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城在医院正门外的长椅上坐了十来分钟,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树叶的混合气味。可能是受到沈清御的影响,顾寒城现在也习惯在嘴里叼一根棒棒糖。临近中午十二点时,马路对面一辆车亮了下灯,秦宇昊把车窗降下来,按了声喇叭。
“走啦。”
顾寒城站起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秦宇昊没立刻发动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欲言又止地摸了两下方向盘皮套。
顾寒城侧头看他一眼:“你那什么表情?”
秦宇昊清了清嗓子:“你不是叫我查查沈哥以前吗?”
“SO?”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顾寒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坏消息。”
秦宇昊点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行。好消息是,我在来之前摸进数据网转了一圈,通过这几天消费记录对上了名字。”
顾寒城大概猜到接下来是什么了,语气没变:“然后就是?”
“坏消息就是……”秦宇昊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这个名字,禁止访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禁止访问”这四个字并不陌生。干这行的,碰上封存档案是常有的事,涉密的、未成年人的、在侦案件的都看不了。可他没想到沈清御的档案也在这个范畴里,沈清御不是警察,也不是国家级科研人员,怎么会呢?
他把嘴里那根棒棒糖转了半圈,才开口:“什么级别的封锁?”
秦宇昊摇摇头,越说越激动:“难说。系统里查到用户是一回事,点进去是另外一回事。我点了之后人都是傻的,弹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权限不足,是直接禁止访问诶大哥!连‘申请调阅’那个按钮都是灰的,我长这么大遇到这种档案还是头一次。”
“你点的时候没乱来吧?”
“放心,正规渠道,正常手续”秦宇昊顿了顿,“还有啊,燕晖是信息技术组的,他跟我提了一嘴。他说这种封锁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个人是特殊身份,档案由更高级别的系统统一管理;要么就是当年经手过某些不能公开的事,被人为设了永久封存。”
“啧。扯淡。”
“是很扯,现在怎么办,你要么亲自去沈哥这个当事人,要么打电话和上面说,看看上面同不同意给你开权限。”
“他那个状态我去问,出事了怎么办?”
“……那你就冒死上谏了。”
“先去吃饭吧”顾寒城最后说,“吃完我自己去问北局。”
两个人找了家常去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顾寒城没什么胃口,饭扒了几口就结束了,闷了一小杯酒。秦宇昊看他这样,也没劝,只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低头继续扒饭。沈清御不在,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顾寒城放下杯子,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北局的号码。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听筒里响了三四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很安静,间或有一两声猫叫,软软糯糯的,听着格外耳熟。
“臭小子这个点找我什么事啊?”北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有事说事,忙着呢。”
顾寒城顿了一下:“你在喂猫?”
“嗯”北局答得理所当然,“汤圆只吃一个牌子,就你办公室放着备用的牌子。”
顾寒城这头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北局坐在办公室,手上捏着一根刚撕开的猫条,桌上放着保温杯,一边喂猫一边接电话。这个画面有点恐怖了,平时看北局那样子也跟喂猫完全搭不上。但偏偏电话那头就是真的。
“先说事”北局又开口,语气转了一点“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这个嘛,进度正常,就是伤员比较困难。”
“伤员?”
“嗯……你看重的大宝贝现在躺在ICU里面。”
北局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了一片骂声:“臭小子,我把人给你,让你盯着点,你就给我把人盯进ICU了!”
“我的错我的错”顾寒城没辩解,直接认了,“我今天打过来除了说这事,还有别的要问。”
“趁我还没拉黑你赶紧说,要问什么。”
“我查沈清御的档案,为什么是禁止访问”顾寒城顿了顿,直接开口要权限,“我申请调去档案,你那边能不能和上面说一下情况给我开个权限?”
北局那头没立刻应声,只听见撕开猫条包装袋的哗啦声,过了好半天,北局才慢悠悠开口:“你查他档案做什么?”
“他现在创伤应激,医生说得知道过去受过什么刺激才能对症调理”顾寒城没瞒,直说道,“我总得当个称职的男朋友,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吧。”
“这话你也就敢跟我说一说,你跟老白说,他能抽死你这个拱白菜的”北局笑了一声,“档案是上面要求封的,执行前也征求了沈清御的意见,他自己也签字同意了,纸质稿现在在国家档案馆里,我也管不了。”
顾寒城一愣:“他自己同意的?”
“是啊,这事不好细说,你们那边案件结束回来后,自己来找我”北局说完就挂了。
顾寒城捏着手机挂了电话,手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秦宇昊扒完碗里的饭,抬眼看向他:“北局怎么说?同意给权限了吗?”
“他说档案是沈清御自己签字同意封的,纸质稿现在存去国家档案馆了,让我们案子结了回去再说”顾寒城把手机揣回口袋,喝了口酒。
秦宇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这事越挖越玄乎,我之前还以为就是沈哥年轻的时候干了什么事,档案涉密了才封,没想到是他自己同意的?”
顾寒城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北局那句“他自己也签字同意了”。他想起以前沈清御每一次被问到过去时的反应。第一次在四合院,他说“以前?一个看戏的”。第二次在车上,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咕噜几句就糊弄过去了。每一次,都是用最少的字把问题推回去。这是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排斥,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段东西。
顾寒城本来想发消息看看沈清御现在怎么样,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沈清御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猫坐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屏幕,泪珠掉下来了。
顾寒城盯着那张表情包看了两秒,没忍住,嘴角上升了一点,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个字回过去:“怎么不开心了呢?谁欺负你了,嗯?”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张发过来。还是那只小猫,这回换了个角度,脸贴地上,耳朵耷拉着,旁边加了一行系统配字:别的小朋友都有人陪。
秦宇昊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硬压下去,端起汤碗假装喝汤。顾寒城把手机按灭揣进口袋,站起身,拿外套:“你自己回吧,我先去趟医院。”
秦宇昊一口汤差点呛着,挥挥手赶他:“滚滚滚滚,重色轻友的东西,自己打车回去哄你的小公主吧。”
顾寒城没跟他客气,抓着外套就往饭馆外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他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键盘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车刚停在医院楼下,顾寒城就推门下了车,快步往住院部走。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三楼,他刚走出来,就看见护士站的小护士偷笑,抬头看见他来了就打趣:“顾先生快去吧,302床的沈先生等你好久啦。”
顾寒城脚步一顿,反应过来沈清御连发两张表情包的事估计被人看见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朝小护士点了点头就往病房走。推开门的时候,沈清御手里捏着手机发呆,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顾寒城走过去,弯下腰捏了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不是说想我了吗?”
沈清御指尖动了动,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递到他面前。还是那只小猫表情包,这回配着字:糖。
顾寒城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了纸递到沈清御嘴边:“张嘴。”
沈清御张嘴含住,眼睛弯了弯,伸手抓住了顾寒城的衣角,不松开。
顾寒城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舒服点,指尖顺着沈清御后背的脊椎慢慢往下摸:“今天有没有乖乖输液?有没有闹护士小姐姐?”
沈清御含着糖摇摇头:“才没有……”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顾寒城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状态整体往好的方向走,心里松了口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还会冒一下小脾气,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小段情绪往下掉。
沈清御含着糖蹭了蹭他的胳膊,小声说:“我想出去。”
顾寒城愣了一下,指尖在他后背上顿住:“现在吗?你伤还好,外面风大。”
“就……一会儿……好不好”沈清御晃了晃他的衣角,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顾寒城哪里受得了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起身去拿沈清御的外套:“就十分钟,听到没?”
沈清御乖乖点头,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顾寒城帮他套好外套,又拿了个帽子给他戴上,扶着往电梯走。
小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陪护在晒太阳。顾寒城扶着沈清御慢慢走在石板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扯天扯地。
“顾寒城……”
“怎么了宝贝?”
“我是不是很麻烦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想你在……一直在。”
“麻烦什么,我心甘情愿,走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嗯……”
顾寒城一手穿过他膝盖,直接把人从长椅上捞了起来。沈清御整个人被他抱在手臂上,搂着他的脖子,低头看他。
“不重吗?”
“重什么”顾寒城抱着人往住院部走,“还没汤圆沉呢。”
沈清御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主治医生正带着护士查房。推开门的瞬间,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床,脸色当场变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护士,张嘴刚要喊“人去哪了”,一转头看见顾寒城怀里抱着的人,整个人顿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差点给我吓没了,出去要填表的,擅自出去像什么话”医生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把查房本重新翻出来,走到床边核对了一圈监护仪上的指标,在检查表上划了几笔。
“各项指标在恢复,情绪也比前几天稳了”医生合上本子,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可以准备转普通病房了。腕带颜色也让护士换一下。”
他指了指沈清御手腕上那条粉色的标记带,那是重症监护的标记,要重点观察。粉色换成绿色,意味着观察期结束,转入常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