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林城,老城区的青石板巷空无一人,路两旁的老宅子都黑着灯,只有巷口昏沉沉地亮着几盏路灯。
陈默踩着高跟鞋按照本能机械地走着,脚后跟的皮已经被磨破了,每走一步都会被磨得疼痒。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甲方的微信只回了四个字“再改改吧!”
这已经是她提交的第十版产品推广方案了,一直达不到甲方爸爸的要求,如果明天再给不出完整可执行的方案,不但合同会违约,可能连工作都要丢掉。
此刻的她,只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被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掉。
“陈默。”
异常安静的巷子里突然传来轻声地低语,伴着树叶被风刮起的沙沙声,好像就在她耳边响起似的。
陈默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空荡荡的巷子里除了被风吹落的树叶和卷起的垃圾袋,空无一人。
“陈默~”
那声音又响起了,是从脑袋里出来的。陈默心里一慌,加快了脚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陈默,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你永远都做不出好的方案!”
“你的能力太差了,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完成不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群苍蝇疯狂地往她的脑子里钻。
“啊!!!”陈默大叫一声,蹲在地上,双手用力的捂着耳朵,试图隔绝那些烦乱刺耳的声音,眼泪也随之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并不知道,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翻滚聚集,慢慢地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身体在半空中悬着。
雾气凝聚的同时,巷子里熟睡的居民开始翻来覆去,一个中年男人在梦里嘟囔:“别裁掉我,我为公司付出了这么多,别裁我···”
一个刚毕业的女生也在梦里用泪水浸湿了枕头。
霎时间,整个巷子的气温都低了下来,风卷着树叶裹着地上的垃圾飞的更远了。
陈默打了个寒颤,颤抖着抬头,无意间瞥见路边商铺的玻璃门上自己的身影,那团灰白色雾气凝聚起来的身体已经飘到了她的身后。
她瞬间被吓得僵住,胸口心脏猛地一缩,又捂着头蜷缩得更厉害了。
但很快她又抬起了头,她得确认,是不是自己加班太晚太累,出现了幻觉。
没想到这一眼,瞬时看得她脸色煞白,早知道还不如不看!
只见那具身体里,突然长出了好几条手臂,那手臂像是被水长期浸泡过的煞白浮肿,血红色的指甲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显眼,最为恐怖的是那些张开的手掌,每一个掌心都长着一张嘴唇发乌的嘴,发黄的牙齿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说着什么话。
陈默已经被吓得无法动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发愣。
那些手臂缓缓朝着她的耳畔靠近,脑子里的声音直接炸开了!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你大学白学了,怎么蠢成这样?”
“再做不出方案,明天就收拾东西滚蛋,以后都别再行业里混了!”
每一个声音都像铁锤般重重地砸着她的脑袋,她用力的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就是无法阻止,因为,它是从脑袋里面发出来的。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脚步声穿过了这些恐怖的声音,像利箭一般穿风而来。
巷子深处,出现了一个身影,陈默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脑子里那些恐怖压抑的声音忽然就变弱了,只成了模糊的背景声。
她勉强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朝着他稳步走来,那男人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阔腿牛仔裤,背着斜挎包,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夜里出来散步的。不一会儿,他走到了路灯下,光线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
陈默模糊地看见他的脸,秀气俊美,线条柔和,只是模糊地一眼,就让人觉得心生暖意,舒服至极。深棕色的头发微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深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像黄昏时分波光潋滟的湖面。
陈默张嘴想喊“救命”,可是喉咙却像被噎住了般发不出声。
那男人朝她靠近蹲下身来,与她对视了一眼,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副金丝边眼镜缓缓戴上,款式复古,极为干净。
戴上眼镜的瞬间,他的瞳孔迅速略过一模金光,他看着陈默身后的长手身体,无数灰色的丝线像渔网一般缠绕着她,那些丝线还在微微蠕动,正在吸食着她身上的“人气”。
而那团人形雾气,已经开始凝结出模糊的实体了。
这是伪神卑骸,他见过太多次这个过程,等实体凝成的那一刻,这个女孩就没了。
他没有时间了,抬起右手,手掌轻轻地覆上陈默的额头。
“别怕,我叫温书影。”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温柔:“你已经够好了,别放弃自己。”
就这一句,陈默的眼泪彻底决堤,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温书影口中的这句话,她等了太久。每天重复的工作,每次加班后的无力,每份被否定被打回的方案,她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的不够好。
只这一瞬间,陈默身上的渔网瞬间绷断,被风吹得四处飘散。那些煞白浮肿的手臂也急速缩了回去,眼看快要凝成实体的人体也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那几张手掌上的嘴发出尖锐的嘶鸣,沿着巷子的墙面飞速朝着黑暗处滑去。
温书影站起身朝那伪神使徒滑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下身将手掌平放在青石板的地砖之上。
“但唤其名,暂开天门,土地,请归。”他声音温柔,目光虔诚。
马上,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它们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蔓延,像树根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他的身前,迅速凝结成了一个矮小的老头身影。
那身影大约一尺来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古代服饰,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下巴上的山羊胡被风略略拂动,看上去很是慈祥。
是土地公,只见他拄着一根比他身子还长的拐杖,朝着温书影转过了身来。
土地的神色有些许着急,像是急匆匆出门还没收拾好一般,对着温书影懒懒地说:“这大半夜的,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温书影微微弓身,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惊扰到您了,有个小家伙闹事,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出手。”
“小家伙?”土地公翻了个白眼,把拐杖往地板上狠狠地一戳:“那叫小家伙?那玩意儿要是成了气候,我这片地界得少一半地人!”
说完,土地双手抬起拐杖往地上一划,地面立刻裂开一道金色裂缝,像树藤一般朝着那伪神卑骸滑走的方向飞速游去。
不一会儿,那卑骸便被金光追上,猛地从黑暗处的地面弹了起来,随着地面碎石炸开,一只巨手从地底伸了出来,一把拽住那卑骸,卑骸被抓住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
它疯狂挣扎,手臂断了又长,掌心的嘴巴撕咬着巨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家伙还挺横!”土地咬着牙,拐杖往下狠狠一压,那只巨手一下就把卑骸捏成了一个足球大小的球体,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便躲在树下瑟瑟发抖,不再挣扎。
土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转身看向温书影:“行了,请吧。”
温书影走上前,从背包里取出一本深蓝色软皮封壳书,书本没有书名,只有角落的烫金在灯光下暗暗发亮——守书人:温书影。
他缓缓打开书页,左手手腕忽然出现一条浅金色的细纹,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润得像晨雾里的太阳。
紧接着,书页里的纸上泛起微弱的光芒,温书影将左手悬在发光书页之上,树下那团成一团的卑骸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一双无形地手托起来一般,朝着书页飞了过去,越变越小,越变越扁,最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薄片,轻轻地落在纸面之上。
温书影缓缓合上书页,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轰然炸开一堆声音。
“你这个废物,连一个低阶的伪神都对付不了!”
“你能守护什么?你什么都守护不了!”
“活了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改变不了一切!”
“放弃吧!这世间不值得。”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真实的情绪,痛苦地敲击着他的脑袋,闭上眼睛,是为了把眼泪憋回去。温书影默默地感受着这些情绪,不是第一次了,是每一次。
每一次封印伪神,那些伪神所带的情绪都会实实在在地反噬在他的身上,像亲身经历一般。他也从不逃避,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经历多了就不会痛了,普通人都能受得,自己又为何不能承受呢?
一阵寂静之后,温书影缓缓睁开双眼,左手手腕的金色纹路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一道旧疤痕。书页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卑骸,由自我否定的情绪凝结而成的自卑伪神,三阶伪神使徒,已封印。
土地公拄着拐杖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温书影,眼神里出现了一缕复杂的神情,像是可怜,又像是无可奈何。
“罢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土地说完,化作一缕飞烟,钻回了地里。
温书影朝着土地消失的地面拱手送别:“多谢。”
巷子又重新恢复了平静,陈默还惊恐的瘫坐在地上,她看见了一切,虽然无法理解,但她确定,那不是幻觉。
温书影朝她走过来,陈默害怕得往后缩了缩,胆怯的问着:“刚···刚刚那是什么?”
温书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她身边缓缓蹲下,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你的方案明天一定能做出来的,加油。”他的声音依旧温柔,陈默无法拒绝,颤抖着接过水,水在瓶子里晃个不停,她灌了一大口。
温书影站起身,左手的金色纹路忽然闪了一下,一圈极淡的金光像水波一样从他脚下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略过了陈默的身体。
陈默只觉得眼皮一沉,困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栽,温书影伸手扶住了她,把她靠在墙边,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头微微垂,呼吸均匀。
“睡吧。”他轻声说:“等你醒来,只会以为做了一个梦。”
陈默是被手机的闹钟吵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墙坐在地上,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揉了揉脖子,高跟鞋和裙子上沾满了灰尘。
“我怎么在路上睡着了?”陈默边说边起身,她只觉得头有点疼,还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梦到了什么?记不清了。
路边的路灯忽然闪烁了两下,发出了细微的电流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灵感像闪电一样劈进了脑子里。
第十一版方案,她知道要怎么改了!
陈默加快了脚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消失在了巷口。
在陈默醒来的两个小时前,温书影停在巷子里的一盏路灯下,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工装裤,整个人只有脸部在光里看得清,硬朗的轮廓,高耸的眉骨,眼睛在暗处如浓墨一般漆黑,只是微微的泛着点点反光,几乎看不清。那人没有动,只是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那眼神,让温书影感觉很不舒服,充斥着浓浓的杀气。
温书影几乎从未有过的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上的伤疤微微发烫,背脊发凉。
那人看了他几秒后也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没有,消失了。
那个人······眼神很可怕,但周身的气息不对,那种气息温书影很熟悉,古老、深沉,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气息,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巷子的深处,青石板巷69号,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旧建筑,一楼的铺面不大,大门的左边靠墙放着一块旧木门板,板子上斑驳的写着四个字“旧神书斋”。
温书影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书页纸张的味道伴着檀木清香弥漫而来,一只狸花猫从书架上跳下来走到他的脚边蹭着。
温书影蹲下身来抚摸着狸花猫的脑袋:“十二,我好像···又忘记了一个人。”
十二伸了个懒腰叫了一声,转身跳到了左边窗户旁的书架上,在一本镶着金边泛着焦痕的旧相册前停了下来。
温书影走过去取下相册,相册的第一页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是一位民国时期穿着中山装的少年,但是脸部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温书影愣了一秒,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