的。上次你豆浆是甜的,挺好。再来根油条。要刚出锅的,脆的。”
“好。”
雨又小了些。从毛毛雨变成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只剩下空气里弥漫的水汽和棚子上偶尔滴下来的水珠。沈砚秋从棚子下面走出去,站在马路边上,伸手试了试。雨基本上停了。她转回来,看着林屿。
“走吧。我送你回去。你晚上还要上班。”
“你明天七点来。别又跑过来。坐车。”
“知道了。”
两人往林屿公寓的方向走。地上全是积水,走一步溅一脚水。沈砚秋走在前面,踩着水坑走,像踩水玩似的。林屿跟在后面,绕开水坑走。走到公寓楼下,沈砚秋站住了。
“你上去吧。”她说,“我走了。明天见。”
“你伞呢。”
“没了。刚才雨大,不知道扔哪儿了。算了。雨停了。”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风衣也湿了半边,贴在身上。她站在路灯下面,狼狈的,但站得直。
“你上去吧。”沈砚秋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你上去。”
林屿站在单元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单元门推开。
“你进来。”
“什么。”
“进来。找把伞再走。没有伞也等头发干了再走。”
沈砚秋看着她。“你晚上不上班?”
“还早。才四点多。”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她进去了。上楼,五楼,没有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去,沈砚秋在后面,数着台阶,数到七十多的时候到了。林屿开门,两人进去。
屋子很小。窗帘拉着,暗的。林屿开了灯,白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房间。沈砚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一张单人床靠墙,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台上一盆绿萝。简单得像个宿舍。
“你这儿也太素了。”沈砚秋说。
林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头发。”然后去厨房烧水。沈砚秋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搭在窗台边上。
“这盆绿萝。”她说,“养多久了。”
“祖母留下的。七八年了。”
沈砚秋没说话。她拿毛巾擦着头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一片叠一片,最长的藤蔓拖到窗台下面去了。
水开了。林屿倒了两杯。沈砚秋端着杯子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喝。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她看着窗外,林屿坐在床边,看着她。
“林屿。”
“嗯。”
“明天去公墓。给你妈刻碑。”沈砚秋转过头看着她,“你紧张吗。”
林屿想了想。“不紧张。就是觉得……拖太久了。七年了。该办了。”
沈砚秋点点头。“你祖母那边呢。”
“一样。拖太久了。”
沈砚秋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林屿旁边。“明天我陪你。刻碑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吴师傅下刀的时候你看着。刻完字我帮你描红。红色的。碑上描红好看。”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眼睛里映着灯管的光,亮着,稳的。
“好。”林屿说。
沈砚秋站起来。“我走了。你睡一会儿。晚上还上班。”
“伞。”
“你这儿有吗。”
林屿从衣柜下面翻出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好久没用了,伞面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抹布擦了擦,递给沈砚秋。
“明天还你。”
“不用还。我有两把。”
沈砚秋接过伞,打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林屿站在门口,听着她下楼。然后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沙沙响。
她躺下来。闭上眼。明天九点。吴师傅。碑上刻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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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