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病房的手续办得不复杂,但流程走得慢,顾寒城拿着一沓单子跑了两趟护士站,才把床位移到普通病房。新的病房比ICU要宽敞一些,沈清御怀里被硬塞了个水杯,顾寒城长篇大论一番后,结论就一个:多喝水。但沈清御一句话都没听进,眼睛黏在顾寒城的嘴上,心里痒痒,脑子里有个困惑——好不好吃啊?
这个时候门被推开,燕晖探进一个脑袋,手上拎了个水果篮。
“沈哥,听说你转病房了。”
顾寒城回头看了他一眼:“消息很灵通啊。”
“那是啊,信息技术组名不虚传。”
“来得真快,你不会一直在医院附近晃悠吧?”
燕晖把手里的水果袋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什么话这什么话,我是风驰电掣来的好不好!秦宇昊本来也要来的,但是半路上天降了一个周志报告的任务,他被这个困难拽住了脚步。”
“所以他现在?”
“估计还在和文字搏斗,放飞理想的同时在虚假的发言中掺了点真情实感。”
沈清御放下杯子,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了很多:“运气真不错。”
“他那运气,阎王见了心碎上帝见了流泪。”
沈清御低头喝了一口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顾寒城咳了一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打断他:“差不多得了,说正事。”
燕晖收了话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神色也跟着正经起来:“行行行,说正事。就是那个夏林已经醒了,意识清醒可以说话,医生也说恢复得不错,就来问问你们要不要去走访谈话”燕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两人看,上面是医院那边发来的消息。
顾寒城看了一眼沈清御,又看回燕晖,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和你去,让他缓一缓。”
沈清御靠在靠枕上,本来还听着燕晖说话,一听这话,眼神立刻转了过来。他盯着顾寒城看,嘴抿了起来,明摆了不高兴。
“要去。”
“你先歇着,我去就行”顾寒城把身子转过来,语气放缓了些,“她刚醒,问话也问不了多久,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要去”沈清御重复了一遍,把杯子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搁,水不喝了,就这么瞪着他。顾寒城看着沈清御瞪他,心里更加印证了那句:孩子随妈。
顾寒城被他瞪得没了下文,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那你跟着,不许逞能,也不许对其他病患使用语言攻击。”
沈清御没接他这串条件,看向燕晖:“什么时候走?”
燕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就能走,车在楼下。不过沈哥你这身体……”他话说到一半,被沈清御看过来的一个眼神噎了回去,干脆闭嘴,拿起水果篮里的一颗橘子,低头剥了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身体不好就安分点知道了吗?”
“……”
“又冷暴力我?”
“好……听到了。”
沈清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顾寒城伸手把他按回去,给他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简单粗糙地比了比尺寸就套了上去,稍微大了点,衣服宽松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男大学生。
“以后多吃点,你看看衣服松的。”
“松…怎么了?”
“那么瘦干嘛?我一个能抵两个你。”
“……”沈清御一点都不想搭理这句话,拿了个橘子走了。
“诶!我滴个祖宗啊,慢点别摔了。”
……
燕晖一脚油门下去,车子从一家医院开往另一家医院。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另一家医院的时候,门口的护士都被他们这阵仗惊了一下,等知道来的人是谁后才把人放进去。
夏林住在另一家医院的普通病房里,窗外是医院后院的绿化带,阳光还算好。她靠在床头,脸色比在咖啡馆那一次瘦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三人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顾寒城和沈清御在床边坐下,燕晖留在门外。夏林回答问题的时候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莫安的事、魏野的事、诊所来访记录的事,都一一交代,但眼神一直有点飘,心思根本没在对话上。
问到最后,她忽然打断了一句:“我能有一个请求吗?”
顾寒城看了她一眼:“可以。”
夏林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清御身上:“我想和沈警官聊一聊。”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顾寒城侧头看了沈清御一眼,手在膝盖上搭了两秒,在估量这件事的稳妥性,毕竟沈清御的杀伤力有目共睹,问话这种事要是派“高手”出场,所到之处将会寸草不生。顾寒城还在考虑,沈清御就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按在他肩膀上,很轻地往外推了一下。
“你去外面和燕晖谈风花雪月吧……或者…给我买点吃去,要上次那个麻薯。”
“我…啊?你搞得定?”
“不相信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说话时收着点,病患经不起恐吓的,知道了吗……麻薯想要多少个。”
“一袋。”
“好,给你买”顾寒城走出病房,接力一样也拍在燕晖肩上,“他就暂时交给你了,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多关注一下里面那位内心还没坚固到我这个地步的女士。”
“你的血条多厚啊,谁能跟你比啊?”
“……你这算是好话吗?”
“这是对你的高尚赞扬。”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退居二线了。”
顾寒城和燕晖出去之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沈清御和夏林。沈清御坐在沙发上,往后靠了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没有口袋。糖在顾寒城那儿,手出去转了一圈又收回来搭在腿上。
烦。要是没这趟,这会儿大概已经躺回去接着睡觉了。
夏林靠在床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被子上,一开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问话的时候低了不少:“沈警官……”
沈清御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把她的话截断了。
“最后重申一遍。我,不是警察”他特意把后四个字分开,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
夏林被他这句噎了一下,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吧。”
夏林看着沙发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情吗?”
沈清御靠在沙发里,眼皮抬了抬,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把这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情?情有很多种,你要哪种?”
夏林没接他这个反问,只是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相信吗?”
沈清御嗤笑了一声,对这个问题没一点兴趣。自己又不是搞哲学的,研究这玩意干嘛,更何况情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也麻烦死了,自己什么素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周围都是神经病,对方没有在自己手里英年早逝都属于自己发挥失常。
“这玩意值多少钱啊”沈清御把视线转向窗外,“可能情确实很伟大,但在我这,只是嘴上的一句闲言碎语。”
“这样啊……”她停了停,声音更轻,“那你有过情吗?”
沈清御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麻烦,虽然他能看得出来身边人对自己不一样,很友好,这些他都感觉得到。
但要他给一个名字,说出来,沈清御做不到。
“或许吧”他最后只给了这三个字。
“你如果找我私聊就为了说这些无聊的问题的话,我现在就把外面那个战地记者叫回来。”
夏林一听他说要叫人进来,立刻摆了摆手:“别,有他们在,我害怕。”
沈清御就这么看着她,满脸都写着一个问号。那个“他们”指的应该是顾寒城和燕晖吧。想到这,沈清御不得回想了一下两人高大又伟岸的形象:论气场,顾寒城是那种平时咋咋呼呼的也不像是容易吓着人的类型,燕晖看着也挺和气相处起来甚至有点傻,反倒是自己才是那个经常一个不小心就把嫌疑人问哭的人。夏林现在说她在他们面前害怕,单独跟自己待的时候就平静了?
跟那两位比起来,自己长得不可怕吗?
沈清御的沉默震耳欲聋,这种害怕他还是头一回见,引起害怕的原因他也实在是没有get到。
“行了,你休息会吧,我来问。放平心态,认真作答。”
夏林被他这突然的节奏转换弄得愣了一下,随后懵懵地点了下头,双手在被子上又拢了拢。
“首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莫安最后的半年里,你和那个魏野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真心换真心”他在最后又补上了一句提醒,就是这提醒听着不怎么安全,“不然我会让你的病雪上加霜。”
夏林靠回床头,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扣着。
“我说过我和魏野认识只是因为莫安。第一次在长大后遇到她时,她的样子很憔悴还有点应激,聊天时从她口中知道了魏野这人。”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后来莫安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我就去去找他,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莫安好受一点。”
沈清御听着,从桌上里摸出一张便签和一支笔,他没有看夏林,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就是画出来的东西吧,比马克思的手搞还要复杂。
“你对一个陌生人这么信任?”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夏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也不算信任。只是那时候莫安身边没什么人能帮她,魏野是心理医生,又跟莫安认识,请他帮帮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沈清御没有接她的反问,画完抬眼看她:“继续说。”
“后来我工作调到了南湾,回去的次数就少了。莫安死的消息也是叔叔阿姨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和魏野真的没什么。后来再去找他,是想确认莫安死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真的只是想让他帮忙,没别的。”
“好,我们换个问题,你去过瞿峰年家当保姆是为什么?”
“因为瞿野,也是因为我想知道莫安的处境是怎么样的。”
“……”
“是有什么问题吗?”
“……”哪有那么多问题,自己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沈清御拉开门的时候,燕晖正贴着门板站着,姿势在门开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沈清御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战地记者,下次要听要不进来呢?脖子不算吗?”
燕晖被抓了个正着,直起身子,脸上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你在里面我哪敢随便进去啊。”
沈清御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半搂地把人带到走廊边上的长椅上,让他坐下,沈清御坐在长椅上看向走廊尽头,那里还没有顾寒城的影子。
“坐着歇会儿,等等某位影帝。”
燕晖在旁边挪了挪位置,坐得老实了些,看了看病房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清御:“沈哥,你感觉那个夏林,是凶手吗?”
沈清御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幸灾乐祸:“我说是也不是,你的CPU不就不够用了吗?”
燕晖被这一句噎了一下:“沈哥这话又在骂我呢?”
“笨一点有什么不好,别人骂你半天,你一句听不懂,对方不吐血吗?”
“……”
燕晖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因为他真这么干过,但那都是上学时的事了,现在还是……还是很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