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御瘫在长椅里,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燕晖没敢出声打扰,心里默念:沈哥这么坐肯定有他的道理,跟上就好了。燕晖看向沈清御盯着的那盏灯上,数到第八遍灯泡数时。
“你知道什么叫煤气灯效应吗?”沈清御还是那个姿势,没动,眼睛还盯着灯,像是在等很平常的答案。
燕晖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上学时老师讲的理论解释:“就是……一种通过扭曲受害者认知进行的情感控制和心理操纵手段??,会使受害者逐渐怀疑自己的记忆、感知和理智,最终丧失自尊并依赖操纵者?”
“……”
“记忆力不错,有进步。”
“???”
“所以说……魏野,不简单啊。”
燕晖一愣,跟着回想了一下魏野这个人。诊所开得规整,话不多,态度温和,警方上门的时候也没什么明显漏洞。可如果把这句“不简单”跟刚才那个“煤气灯效应”放在一起,那层温和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你是说,魏野对莫安也用了那套东西?”
沈清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手抬起来,捏了捏眉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燕晖总觉得他这句话后面还压着半句没说出来。
事实上,沈清御并不意外。一个能跟苏研辞混下去的人,哪一个吃白饭的。不过为什么苏研辞要参与进来呢,插一脚闲事也不像是他的风格。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电梯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燕晖最先听见,侧头望过去,看见顾寒城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食品袋,另一只手还夹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
“回来了”燕晖先开了口。
顾寒城走近,把食品袋递给沈清御,顺手摸了摸袋子的外壁,确认还带着温度:“刚出炉,我让人加了点保温,还热着。”
沈清御接过袋子,没急着拆,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抬眼看顾寒城。
“里面怎么样?”顾寒城在长椅另一头坐下,目光在沈清御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他精神还在,然后转向病房门的方向。
“问完了”沈清御把袋子抱怀里,暖和一点,“没啥用。”
顾寒城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先回去。这边的事让张队他们接着跟,燕晖你也留下,把夏林后续的保护措施落实一下。”
燕晖应了一声,从长椅上站起来,往护士站那边走。
顾寒城回头看了看沈清御,语气放缓了些:“能走吗?”
沈清御:“腿没残,放心。”
两个人从住院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风比白天更凉,带着入冬前的潮湿气。沈清御抱着那袋麻薯,没顾上拉外套拉链,走了没几步就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但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顾寒城把他提溜上车,暖气开到最大,心情不太美好。
“外套不好好穿,感冒了怎么办。”
沈清御把麻薯袋搁在腿上,抬手拉上拉链,语气里没什么所谓:“感冒就感冒嘛。”
顾寒城听完,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敲得很响。
“感冒就感冒呗,亏你说得出来”他把手收回去,打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场,“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吗?”
沈清御没回嘴,只是把腿上的麻薯袋抱得紧了一点,靠在副驾上,目光落到窗外。车速稳了之后,暖气慢慢把车厢烘起来,玻璃上起了一层很薄的雾。
“顾寒城……”
“怎么了?”
“这里会下雪吗?”
“应该会下。至于大不大,就不知道了”他顿了顿,“没见过雪?”
“见过”沈清御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层薄雾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麻薯,“罹南冬天雪又不多,踩上去就化了。”
顾寒城“嗯”了一声,把暖气又往上调了一点,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事情忙完,带你回南湾看雪。那的雪大,下完这个人都能被埋进去。”
沈清御捏着麻薯的手指顿了顿,侧过头看顾寒城的侧脸,明暗交错的,还挺好看。他没应声,只把那捏了半天的麻薯塞进嘴里。
车厢里静了两分钟,顾寒城等不到他接话,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就看见这人正慢悠悠嚼,像只偷吃到糖的猫,心一下子软了一块。
“说话啊,愿不愿意去?”
沈清御抬眼,嘴角弯了点:“你说的啊,到时候别嫌我踩得你车上都是雪。”
“嫌你什么,把你连人带雪一起裹回去。”
沈清御:“……”
沈清御:“弄干净。”
顾寒城嘴角上升了十几个像素点,弄干净……等的就是这句话,嘿嘿嘿。沈清御耳尖红了点,顾寒城那点心思,单纯如燕晖都能猜出来。
“老不正经……”
“哪里老了,精神着呢,不舒服吗?”
“……”说的是一件事吗?
“扫黄大队要是抓了你,我一点不会意外。”
“怎么能怪我呢?那是宝贝妙!手!回!春!”
车内安静了几秒,车厢里的暖气把温度烘得正好,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最后还是沈清御没绷住笑了出来,那是沈清御最放松的一次笑,顾寒城紧随其后。
等笑够了,顾寒城把车在一个红灯前停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没完全收回那点散漫:“行,笑完了。说正经的了。”
沈清御把座位放倒,神色慢慢收回来,重新变得清淡:“现在就是死局。”
顾寒城点头。瞿峰年的下家是周海成,周海成的下家是会所,会所后面是苏研辞。莫安这条线,魏野是唯一的交点,但他把所有东西都锁在自己那间诊所里。现在缺的,是把这几条串起来的那根绳子。
“你刚才在医院说魏野不简单”顾寒城敲着方向盘,“如果那套煤气灯效应成立,他对莫安做的就是长期的控制。那莫安死前看到的、听到的,她自己未必分得清是真假。”
沈清御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越想越烦。他本来就讨厌这种绕来绕去、拉不直又剪不断的案子,现在摆在面前的又是一团死结。他抬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脸往领口里缩了缩,正要闭眼不理人,副驾那边却传来顾寒城不轻不重的一句话。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多少会有些自己察觉不到的习惯。”
他说得随意,像只是在随便聊点什么。但沈清御的眼皮抬了一下。
习惯。
他脑子里那团死结忽然动了一下。莫安真正反复待过、能留下东西的地方不多,如果……死者合在一起呢?
他偏头看向顾寒城,语气比刚才清醒了:“如果这两件事是一件事,那两位死者都去过的地方,就是家。瞿峰年的那栋破房子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脑子通了?”
“有孔就行。”
顾寒城笑了一下:“行,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脑子不够,回家睡觉。”
“好……回医院。”
“不想去医院。”
“少了伤疤忘了疼?”
“没事了我……不去!”
“我说没好就没好,不听话棒棒糖给你没收。”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可恶的资本家!睡地上去吧。
一大早,沈清御是骂骂咧咧爬起来的。他记不太清昨晚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反正最后被顾寒城按回了医院,睡了一夜。混蛋可恨,尤其半夜爬床的,更可恶。
某位混蛋现在还没醒,脸对着窗户,晨光落在睫毛和下颌线上,看着一点都不像昨晚那副无赖样,沈清御一点犹豫都没有,拎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句,声音沙哑,眼都没睁。
“出去后这个月的糖都没收。不接受预支。”
沈清御停在门边,整个人像是被谁按了暂停。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闭着眼、把威胁说得像通知一样的人,烦得头都疼了。他忽然觉得,单身挺好的。自由,没约束,糖自己买,门自己出。
床上的人还是没睁眼。
沈清御是那种会憋屈自己的人吗,有福可以是独享,有难当然也得是同担啦。他低头抄起床上的枕头,冲着顾寒城就砸了过去。顾寒城没躲,也没还手,由着枕头砸在他背上。枕套上全是沈清御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
“挺好闻。”
沈清御又砸了一下,这回是砸在了他后脑上。
“别砸啦,再砸就你就要成寡夫了”顾寒城翻了个身,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着看他。
“硬的要命,哪有那么容易死啊。”
“是是是……消消气好不好呀?”顾寒城拆了根棒棒糖塞沈清御嘴里。
沈清御还是那副冷脸的样子,眼睛盯着门口,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顾寒城看他这架势,知道人还没哄好,干脆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一捞,拦腰把人抱回怀里,脸凑上去,语气放软了求饶。
“不气了好不好……错了。”
沈清御没理他,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顾寒城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凑近他耳侧,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不要冷暴力我,嗯?”
沈清御终于动了,抬手把他的脸往旁边一推,语气平淡:“起来了,上班了。”
顾寒城没松手,反而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闷闷的:“不准跑。很快就好。”
沈清御没挣开,糖在嘴里转了一圈,腮帮鼓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忍了两秒,终于还是开口:“松手。”
“不松。”
“顾寒城。”
“在呢。”
沈清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要是跟这个人继续耗下去,别说上班,能不能出这个病房都成问题。
“就给你半个小时。”
顾寒城这才满意松了手,到沙发那里换衣服,也不避着。
放眼前的才是最安全的。
———顾寒城。
“你…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