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沈逐的身后,静静地浮在水中。
那八瓣葵花形铜镜极致精美,碧棱绿玉做着的荷花边镶在镜子边缘,背面刻着金色铭文,玄奥至极。
“主子…”黄旻传音给沈逐,声音里带着些担心。
沈逐转身一把接过那浮在水中的小铜镜,沉声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二十年前我一觉睡醒,我的神魂就成了这样。”
还补都补不起来,哪怕用再多灵植宝药,补了碎,碎了补然后依旧碎。
黄旻一怔,它又想起前几日因为沈逐不小心没敛住神魂,它的识海被搅得天翻地覆,痛得死去活来。
但沈逐的痛却是它的百万倍,且是时时刻刻。
黄旻没再说话。
修仙问道一途,多的是在丹田灵根识海资质好的修士,这些条件好的修士哪怕偷懒耍滑也能在八百年内达到元婴境界,简直如吃饭喝水般简单。沈逐便是这一类,资质好得不能再好,不过三百年,便已是出窍九重,只差临门一脚便是大乘。整个修真界也就重华比他好上一筹,若是好好修炼,说不定还能超过重华。
可修道一途越往上越难,刚开始踏入修道的人最开始便是修得一个身,即山下凡人们所认为的强身健体,可以健壮体魄。再往上来点,便是修的灵力,身体像是个容器般开始吐纳吸收这天地间的灵力,算正式迈入修仙的门槛。再往后便是修心了,最后便也是最难的,修魂。
修心已是难事,修魂就更是难上加难,修魂须得心魂合一,讲究一个道心和神魂的究极状态。
究极之后是什么,黄旻不知道,它不过是个大乘期的灵兽,哪里遇到过。
不过它觉得真人应该是知道的。
话说回来,沈逐这般好的天资,自是少有的。几百年前也是过得快活日子,但不知为何打从二十年前一觉醒来,神魂却突然碎了。
但也奇怪,寻常人神魂碎成那样,早就烟消云散了,沈逐就像有人生拉硬拽着他一样,死活散不掉。
可散不掉也不意味着能补起来,沈逐起初那几年满世界的找灵植宝药,结果屁用没有。
但若不拿灵药吊着,那头疼的简直叫一个痛不欲生。
黄旻为此还劝过,让沈逐去问下真人怎么回事,可沈逐不知道回事死活不愿,还将它对此的记忆封存了起来。
也不知道沈逐使得什么法子,哪怕是他被人搜魂了,也搜不到,自此除了它和沈逐无人知晓。
总之,沈逐这神魂状态一日不解决,一日登不了顶,还得时时预防着被人夺舍。
因为神魂已经稀吧碎。
沈逐:“我可不信这种白来的好事。”
“不瞒小友,小友也知我早就身死道消,如今也不过一抹执念,困在这湖底出又出不去,实在无聊得紧,这镜子可照人过去未来,且会投射在此方宫殿,嘿嘿,老朽也就是想看个故事。”
沈逐目光看向那骷髅身子,“怎么做,才能看见?”
那骷髅身子动了动,一整个头差点给晃下来,“将你的神识注入进去即可。”
沈逐随手掂了下那小铜镜,目光扫向黄旻,黄旻立马走朝沈逐那边靠过去。
随后沈逐席地而坐,闭眼尝试将神识注入,顿时一阵晕头转向。
许久他才看清眼前的东西,面前是个巨大的祭坛,四处缭绕着云烟,一群人在下面不知道在喊什么,一副冲冠眦裂的模样。
他似云中雾里般,只见到一抹雪青色袍角。
对方面容如玉,眉目疏淡,雅黑色长发散在身后,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手里执着柄利如霜雪的长剑。
重华……
沈逐刚想走过去,就被拽回来一把跌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正被四条玄灵神铁打造的锁链捆住,绑在四周的石柱上。
他还未来得及震惊,就被一把银剑直直贯穿胸口。沈逐有些懵,愣愣地低下头,胸口的疼痛让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沈逐刚想说话就听到自己开口:“师尊,为什么?”
杀我?
“你该死。”
冰冷如窖的声音,让沈逐一颤。
沈逐错愕着瞪大眼睛看向重华,重华低眸俯视着他,一双眼睛里全是冷淡寒幽,全然不是他印象里那个有时会勾着嘴角对他的笑的那个人。
“杀了他!”
“快,杀了他,我们就能得救了!”
“快啊!”
…………
吵吵嚷嚷的人群声传到沈逐耳里,沈逐依稀听到这么几句。
杀了他,为什么?他们在说些什么?沈逐看着祭坛下的人,迷迷糊糊地想着。
胸口的长剑仍然插在他的身上,鲜血顺着他的衣服流到祭坛上的铭纹里,好痛啊,好难受,好像什么东西开始从他身体里慢慢散了出来……
沈逐眨了眨眼睛,又听见自己问了句,“师尊,为什么要杀我?”
“你生来就是为了此刻。”
梦里的他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低声道:“那当初将我捡回六观山………”
沈逐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察觉到对方似乎停了一顿。
梦里的他似乎不甘心,又问了一句,“那数百年的教养,也是……”
沈逐听到这句话,本能地想抬头,但不知为何似铁水浇筑般僵硬,挣扎间,他好像看见那人嘴唇动了动,好似说了句什么。
祭台下,人语马嘶,惊语怒吼,他还未来得及听,就已被台下的闹声掩盖过去。
“主子!快醒醒啊!”沈逐刚想回忆,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聒噪又焦急,是黄旻。
沈逐猛地睁眼,结果就被一阵痛感席卷全身,立马低头看向痛感源头,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正汩汩地往外留着。
上面插着把剑,而他的双手正紧握在剑柄上。沈逐很快反应过来,立马不假思索地将剑抽出,向右边猛地一个挥去。
湖底下,剑芒闪烁生辉,划破水流直奔角落里那根石柱而去,顷刻之间,碎石落地。
那石柱之中顺间窜出一缕黑烟,随后一声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老朽忘记了,这铜花镜所映过去未来景象皆会连接所照之人的五感。”
“你个死老头,不早说!”黄旻在一边骂骂咧咧,它一个不注意就看到沈逐拿起剑一个刺向自己的胸口,跟不要命似的。
“老朽在这里待了太久了——”话还没说完,那黑烟猛地朝沈逐袭来。
沈逐立马闪身后退,掏出一粒丹药吃了下去,结果就看见那黑烟一声怪笑:“小子没有用的,你这伤口乃是和这铜花镜神识相接而造成的,铜花镜一日不毁,你胸口这伤就一日好不了。”
沈逐垂眼,下胸口上的洞果然没有一丝愈合的迹象,那黑烟果然说得实话,若继续这样下去,他估计就得流血而亡。
那黑烟缓缓幻出一个人形,然后双手结印,掐了个手诀,顿时消失在原地。
沈逐识海。
数不清的金色碎块漂浮在蓝色的海洋上,阳光绚丽,一片温暖,除了某处,一股黑烟正在不停盘旋着。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终于是等到一个,还是个神魂尽碎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黑烟桀桀桀笑出声,然后朝中间猛冲过去。
蓦然间一股震天动地的浪涌了进来,那黑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拍了出去。
神魂破碎,天生道种,不需一刻钟他就能夺了这幅身体,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弃的,然后他又冲了进去,“从他身上滚下去。”
一声清润冷冽的声音旋即响起。
“重华……”他好像听到重华的声音了,对了,他刚将玉佩捏爆了。
原来……
“真人,快将那老鬼身上的铜花镜给弄碎!”黄旻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响起,沈逐想起什么,用着最后的意识给黄旻传了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