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书人 第3章 老猫十二

几周后的凌晨十二点，墨烬开车来到青石板巷巷口，依旧是昏暗的路灯洒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巷子里的居民路过，影子被路灯模糊得看不太清。

墨烬胸口的古钱币是凉的，没有任何的波动，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伪神而来。

“家人们，今天我去做了第三次化疗，一切都很成功。”

“今天粉丝送了一顶假发给我，怎么样家人吗？帅吗？”

“感谢家人们送的灯牌！现在直播间人数已经19万了，看看能不能冲破20万！”

墨烬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截了个图，双指把图片拉到最大，停在阿旺的眼睛上。

在阿旺的瞳孔里，一个隐隐约约的播放键图标赫然出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车门走进了夜色。

巷子看上去很长，路灯不是很亮，地面一段亮一段暗，像穿越旧时空的隧道，这里是整个林城最旧最老的巷子，平时居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老林城的旧居民和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牛马们。

墨烬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到巷头，怎么找都没找到青石板路69号。他反复确认过，67号是一家洗衣店，70号是一家旧茶馆，69号本应该在这中间，可是那里只有一堵墙，一堵爬满了爬山虎的墙。

最后墨烬在那堵墙前停了下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印在墙上。

忽然，胸口的古钱币轻轻地震了一下，墨烬左手压着古钱币，右手试探着伸向前面。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墙面的时候，居然穿过去了！

墨烬一大步迈了上去，整面墙像水波一样荡开，身体也穿墙而过。墙壁的后面，是一栋两层楼高的旧建筑，一楼的大门旁斜斜地依靠着一块老木门板，上面写着“旧神书斋”四个字。

就是这里了，他脑海深处的记忆仿佛被那块斜靠在墙上的牌匾唤醒，一种熟悉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内心。

他走上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紧接着，一股书页混合着檀木的香味扑鼻而来。

书斋内部不大，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木制的书架看上去很粗糙，却从地面一直顶到了天花板，每一格书架上都塞着满满当当的书。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书桌，桌子上的表漆有些已经变得斑驳，但整张书桌却油光锃亮。书桌上放着两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茶和一本摊开的书，温书影就坐在书桌旁。

他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那张精致温柔的脸却被台灯照的神采奕奕。

墨烬看了一眼桌上的茶问：“你这里有客人？”

温书影语气不紧不慢：“给你沏的新茶，尝尝。”

墨烬心中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温书影想了想，手指着天花板说：“书斋告诉我的，有个人来来回回找不到路。”

墨烬没有继续接话，温书影则是打趣地看着他在书斋里走着。

书斋的味道很好闻，像被太阳晒过的树叶和青草，檀木的味道一阵阵的覆盖着这里的每一件物品。

柜台在靠近窗户的书桌旁，台面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摞厚厚的书还有一个不锈钢的猫碗，猫碗是空的，但猫还在。

一只胖乎乎的灰色狸花猫正趴在猫碗旁边，尾巴垂在柜台边缘，左右轻轻地晃动，他听见有人走过来，动了动耳朵，胖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懒得理他。

墨烬又转身走到书架历史区，刚一靠近，书架上的书就开始集体轻轻地颤抖，像一群被惊醒的蝴蝶。他停下来，那些书也奇迹般的跟着停了，他继续靠近，那些书又跟着震动起来。

墨烬皱着眉回头看向温书影，温书影却抿嘴笑着看他：“他们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墨烬好奇问着温书影。

“试探你是不是它们认识的那个人。”

墨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太相信，又伸手去拿一本民国时期的相册，结果那本书瞬间缩了回去，接着整排书都跟着往里缩了一截，好像在故意躲着他。

墨烬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又转头看向温书影。

温书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本书不让碰。”

“······为什么？”

温书影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猫，眼神绕有深意，猫还是一动不动没有睁眼，但尾巴尖不耐烦地晃动了一下。

温书影看着猫说：“你是不是的罪过它？”

“记不得了。”墨烬脸色有点奇怪，走到桌边坐下，看上去透出一丝心虚。

温书影把茶杯推到他的面前，清新的茶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开，墨烬这才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

“你自己会说的。”温书影淡淡地说：“不说也没关系，喝杯茶聊会天也挺好，怎么？不敢喝？”

“······喝。”

温书影扑哧一下就笑了，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墨烬看着笑意满脸的温书影，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里，藏着他熟悉的感觉。

温书影看墨烬这样的眼神，脸色立马就变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快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杀气腾腾，怪吓人的，不喝就不喝。”

墨烬默默地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

这茶入口时有点点苦，但是不一会儿就会回甘，带着一种茶叶特有的清新味道，还有一些古老树皮的气味，好像在很久以前，一段被遗忘的时间里，他也喝过同样的味道。

柜台上的十二终于睁眼了，带着一丝丝不屑和漫不经心的意味，看着墨烬，好像在说：“哦，是你这小子啊。”

然后它站了起来，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但是，它的屁股是正对着墨烬的，看上去极其不雅观。

墨烬的内心，一群乌鸦默默地飞过······

“咳咳~十二！”温书影假装咳嗽，看了一眼十二，它没动。

“十二！！”温书影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一些。

十二的尾巴不耐烦地晃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面对面瞪着墨烬，墨烬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也回瞪着它，三秒后，十二跃身跳下柜台。

它走到墨烬的脚边，闻了闻他的鞋，眼神看上去带着嫌弃的意思，然后又用“果然是你！”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立马又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

墨烬摇着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十二听见茶杯的声音，一个转身跳跃就到了桌子上，还是用屁股对着他。

温书影依旧笑意盈盈：“它好像认得你。”

“可是它用屁股对着我！”

“那就是认得你。”温书影语气温柔：“它不认识的人，连屁股都不会给。”

墨烬摇了摇头，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喵嗷！”十二忽然大叫一声，声音又尖又长，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然后后腿一蹬，把墨烬面前的茶杯踹了下去，杯子砸在地上，茶水撒了墨烬一身。

墨烬猛地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渍，睁大了眼睛瞪着十二。

可十二却蹲在桌上，表情淡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墨烬一脸无奈，只好弯腰去捡起茶杯，就在他刚蹲下的瞬间，十二突然走到桌边张开了腿——

“十二！！！”温书影大喊一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热流精准地浇在墨烬刚捡起来的茶杯上，还有一些甚至都溅到了他的手指上。墨烬像触电一般弹了起来，手上还拿着茶杯，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震惊和愤怒。

“你——”

此时的十二已经跳上了柜台，蹲在上面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完后看了墨烬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好像在说：“几十年前你踩我尾巴，今天扯平了！”

墨烬呆呆地站在那里，裤腿湿了一片，手指上还滴着猫尿，嘴里骂骂咧咧：“你这猫怎么这么记仇？”

温书影端着茶杯靠在柜台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你以前果然得罪过它。”

墨烬顺势瞪了他一眼，温书影从柜台后面拿出纸巾和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擦擦。”

接过毛巾，墨烬脱了上衣，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像雕塑一般完美的肌肉，只是手臂和肩膀上布满了旧的伤疤，有些是刀疤，也有咬痕，还有一些是烧伤。

温书影看着那些疤痕，心里紧了一下，收敛起笑容不再说话。

墨烬擦干了裤腿和手，把毛巾扔在桌上，又接过来温书影的一件干净上衣，衣服柔软舒适，还带着一股洗衣液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温书影拿起他换下的衣服说：“可能有点小，你先将就着穿穿，等衣服洗好了，改天你再来拿。”

那衣服果然有点小，墨烬的肌肉都快撑爆了开来，领口的扣子更是扣都扣不下，那窘迫样子略显滑稽。

收拾完后，温书影重新沏了一壶茶，墨烬把手机上阿旺的截图翻出来递给了他。

温书影看着阿旺眼睛的截图，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也跟着微微蹙了起来。

两人心中都想起那晚关于“瞻”的事情，墨烬虽然斩了他，但是他没有死，他还藏在阿旺的眼睛里，藏在阿旺19万粉丝的直播间屏幕后面，藏在所有人的流量焦虑里。

温书影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你来，不只是为了阿旺吧？”

墨烬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钱币放在桌上，这枚古钱币和墨烬脖子上挂着那枚一模一样。

温书影低头看了一眼，古钱币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已经很模糊了，光滑得在灯光下泛着光，上面隐约刻着字。

他拿起来凑近了看，只见那枚钱币上刻着“守书”两个字。

温书影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古钱币忽然震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会儿问：“这是？”

“你的。”墨烬说。

温书影仔细地看着古钱币：“我，我不记得了。”

墨烬的眼里罕见的出现了一抹温柔的神色，他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你忘了，但它在你的手里，你就收好，不要再弄丢了。”

那枚刻着守书两个字的古钱币在温书影的手里升起点点温暖，他把它放在桌上，并没有收起来，眼睛里出现了极难言说的复杂情绪。

十二趴在柜台上，尾巴垂在桌沿轻轻晃动，它看了两人一眼，耳朵抖了几下，用那种“你们两个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着他们。

不一会儿就跳下了柜台无声地落在了桌上，两人都看着它。

十二在桌上围着古钱币转了一圈，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把它往温书影那边推了推。

温书影看着十二问它：“你认识这个？”

十二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墨烬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跟他面对着面，表情严肃。

然后它伸出爪子，拍了拍墨烬放在桌子上的手，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快别楞着了，说点什么？”

墨烬看着十二，胸口的涌出阵阵暖意，这才缓缓开口：“阿旺的事······我一个人搞不定。”

温书影愣了一下，十二又转头看向温书影，尾巴竖立起来，好像在说：“你倒是快答应啊！”

温书影看了看十二，又看了看墨烬：“你这是承认需要帮忙了？”

墨烬躲开温书影的视线，没有说话。

十二见状，只好站起身来，用尾巴抽了一下墨烬的手指，那个力道好像又在说：“别嘴硬了！”

“是······”墨烬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书斋里听得很清楚。

十二这才满意了，它走回桌子上那枚古钱币的旁边，对着温书影用爪子拍了拍，意思是说：“这个，你收好。”

温书影拿起古钱币，放入掌心，墨烬见状也没有再多说话，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可离开前还是说了一句：“明天，我们一起去看阿旺？”

“好。”温书影也站起身，看着他。

十二蹲在桌子上，尾巴绕过身体放在前爪，安安静静地看了墨烬一眼，又看了温书影一眼，好像在说：“终于······”

墨烬刚走到门口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十二：“十二。”

十二抬起头看着他，墨烬走过来俯下身，伸手准备摸它，十二却慢悠悠地绕过墨烬的手，跳到了他身后的椅子上开始舔爪子。

墨烬的手尴尬地停留再半空，回头看着十二，十二也抬眼瞥了一眼墨烬“你刚才想干嘛？”

墨烬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开门离去了。

墨烬走出门后，十二“喵~”地叫了一声，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笼罩在夜色中的旧神书斋，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几秒钟后，便穿过那面墙，离开了书斋。

书斋内，温书影收拾着桌子上墨烬的外套，又想起他刚才看到的满身疤痕，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十二跳上桌子叫了一声，温书影摸了摸它的脑袋看着他说：“你是认识他的。”

十二抬起尾巴摇了摇。

“你也知道这枚古钱币。”温书影依旧是述说，不是疑问。

十二的尾巴又摇了摇。

温书影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在等我记起一些事情。”

十二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肯定。

温书影看着它忽然笑了，微微的温柔的一笑，他说：“好，我慢慢来。”

收拾完后，温书影拿起桌子上的那本书，那是他的《伪神录》，他轻轻地翻到记录瞻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瞻，由流量焦虑凝聚，等阶不明，已斩，斩杀者——墨烬。

接着他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本体未灭，需溯源。

墨烬的车停在巷口迟迟没有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巷子深处的方向，又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和温书影一模一样的古钱币，他的这一枚上面刻着两个字：不归。

他不记得这两枚古钱币是谁给他们的，但是现在他知道，他们应该在一起。

墨烬的车最终还是没开走，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巷口的早餐车陆陆续续推了出来。

有卖包子的，有卖糯米饭的，还有卖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渲染着青石板巷的忙碌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