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坐进了校长室内。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夜蛾正道回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五条悟斜靠着沙发,一手搭在扶手上,眼罩换成了墨镜。姿态看似随意,但墨镜下的视线却带着惯有的锐利;而那位白发女子坐姿端正,背脊笔直如尺,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姿态,空气里却弥漫着某种相似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场”。当两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夜蛾时,两张同样雪白、同样年轻、同样白发甚至是同样带着墨镜的脸……那种五条悟×2的即视感——这位身经百战的校长感到后颈的皮肤微微绷紧。
首先是五条悟,对夜蛾正道隆重的介绍了一下这位陌生的女士,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介于玩笑与宣告之间的语调:“这位——战力约等于五条悟2.0的女士——绯月畏小姐,去年刚刚得知咒术存在的纯‘野生’特级咒术师!”
透露出的信息把夜蛾正道吓得心脏都差点停跳,看向绯月畏的眼神越发忌惮起来。
“而这位——”他转向绯月畏,指尖随意地点了点夜蛾的方向:“这位是东京咒高,也就是我们脚下所处的这所学校的校长,夜蛾正道。当然,这并不重要——”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接下来隆重向你介绍一下我,本人——”
“不需要。”绯月畏打断他。
“诶?”五条悟发出声音表达疑惑。
当绯月畏从兜里摸出一只最新款的iPhone时,五条悟甚至压低了墨镜用来表达出自己的惊讶,好像看到猴子穿上了人的衣服一样的惊异——且冒昧。
金属边框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光。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几道精准的轨迹,然后将屏幕转向五条悟。
“这是你,对吧?”
那是一个设计阴郁的暗网论坛界面,置顶的悬赏帖里,五条悟的高清正面照占据大半版面。下方密密麻麻列着能力分析、行动规律、战术偏好,甚至包括身高体重的精确数据。悬赏金额的数字长得令人咋舌,后面跟着的零多到需要数秒才能确认。
五条悟身体前倾,墨镜微微下滑。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指着某一行小字:“错了。我身高195,这里少写了3厘米。”
绯月畏收回手机,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背景噪音。
“我需要了解咒术界的权力架构。”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那姿态不像询问,更像在听取一场早已预定的汇报。“从决策核心到执行链条,各派系的力量对比、利益纠葛,以及……最关键的制衡点。”
五条悟挑了挑眉,坐直身体,长腿交叠。“哇哦,”他拖长语调,“这是把最强当政治顾问了?”话虽如此,他的手已从制服内袋摸出自己的手机,“来加个好友,基础资料可以给你现成的。不过真正‘有趣’的部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夜蛾熟悉的、属于算计者的光,“得面对面聊。”
夜蛾正道:“……”他有点跟不上。
夜蛾看着两人迅速交换联系方式。绯月畏的手机震动一下,邮件提示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动作里透出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你可以慢慢看。”五条悟说完,忽然站起身,朝夜蛾做了个出去的示意动作,随后转身走出校长室。
夜蛾校长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的绯月畏,起身跟出去。绯月畏在房门合上时眼神往门口移了一下,随后转回来继续翻看五条悟发给她的来自五条家不知道哪个冤大头整理的“关于当今咒术界相关”的资料。
走廊转角处,窗外的光线将五条悟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摘下墨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某种程度的紧绷。
“悟。”夜蛾压低声音,目光锐利,“你刚才说的……她真有特级实力?而且是去年才接触咒术界?”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夜蛾很少听到的、近乎冰冷的审慎:
“恰好是去年的今天,我跟她打过一场。”
他说得简略,刻意模糊了细节——那些关于空间撕裂、非咒力体系、以及那双猩红眼眸的记忆,都被他压在话语表层之下。“她当时状态不完整。我在保留底牌的情况下,战斗结果可视为平手。”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墨镜,镜片后的视线望向窗外远山。“现在她状态恢复了。如果全力交手……”他停顿得更久,“结果难以预测。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会是咒术界现有记录之外的另一场‘定义战’。”
夜蛾从口袋里摸出烟,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反复摩挲。“你想让她进高专?”
五条悟笑了,“校长,你觉得可能吗?”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眼神却锐利如刀,“看看那位小姐通身的气场。她是会接受调遣、遵守规则的类型?那位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守序的好人吧?你确定让她加入高专你能给到她足够她站在秩序这一边的羁绊?说实话——不可能的啦!去年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她‘大义灭亲’的场景诶!她在咒术界没有任何羁绊,是个彻彻底底的自由身,又是生来高贵的上层人士,实力站在认知的边界,行事风格……”
他想起烂尾楼里那场静默的“清理”,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有着自己的准则。让她进高专听总监部那些老家伙指手画脚?不如指望我明天就当上总监。”
“……”想点根烟缓解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捻在手上没动。夜蛾校长眉头皱得能夹菜,“她太危险了。”
“——所以更不能让她成为敌人。”五条悟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松,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她第一个找上的是我。这意味着什么,校长你应该明白。”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一张看不见的牌,“一个活生生的、全新的特级战力,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我们是要把她推到对面,还是……”
“你有什么计划?”
五条悟闻言一摆手,摆烂得理直气壮,“没有。”
五条悟转身走向校长室,但在迈步之前侧头望向夜蛾正道,问:“不过夜蛾校长为什么首先考虑对方会不会加入高专?”
闻言夜蛾正道惆怅地叹了口气,“高一开学的时候到了,还以为是你新找来的学生。你确定对方不是高中生吗?”
五条悟诡异地对此保持了十多秒的沉默,然后在夜蛾校长看过来时笑着说:“嗯……不确定呢。”
既然是“始祖”,怎么也不可能才十多岁吧?那张脸果然是长得很有欺骗性啊……
“悟!”
五条悟转回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夜蛾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混合了战略野心与纯粹兴奋的表情。
“不需要计划,我会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他说,“不是以学生或下属的身份,而是以……对等合作者的身份。她要的不会是束缚,而是高度。而我恰好能给她这个高度。”
“五条家?”
“准确说,是我。”五条悟纠正,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五条家只是载体。她要的是‘立于同一层面的盟友’,一个能让她自由行动、又不至于沦为众矢之的的支点。而我能提供的,恰好是这个。”
夜蛾沉默了。他太了解五条悟——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学生,骨子里藏着怎样缜密甚至冷酷的战略思维。当五条悟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他已经看清了整盘棋的走向。
“她能同意?”
“她会。”五条悟转身,重新走向校长室,步伐从容得像走向早已确定的终点,“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我很擅长……”他顿了顿,在推门前回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刃,“让人在看似自由的选择中,走向唯一正确的答案。”
推开门时,绯月畏已经放下手机。她单手支颐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太阳穴,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转向门口,夜蛾莫名感到一阵微妙的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高位者审视局面的、冰冷的专注。
“纸和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仆人。
五条悟歪了下头,没有询问原因,径直走到夜蛾的办公桌旁——他甚至没有看抽屉的位置,而是当着夜蛾校长的面直接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仿佛对这个房间了如指掌。他熟练地从里面取出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转身递给绯月畏。
动作流畅得如同预设的程序。
绯月畏接过,将纸铺在光洁的茶几表面,俯身开始作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节奏平稳得近乎诡异——每一个笔触都精准、肯定,没有任何犹豫或修改。
一张简单的素描人头像在笔下逐渐成形。五条悟和夜蛾正道凑了过去,夜蛾正道看得一脸茫然,五条悟则是悄悄地拉下镜框把一双湛蓝的眼眸露了出来,满眼都是意料之外与兴致盎然。
第一幅素描逐渐成形——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性,眼神空洞得令人不适。绯月畏画得极其精细,连额角一道细微的旧疤、眼角的皱纹走向都清晰再现,仿佛那不是素描,而是黑白照片的复刻。
五条悟的墨镜微微下滑。他认识这个人——数月前,大阪分部死亡的一级术师之一。
第一张画完占据了半页内容,绯月畏没有任何停顿,笔尖移动到另一半开始画第二幅。同样是男性,年纪稍轻,嘴角有颗痣,眼神里有种刻意伪装的温和。
五条悟眼神微凝——这是大阪分部第二次袭击中死亡的术师。
等到绯月畏画完了翻页,第三幅画开始在笔下逐渐成形。这次是个气质冷峻的中年人,颧骨偏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纸张。
禅院家的人。横滨分部唯一死亡的术师。
“原来都是你杀的。”五条悟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绯月畏抬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那手势优雅而精准,像指挥家示意乐团暂停。她完成最后一笔,用笔尖点了点第三幅画:“这个是我杀的。”
五条悟翻过纸张,看向前两幅:“那这两个?”
绯月畏指着纸上两个人像说:“这两个不是,其他都是。”
“嗯?”五条悟这下是真的意外了,据他所知,这两个人和其他人的死亡时间,可是没有特殊之处的。既然不是绯月畏动的手,那怎么死的?难不成他还真随口说中了,内讧死的?
“虽然不是我。”绯月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夜蛾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在说这句话时冷了几分,“但他们的死,也算是和我有关。”
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两幅画像的额头部位,没有接触纸张:“看这里。”
五条悟俯身细看。在两幅画的额头发际线位置,绯月畏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了一道隐藏在发丝之间的缝合线——从额角一侧横贯至另一侧额角,针脚的走向、深浅、间距,在两幅画上完全一致,精确得像用尺规测量过。
绯月畏似是想起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皱了下眉头,把纸页推到五条悟面前,“是缝合的痕迹,两个人……不,应该说这两具‘尸体’,额头上都有一模一样的缝合痕迹。”
五条悟笑容有些微妙,“开颅手术?”
绯月畏转身,看向五条悟的眼神竟然多了两分怜悯,顿了顿才道:“我说的一模一样,指的是从伤口位置和深浅到缝线的走向,都分毫不差的意思。”
五条悟笑容倏然一收,笑不出来。
“尸体?”夜蛾正道看向桌上的画像。说是两具尸体,画的却是睁着眼睛的两个“活人”。
绯月畏走回沙发坐下,“就是尸体,会走路、会说话、会吃东西和会流血的尸体。”
可你说的都是活人的特征!
夜蛾的呼吸一滞。他看向五条悟,发现对方的嘴角已经抿成一条直线。
绯月畏靠回沙发,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室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直觉告诉五条悟,绯月畏处在一种情绪濒临爆发的边缘,原因可能就来自被她画下来的这三个人,毕竟总监部死了二十几号人,御三家也死了一个,却没有一个是被咬过的。
看来这位小姐身上有一件秘密武器。
“他们是怎么得罪你的?”
五条悟靠在桌子上,好奇询问。
“我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离开暂住地时。有人在通过监控网络追踪我。最开始因为不清楚是因为我短暂落脚的那个山村有什么我没发现的特别之处,还是因为我本人暴露了?所以最开始没理会。直到对方阴魂不散地追在我后面不放。于是我反向追溯,最后在大阪找到了这个人——”她点了点第一幅画。“一照面我就知道他不是活人。没有心跳,血液凝滞,但能流畅地说话、思考,甚至能使用术式。”她顿了顿,像在回忆某个令人不快的细节,“我认为从尸体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于是我想直接先处理了他,以及他身边的人。但几天后,追踪再次出现。”
她指向第二幅画。
“监视来自各种监控镜头和偶然的某个行人身上,这次花了点时间,结果又回到那个地方了!”
绯月畏身上气息逐渐变得险恶起来,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他手上鸡皮疙瘩起来了
“同一个地点,同一具‘尸体’——不,应该说,同一个‘操控者’,换了一副躯壳。”绯月畏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厌恶的情绪,那情绪很淡,却让话语的重量增加了十倍,“言行举止完全是另一个人,思维模式、行为逻辑都变了,但周围的人毫无察觉。他利用新身份继续调查我,分析我的行为模式,甚至还能拿到他的上一任藏起来的这种关于我的资料收集信息,我觉得很有意思,稍微观察了一段时间,最终确定了这就是同一个人。”
五条悟和夜蛾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了这件事背后的恐怖——一个能完美伪装、操控尸体、且对咒术界高层机构了如指掌的未知存在,正在暗处编织一张网。
“但当我找上门时,他提前察觉了。”绯月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像冰层下的暗流,“那具躯壳在我面前……又一次‘自毁’了。”绯月畏有些懊恼,“我大意了,我没想过一颗大脑也能成精,还是见识太少,导致他跑了!”
五条悟挑出了重点:“大脑?”
绯月畏看了五条悟一眼,不知道从对方被墨镜挡住了一半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东西,语气里多了一分疑惑和两分幸灾乐祸,“对,一颗大脑,准确地说是脑髓!”绯月畏指尖圈出一小半个拳头的大小,“一颗粉色的、软趴趴滑溜溜但是会动的脑髓!”
夜蛾校长嘴角抽了一下,好了,现在很有画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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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颗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