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 第5章 第五章

我将这件事抛之脑外，和梵西这只鬼当室友。

其实梵西真的不可怕，因为他太像活人，看着他每日如常作画，偶尔还招呼我去看。

我还是忍不住提起画笔，我只能说是梵西蛊惑了我，他就像称职的鬼魅，引着我又一次踏上不归路。

在梵西的一次次蛊惑下，我终于动摇。

我又不想通过画画实现什么，我只是玩玩而已。

将那份临摹的人手速写拿给梵西看，我盯着他的神情，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期待。

这是我这一年多来第一次重拾画笔，之前跟着老师和网上教程练基本功都变得生硬。

在梵西这种本身就经历过正统的学院教学又能创新出自己风格的人眼里，这幅画肯定稀碎。

梵西接过稿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那种准备打分的神色，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成品。

片刻，他的声音轻柔：“你的动态捕抓力很强，落笔也很干脆，但是局部结构还是有点问题，没关系，这个对你来说，应该很好练。”

这个评价很客观，我悬着的心落下来，不免又有些得意和欣喜。

梵西抬头扫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更甚，颇具宠溺的意味。

只是一眼，随即他低下头，拿出纸笔作画，一笔笔勾勒的轮廓，他在重绘一幅和我画的一样的画。

感受他的运笔和塑形结构，恍然大悟：“对对对，我说我总感觉这里有点问题，但是说不上来。”

“就是这样，慢慢来。”梵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可以画好，可以做到的。”

我可以做到。

我感受头上轻微抚弄的重量，只感觉眼眶一阵发酸。

梵西是一只鬼，对我耐心却好得过了分，有了对比和参照。

我耳边恍惚又听见我继母尖利的尖叫：“你做什么大画家梦？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上什么艺术班？我们可没钱供你！那玩意费钱得很。”

“你是不是被学校里那个美术老师洗脑了，真是觉得自己行了，他就是为了骗钱的知不知道，我找时间倒要去学校问问他……”

我好像又听见很多人哭泣的声音，那时我站在父亲的遗体前浑身冰冷麻木。

继母终于不叫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灾星，嘶哑的声音却更像是一把钝刀：“这下你满意了，没钱硬要上什么艺术班，你爸为了攒钱供你，才接了这个活。”

父亲为了多赚点钱替了工地里架子工去拆钢管，原先那个架子工做了几个月都没事，偏偏我爸刚做不久就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出意外不能全怪罪在我身上。

早在我提出想学画画进艺术班前，父亲就接了架子工的活，他是为了多赚一点，多赚一点，生活就好过一点。

但在那个物质贫瘠又充斥生活重压的环境里，我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羔羊。

继母另嫁他人走了，戳破生活脓疮后的疤痕却永远留给了我。

曾经那些天真的幻想，随着她的离开全部掩埋在过往的风里。

正在我走神间，执笔的手传来微微发凉的温度，梵西握住我的手：“那些不是你的错，追求美好是人的本能。”

我心头一跳，梵西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的目光没有重量，落在我身上就像纯白的轻羽。

鬼，能看穿人心吗？

我又一次如痴如醉爱上绘画，我忘了游戏，忘了时间，也忘了代价。

我将我愤懑与热爱，痛苦与快乐统统宣泄在白纸上，这种全身心的倾泻，让我感觉尤为畅快。

有一次梵西带着我出门写生，我和他说话时，一边的路人会流露出奇怪的目光，恐怕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对空气自说自话的怪人。

我和别人说话，梵西就眼神淡淡地望着我，像是透着哀伤。

像他这种放在人堆里鹤立鸡群的外貌，又自小有光环加身的人应该很少体会到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吧。

第一次遭人冷落没经验，第一次做鬼也没经验，难怪梵西自以为他还活着。

我的手搁在公园椅的靠背上，不经意揪他小辫辫，敷衍安慰道：“现在的人比较没有礼貌。”

梵西显然认可了我的说法，先是朝我露出一个微笑，又给我一个熊抱，我包容搂住他，就像平时他愿意包容我的小毛病一样。

只是很奇怪，梵西手掌顺着我背脊上揉弄，轻柔却又带着一种强势，好像将我当做他家养的猫，揉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就避免在有人的地方和梵西说话，遇到要接触人的事都是我去做，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多此一举，毕竟梵西在没有我的时间里，也忍受了很多孤独，也许他早已练就了忽视生活中一切异常的情况。

我自认为画技在梵西的指点下得到了质的跨越，虚荣的我，就开了个微博，在上面发了我近日练习的作品。

我心想只要有一个人回复就好了，没想到再拿起手机，后台99＋的红点点。

“你小子消失一年大号不更偷偷开小号！”

“太太，回来吧，饭饭，饿饿。”

“太太这个也好吃，你能不能画这个？”是梵西嗷嗷待哺的粉丝。

“和梵高在哪发财呢？”看到这个评论，我忍不住笑出声，互联网总有真知。

“是梵西先生吗？您的邮箱未回复，请问您有档期吗？我司对这次商单的报价不错，有意向请回复一下邮箱信息～”竟然有找梵西的商单找到我这了。

我越看越疑惑，我重学没多久，不至于这就达到了梵西的水平吗？

我抬头看面前画的几幅画，确实和梵西一脉相承的风格。

梵西是个好老师，我跟着他学就会受到他的风格影响，我接受。

我看着评论直乐，梵西疑惑看我一眼，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熄屏将手机放在一边，举双手投降：“看了个互联网笑话，老师，我保证不开小差了，饶过我这一回吧！”

梵西摇头：“胡说什么呢，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如果他说这话时，我后脖颈上透着微凉触感的东西不是他的手，如果不是他看着我的眼神翻着暗芒，我信。

他看起来恨不得捏着我的脖子把我捏死，或者搂紧怀里咬死，就像我平时想对毛茸茸小猫做的那样。

我们这间出租屋的一切也许是什么异度空间，所以梵西做的一切在这里都会产生真实物质层面的变化。

总之就是物理学不存在了。

梵西做饭很好吃，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学这么多技能，堪称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我偶尔就想要是梵西是女人就好了，他很适合做我老婆，而且我不介意梵西是人是鬼，他在我眼里就跟活人一般无二。

“你想不想考美院？”饭桌上，梵西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我承认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故作洒脱道：“我退学了，艺考还是太费钱了。”

梵西思索片刻，很认真道：“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你想不想。”

我愣住，我梵西有很多试错成本，不管是时间还是金钱。

我低敛下眉眼：“我没有时间。”

“你在逃避。”梵西当庭宣判，随即眼中带着怀念，“其实我也曾有段很局促的时光，差点放弃，可是我淌过了。”

这时我才知道，梵西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和我一样出生在偏远山区，相似的家境也有过相似的境遇。

我看着梵西，他姿态从容举止优雅的模样，完全想象不到他贫瘠的从前。

“相信我，先开始，世界会给你开路。”梵西像是能看穿我内心的恐惧，“灵魂的渴望是命运的先知，你总会走上这条路的。”

我看进梵西的眼睛里，他也眼神里透着掌控命运的坚定，我被他一言一行感染，我渴望成为他。

我尝试做出同他一样坚定的神情：“我想。”

梵西笑了笑，突然伸出手指轻擦过的嘴边，就在我呆愣间，他坦然解释：“有米粒。”

只有小情侣才会这样做吧？

你给我擦个什么劲，兄弟。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表示，说谢谢的话太奇怪，说对不起也够神的，憋了半天，干巴巴问出一句：“不脏吗？”

餐区顶灯是仿制花朵的形状，花口投下来微微黄的暖光，映在梵西蓬松发上，给他镀上上一层晶莹的纤光，他穿着米白色毛衣坐在我身边，竟有种太阳神的温暖。

他清浅声音也很悦耳：“你不脏，你这样很好。”

我好开心，我的脑子可能真的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