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书人 第2章 斩神

夜风依旧呼啸，风卷云残的夜空笼罩着整个林城。

墨烬靠着那辆跟了自己多年的山地越野车车门，手中的烟在黑夜里像萤火虫般亮着点点火光。

他用手指掐灭烟头，胸口的古钱币吊坠闪着微弱的金光隐隐发烫，他目光看向东北方向的一栋老旧公寓，黑色的眼眸里渗出一股极浓的杀意。

那是伪神的气息，不是卑骸那种低阶使徒，是更危险的东西，那气息的波动带着一种让人呼吸难受的感觉，像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盯着你看，压抑难受。

墨烬径直朝着那公寓楼走去，步伐很快，但脚步声却轻得像猫，越靠近公寓楼，胸口的古钱币吊坠就越来越烫，光晕也从淡金色变成了橙红色，他知道，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公寓楼六层，整个走廊都是漆黑的，只有安全指示灯亮着诡异的绿光。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不合时宜的咀嚼声，不像是正常吃东西的声音，而是一种机械的停不下来的吞咽，更像是一台吃东西的机器发出来的声音。

墨烬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腐臭和油腻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脚边全是外卖袋和外卖盒，用过的纸巾已经从垃圾桶满了出来。

除此之外，桌子和凳子上放着几十部手机，有的屏幕已经碎了，有一些还亮着，充电线像藤条一样缠绕在一起，从插座蔓延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房间的中央，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跪在地上，面前驾着一部手机正在直播。他叫阿旺，曾经也是粉丝千万的头部吃播。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东西，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黑乎乎的，像烧焦的肉。他用手拿着，一块一块机械地往嘴里塞，领口的扩音麦不断放大着他咀嚼、吞咽的声音，他的动作已经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本能的在完成任务一般。

手机的屏幕里只显示二十几个人，弹幕寥寥的翻滚着“阿旺哥，今天吃的什么啊？”

男人张嘴，机械地回复：“家人们，今天整点狠的。”

屏幕上又多了几颗点赞的小心心，男人木讷地一笑，抓起一大把黑漆漆的东西往嘴里塞，吃得更加卖力。

墨烬的视线越过了这个男人，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墙上，胸口的古钱币烫得像要烧穿皮肤，他能感受到，那面墙的后面，有恐怖的存在。

他退出了房间，走到隔壁房的门口，肝红色的防盗门是锁着的，他抬起腿，猛地一踹，硬生生地把门给踹开了。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幽幽的光线照亮了他俊朗却充满杀意的脸。

上百部手机亮着屏幕悬空朝内，拼成一张巨大的脸，每块屏幕都在播放着不同的内容，有的人在吃鲨鱼卵，有的人在吃爆辣火鸡面，有的在啃树皮，还有的直接喝油······

“家人们，喜欢的点点关注。”

“点赞破千，我给大家表演个绝活！”

“今天吃点大伙儿没见过的···”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直播的声音同时外放，震得桌面都在发抖。

人脸的正中央，有一块最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脸，墨烬清楚的看到，那是阿旺的脸，但被扭曲得不像正常的模样，嘴巴咧到了耳根，牙齿又尖又密，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圆洞，瞳孔的位置是两枚播放键图标。

这是“瞻”，墨烬见过很多的伪神，但瞻不一样，它不是由单一的情绪凝结的实体，而是这个时代的“流量焦虑”变异出来的产物，是无数个创作者对“被看见”的渴望和“不被看见”时的自我否定共同融合出来的伪神。

它不需要吸食“人气”，他只需要被看见。

胸口的古钱币闪烁着红色的光，不断震动发烫，墨烬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空气在掌心里凝聚出一柄半透明的长刀，刀刃泛着月白色的光，寒意伴着杀气扩散开来。

瞻一阵抖动，所有屏幕同时转向对着他，数千条弹幕在他脑子里炸开。

“你是谁？”

“不认识。”

“这不是那个没劲的旅游博主吗？”

“没意思。”

“滚出去！”

这些都不是声音，是数据，是无数个“不被看见”的瞬间凝成的恶意，直接灌进了墨烬的意识里，试图控制他的情绪与意识。

刀光一闪，墨烬没有丝毫犹豫，一刀直接削掉了屏幕脸的半边，玻璃渣子像雨一样落在了地上。但是没有一会儿，那些碎玻璃碴子又开始重组，飞回原位，屏幕再度亮起。

“你杀不死我！”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我就在他们的眼睛里，只要他们还在看，我就在！”

墨烬的眼神里瞬间弥漫出了更为冷酷的杀意，抬手举刀，直指向屏幕正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那张阿旺哥扭曲的脸，就是那里！

墨烬一步踏前，刀锋自下而上撩起，凌厉的刀意斩碎屏幕，更斩向屏幕后方的空间。刀刃划过的地方，空气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露出了不属于这是世界的空间，空间里顿时发出无数的嘶鸣声。

瞻的本体被斩中了！

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画面开始扭曲、撕裂，阿旺扭曲的脸也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一团黑灰色的东西，那是由无数条评论、弹幕、点赞数据纠缠在一起的核心。

起手又是一刀，墨烬依旧没有犹豫，直直斩向那个核心。

刀刃没入那团黑灰色核心的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所有的手机屏幕瞬间同时熄灭，手机也如断线木偶一般从空中坠落，劈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瞻被斩灭了，彻底消失。墨烬站在原地，长刀从手中化作荧光消散，胸口的古钱币也回归平静。

他转身走出房间，漆黑的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走路的声音，呼吸声很重，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温书影出现在了楼梯口，棉麻的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他扶着墙，喘着粗气朝墨烬靠近，然后抬头看向墨烬身后的房间，

满地的手机碎片残骸，他的脸色变了，他很少变脸色，但是这次不一样。

温书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杀了他？”

墨烬看了他一眼，眼神直接对上温书影，瞬间让温书影觉得脊背发凉。

“你···你彻底斩了？”温书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

墨烬转头看向楼外，冷冷地“嗯”了一声。

温书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带着愤怒与失望：“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墨烬依旧看向楼外的夜色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你的方式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温书影说：“你只是把病灶切掉了，但是病因还在，你杀不完的！”

墨烬转头看着他，收敛起来眼里的杀意，也不是对峙的锋利，眼神变得复杂。

他看着温书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很平：“等你来，那阿旺已经死了。”

温书影皱眉：“但你杀了瞻，阿旺身上的——”

“我知道。”墨烬打断了他：“他身上的影响不会立刻消失，那些伪神的影响还会继续，但那不是伪神的问题了，是他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就不管了？”

“你见过伪神吞噬一整个城市吗？”墨烬紧接着说：“我见过，犹豫一秒，死更多人。”

他深深地看了温书影一眼，那一眼很短，很重，像在确认或者努力去记起什么，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那样温柔地救回来，有些人，你得先让他们活着，再谈治愈。”

正当两人僵持的时候，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了动静，阿旺从地上僵硬地爬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病例单和一部手机，病历单上写着检查结果：胃癌，二期。

阿旺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开着直播，直播间里的人数37人。

他的嘴角开始不正常的上扬，带着一种崩坏的笑，咧成了诡异的弧度。

“家人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近乎疯狂的兴奋：“今天给大家来点狠的！”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温书影和墨烬同时反应过来。

阿旺跑得飞快，撞开走廊里的杂物，踢翻了垃圾桶，沿着楼梯直往楼顶跑去。

温书影追了上去，但阿旺比他跑得更快，快得异于常人。

温书影心里清楚，瞻虽然被斩杀，但人心里的神不会因为伪神的死就此消失，他开始担心起了阿旺，等他追到天台的时候，阿旺已经站在了楼顶的边缘。

夜风吹着阿旺瘦得脱相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直播间里的人数在跳动——37、47、52、68、103···

直播间的人数越来越多，弹幕也开始快速滚动了起来。

“啊旺哥你要干嘛？”

“别乱来啊”

“真的假的？”

阿旺看着这一切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家人们，”他的声音近乎癫狂：“今天这口，够狠的吧？”

然后他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阿旺！”温书影冲上去，伸手想抓住他，但是他的手指只碰到了阿旺的衣角，最终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了。

温书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趴在边缘朝下看去。

阿旺并没有摔在地上，墨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楼下，他的速度比温书影快太多，他是直接从六楼走廊的护栏翻出去的。

阿旺坠下的瞬间，墨烬伸出双臂，稳稳地截住了他。

虽然冲击力让墨烬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终归是接住了，他把阿旺放在地上，拿过阿旺手里的手机，关掉了直播。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阿旺哥呢？没事吧？”

温书影从楼道里冲了出来，他的脸色白的吓人，跑到阿旺的身边蹲下来检查着他的呼吸和脉搏，好还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温书影的手在发抖，这一次他的愤怒压不住了，抬起头看着墨烬，声音也是那种压抑着的发抖：“你看到了吗？他差点死了，就你面前，差点就死了！”

墨烬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你杀了瞻，但是你救不了他。”温书影站起来，逼近一步：“他冲出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楼下等着？你明明可以拦住他！”

“我拦不住。”墨烬冷冷地说，声音很平。

“你试都没试！”

“我试过。”墨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追过他，但他跑得太快。不是因为伪神，是因为他自己。他想跳，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他从楼顶跳下去，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伪神逼他的。”

温书影愣住了，墨烬满眼疲惫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冷血？”墨烬地声音很低：“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在楼下接住他？我可以在六楼的走廊就拦住他，甚至可以打断他的腿，但我没那么做，是因为······”

墨烬停了一下，看向躺在地上的阿旺。

“他已经病了，胃癌，那张病例单上写得很清楚，就算他今天不跳，他也会死在病床上，我能斩伪神，但我治不了癌症。”

温书影沉默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墨烬转过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送他去医院吧，或许···你的方式对他有用。”

不一会儿，发动声响起，越野车的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消失在了黑夜中。

手电筒的灯光在公寓的楼下亮起，保安和警察急匆匆地赶来围在他们周围。温书影看着昏迷的阿旺，那张病历单被紧紧地攥在手心。阿旺的脸瘦得脱相，这个曾经能对着镜头吃一大堆食物的脸，曾经笑着说过“家人们，今天整点狠的”，现在，他只是一张病人的脸。

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着钻入鼻腔，医院白色的墙壁已经发黄，病床上的阿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

他盯着天花板的那盏白炽灯看了很久，再转头，看见温书影就坐在床边削着苹果。

“你···是谁？”阿旺的声音有点沙哑。

温书影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让阿旺看着很温暖：“我叫温书影。”

“是你救了我？”阿旺的声音依旧有点沙哑：“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这样还不如死了······”

温书影没有回答，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温柔的看着阿旺。

“你吃了那么多东西。”温书影语气也很温柔：“有没有哪一口，是真正吃给自己的？”

阿旺愣了一下。

温书影继续说道：“螺蛳粉里的酸笋是什么口感？烧烤里是放孜然好吃还是不放孜然味道更纯？”

阿旺愣愣地看着温书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书影看了床头柜子上的病例单一眼，继续温柔的说道：“胃癌二期，医生说你还有机会，好好治疗，等你身体好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阿旺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我吃了那么多，但是，我好想吃一口家里的饺子······”

温书影没有再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往阿旺身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瞻是死了，但下一个瞻也许又成型了，也许是和阿旺一样的流量主播，也许是正在做新媒体事业的某位职员，他也会在心里想着：如果是我，也会被大家遗忘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橙黄的夕阳在遥远的天边染成了一片，病房里的阿旺盯着天花板一直发呆，温书影削的那个苹果已经发黄发干。

手机铃声响起来了，阿旺呆呆地拿出手机，一条推送弹了出来：您的直播回放已生成，点击查看。

阿旺的手指悬停在屏幕的上方，他犹豫了很久，忽然，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诡异的笑脸出现了。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圆洞，瞳孔的位置，是两枚播放键的图标。接着，阿旺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光。

林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墨烬的车停在车位上，他默默地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墨烬的脸，胸口的古钱币吊坠冰凉安稳的挂在脖子上。

墨烬从口袋掏出一张黑白的老照片，照片很旧，颜色发黄斑驳，边角也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民国时期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站在一家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但是，那少年的脸已经完全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到一副眼镜的轮廓。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迹，墨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斑驳地写着“一定要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