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看到场地门外一闪而过的长发时,愣了一下。
手不自觉地带动缰绳,身下的小青马立刻从跑步落回了快步。
训练场的沙地是松软的,场地另一头有两个骑手在热身,马蹄声和鞍子上皮革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是程放每天早晨都听惯了的声音。冬天的早上冷,骑手们呼出的热气和马呼出的热气混在一块儿,飘一下,散了。
如果是他想的那个人……他tm不是应该在美国吗?
"程放!!!!"教练的声音从场地另一边砸过来,"你和你的马都没睡醒吗?要进障碍了你给我快步?跑起来!!"
程放收回心思,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小腿一夹,小青马重新跑动起来,哒哒哒,三节拍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
在程放看不到的地方,那个长发的身影折返回来,靠在训练场外的围栏上。
冬天的马场总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干草、皮革、马身上的温热,混着冷空气,不难闻,是那种闻多了会觉得安心的味道。那身影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一缕长发吹到脸前,他抬手拢了一下,没有进去,只是看了看场地里的骑手和马,然后又转身走了。
如果程放这时候回头,他会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黑色长发披在肩上,走在冬天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裁剪得刚好的画。
但程放没有回头,他正在进障碍。
结束训练回到马房,程放把马衣揭开,马背和屁股上因为出汗冒着白白的热气,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转眼就不见了。
马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有时闪了一下,比外面亮一点,比训练场也静一点,只有马踩踏稻草的声音,偶尔有马打一个响鼻。隔壁那匹栗色的马把脑袋搭在栏杆上往外看,见程放走过去,把头缩了回去。
程放走到自己的鞍箱前,打开,正伸手向方糖,一双细长的手先他一步把方糖抽走了。
程放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安静了几秒钟。
"我艹???????"
"咋了,看到你爸很激动?"
兰礼靠在旁边的鞍箱上,手里捏着那盒糖,马房的灯把他照得很清楚——长发随意披着,有几缕因为刚才在外面吹风,散在脸的两侧,他也没有去拢,就这么站着,嘴角带着点笑,看程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出笼的包子。
程放一把上前夺回方糖,"真是你啊,你不是在美国上学吗你tm咋回来了??"
"太想我儿子们了,遂回来看看。"兰礼把胸前的长发拨到背后,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但马房里另外几个正在刷马的骑手不约而同地抬了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程放掐了一下他的羽绒马甲,触感是真实的。
他想了想,邪笑起来,"被退学了来投靠我的?"
兰礼打了他一下,"瞎说,我过得好好的。"
"见过其他人了吗?"
"没有,连李牧都没见到。"
"牧牧刚牵着小黑去放牧了。"程放往外一指。
兰礼说了句我去看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长发在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马房门口。
程放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语音——
"老裴,我今天在马场见鬼了,你绝对想不到谁回来了……"
马房另一侧是放牧场,没有训练场的沙地,只有大片荒草,一月的草是枯黄的,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
一匹高大的黑马站在放牧场中央,穿着大红色的马衣,在一片枯草和冷色调的白天里格外显眼。旁边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孩正抬手解开它的笼头,解完拿在手里,黑马低头蹭了蹭他的胳膊,男孩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黑马这才转身,朝着放牧场深处走去,马衣在风里轻轻鼓起来。
男孩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到来人,脸上淡淡地笑了,"礼哥。"
兰礼走过去,张开手臂抱住他,"小牧牧,想我没。"
李牧笑着回抱,"非常想。"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放牧场的枯草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训练场的马蹄声隐隐传过来。
"你回来的事我也是昨天才被通知的,"李牧说,"今天你没约来训练,我就先把小黑放出来了。"
兰礼一拍脑袋,"张教这个人,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管了,今天晚上玩不玩,我回来终于可以打国服了。"
"随时奉陪。"
两人一起拐回马房,正好和程放撞了个满怀。
"诶诶诶别走别走,"程放拉住兰礼,"今天晚上有空吗,老裴约了三里屯吃饭。"他又看了眼李牧,"牧牧也来。"
李牧刚开口,兰礼已经替他答了,"没问题,地址发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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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屯。
老裴,裴家恒,订的是三里屯一家日料,包间,刚好坐四个人。
兰礼到的时候裴家恒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机搁在桌上,看见兰礼进来,他站起来,没有说话,走过来把人结结实实抱了一下。
兰礼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又不是好多年没见。"
"四个多月,"裴家恒说,"上次你回来是暑假。"
程放和李牧前后脚进来,四个人落座,菜单转了一圈,程放把想要的都点了,裴家恒在旁边替他划掉几样,"吃得完吗。"
"大家一起吃,"程放把菜单推向兰礼,"兰大少爷,你想吃什么。"
兰礼接过来翻了翻,"寿喜锅,再加四份米饭,你们都不吃主食吗?"
"寿司里不就有米饭吗。"李牧在旁边插嘴。
"那不一样,我就爱碳水配碳水。"兰礼撇撇嘴。
"吃吃吃吃吃。"程放白了他一眼。
李牧看了看菜单,点了个烤串套餐,随手把菜单传回去。程放接过来,看了眼,又看了眼李牧,"牧啊,我俩上周不是刚吃过串。"
"又想吃了,"李牧朝他做鬼脸,"我就爱吃烤串。"
"行,"兰礼说,"他那份我帮他补上,"转头对李牧,"你要是还想加什么告诉我。"
李牧说不用,程放已经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了。
菜还没上,程放把筷子拆开,手肘撑在桌上,直接看向兰礼,"好,说吧,怎么回事,你之前跟我说过得好好的。"
"过得确实好好的。"
"那怎么突然回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暖色的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窗外写字楼的灯光透过玻璃漫进来。
兰礼把茶杯转了一圈,"gap回来的,我跟学校申请了,手续都办好了,冬季学期开始放,明年冬季学期回去。"
"为什么,"程放问,"就是想回来?"
"全运会,"兰礼说,"全运会的舞步窗口,我想试试打一次,打完再回去读书。"
裴家恒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张教跟你说的?"
"嗯,他打电话来,我想了两天,就回来了。"兰礼顿了一下,"小黑和小小黑呢,这两年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李牧说,"张教前段时间带它们出去打了两场,成绩都不错,小黑状态尤其好,你回来骑应该感觉会比走之前顺。"
兰礼低头喝了口茶,"嗯,那就好。"
程放敲了敲桌子,"那你有加入省队吗,我听说北京队会办选拔赛?"
"可能吧,大省队也不要我这么年轻的,先打几场巡回赛找找感觉,"兰礼说,"开春我们马场不是有一场舞步巡回赛吗,我打算从那场开始。"
裴家恒点头,"我也报了那场,中一的组别。"
"那正好,"兰礼说,"到时候一起。"
程放往椅背上一靠,"行,那我到时候去给你们拍,反正我不比舞步,我只负责拍照记录。"
"你能不能把相机对准马多一点,"裴家恒说,"上次你给我拍的那组,我的就几张,其他的都是女孩子和马。"
程放理直气壮,"都是美好的事物啊,我作为摄影系学生有义务记录。"
菜开始上了,热气腾起来,把包间里的空气弄得暖了一些。裴家恒把寿喜锅推到兰礼面前,程放已经开始动筷,李牧把烤串那盘移到自己面前,四个人各自开始吃,说话声和筷子碰瓷器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起来。
吃到一半,程放突然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我说,正式庆祝一下兰礼回来。"
四个人把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清脆,在包间里回了一下。
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喝了。
兰礼灌完一瓶绿茶,转头又问服务员要了一瓶,面对三人,开口问:"你们最近都忙啥呢。"
"学习,学习,学习。"裴家恒说着表情扭曲,像是想到了很痛苦的东西。
"我在搞一个项目,"程放说,"拍北京的马术比赛高光时刻,写真,想做成一个系列,还没想好怎么呈现。"
"薪资到位吗。"兰礼问。
"咋有薪资,"程放说,"我自己想弄的,主要是积累资源,认识人,先做着。"
"其实是留恋花丛。"裴家恒在旁边补刀,被程放拿手捅了好几下。
兰礼点了点头,看向李牧,"你呢。"
"我最近在看书,"李牧说,"骑手等级的教材,想备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考。"
程放抬头,"你要考级?我还以为你想往马医那个方向转。"
"想试试,"李牧说,把最后一串烤鸡肉撸下来,"还没确定。"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兰礼往锅里下了一片肉,看着它慢慢变色,开口,"你们觉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怎么了,"程放看他,"感慨上了?"
"就是觉得,"兰礼停了一下,"我在美国这两年,你们都在往前走,我也没有站在原地,但也不知道自己真的想做什么。"
"没事啊,走累了,不想走了,回来哥几个又聚在一起,多开心啊。"裴家恒说,伸手去够李牧的烤香菇,李牧以光速把那串香菇塞进嘴里,得瑟地冲裴家恒眨眼。"而且,"裴家恒用筷子敲了李牧的脑袋一下,"你这不也是带着参加全运会的决心回来了吗。"
程放转着手里的杯子,"对啊对啊,回来总是好的。"
兰礼把锅里那片肉夹出来,放进米饭里,"总之我现在要重新开始训练了,"他抬头看了一圈,"后面大家多关照。"
"说得像第一天认识一样,"程放把一盘寿司拽到跟前,"吃饭吃饭,别煽情了。"
裴家恒拿起筷子,夹了一串兰礼寿喜锅里的香菇,"欢迎回来。"
锅里的汤底还咕嘟着,热气把包间里的镜子都熏出了一层薄雾,四个人就着这点热气吃完了这顿饭,账单出来程放抢着付,被裴家恒一把按住,"程少这是看不起我?"
"裴大少爷,我哪里敢呀。"
"那就好,你们都把手机收起来。"裴家恒利落地付了钱,另外三人双手抱拳,"义父!"
出了餐厅,三里屯的夜风扑面来,冷得很直接。程放把围巾往上拉,李牧缩了缩脖子,四个人站在门口。
"我叫车了,"程放看了眼手机,"现在晚高峰过了,居然只要三分钟。"
李牧说他坐地铁,入口就在旁边,跟三个人道了声晚安,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身影很快消进人流里。
兰礼左右张望,一辆白色的别克已经停在路边,是家里的司机,引擎盖上落了一点夜里的凉气。兰礼往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人,"回去注意安全。"
裴家恒点点头。
"知道了,"程放摆摆手,"快走。"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北京的夜里。
程放叫的车也到了,他拉开门,踩上去之前转头看了眼裴家恒,"你呢,叫车了吗。"
"家里来接,"裴家恒说,"你先走。"
程放点点头,车门关上。
街上安静了一点,裴家恒把手揣进大衣口袋,站在餐厅门口等。三里屯这个点还热闹,来来往往的人从他旁边经过,说话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他没有看热闹,低头看了眼手机,有两条消息,是导师发的,关于下周要交的阅读报告。
他回了几句,把手机收起来。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很暖,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温度。
司机问,"少爷,回家还是?"
"回学校,"裴家恒靠进座椅,"有作业要写。"
车子上了高速,北京的夜在窗外展开,灯火绵延,看不到尽头。裴家恒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想着那份阅读报告的提纲,吃足碳水的困意满满涌上来,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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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礼回到家的时候将近十点。
别墅的门廊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台阶照得很清楚。兰礼用钥匙开门,动作放轻,进门,前厅的落地灯开着一盏,亮度调到最低。
家里非常安静,只有负一层水族箱流水的声音,看来爸爸妈妈留了灯就去睡了。
兰礼在玄关换了拖鞋,刚站直,一团白色的东西已经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是只博美犬,毛茸茸的,指甲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冲到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Lucky。"兰礼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Lucky在他怀里蹭了蹭,用鼻子嗅他的衣领,嗅了一圈,像是确认了什么,这才安静下来,把脑袋搭在他手臂上。
兰礼抱着它上楼,推开房间门,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昨晚他回来的时候就亮着,他以为是妈妈临时开的,今天出门前也没关,回来还亮着,他才意识到那盏灯在他出国的这两年可能一直没熄过。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Lucky放到腿上。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铺换过了,桌上收拾过,高中时期摞成山的学习资料已经没有了,桌子空旷得有点陌生。
桌子前的墙上装了一组书柜,最下面一层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花,五颜六色的,全是兰礼比赛赢的。其中黄色的最多——因为他之前参加比赛老是得第三,程放他们由此给他起了一个"兰老三"的外号,一叫就是好几年。
再上面一层是一排奖杯,有大有小,数量不如马花多,但每一个都被擦拭过,玻璃棱角反着光。
昨天到家太晚,兰礼没有仔细看,今天白天去了马场,回来又出去吃饭,现在才算第一次认真看这些东西。
他随手拿下来一个奖杯,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比赛日期和他的名字。
兰礼记得拿到它的时候,是他认为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十七岁夏天。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离开两年多。当时他只是骑马,打比赛,回家,把奖杯放到书柜上,以为这件事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出国之前他让妈妈保护好他的奖杯,还让她把他的马靴马裤都收好,以为自己每次放假回来都能来比赛。
结果就是,去了大学,大一大二暑假回来骑了几次马,但没有再参加比赛。大学里的马术队也报名了,但周末要早上五点起床,还要自己备马,坚持了两周,没坚持下去。
兰礼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摸了摸Lucky,"Lucky,我好像离开了很久诶。"
Lucky在他腿上转了个圈,蜷起来,闭上眼睛,用实际行动表示这个问题它没有意见。
窗外是郊区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声,北方冬天的风划过玻璃,呼呼响。
他在美国那两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这个房间,想起那排奖杯,想起张教站在训练场出口等他的样子。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某个地方,没有拿出来看。
现在他回来了,那些东西还在,奖杯还在,小夜灯还亮着。
兰礼把那个奖杯放回原处,低头看了眼Lucky,它睡得很踏实,爪子蜷着,呼吸很轻。
他把小夜灯关掉,房间里只剩窗帘透进来的光,把那排奖杯的影子打在书柜背板上,长长的,安静的。
明天,还要去马场。
他把Lucky轻轻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