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 第140章 三式

“剑裁星芒，月引沧渊。”萧桐音聚精会神盯着石台上闪烁的剑芒，双眸也如星般明媚。

“这是断浪!”

落雁剑招第一式!

剑光起，似有风雷凝于那三尺锋，漫天雨帘霎时悬停，浪花逆流倒卷。

流水柔软无骨，却可裂石分海，浪花凛冽奔腾，终归于无形。

这一式，便可破了那无名相!

这么久了，竟还能看到伍味子使出这一招!

萧桐音咧嘴哈哈笑着，步子也踱得越来越快，隔空鼓着掌，要不是怕干扰他，简直想原地起飞，乱蹦乱嚎!

“落雁剑招第一式吗?”筱翎的人也看出来了，竟是颇有些不屑，呵道，“看你这次要如何拦!”声音骤然一冷，斩出的剑芒也跟着一凛。

那剑芒从剑锋中闪烁而出，幻化成层叠的云影，又如空谷中的奔雷，来去无踪。

“流云千叠影，奔雷万壑空!”萧桐音平日虽是懒蛋了些，可如此明显的剑招，却是一眼认出，“不好……这是筱翎独门功法。”

典型的快刀斩乱麻。

而不待伍味子挨个使出落雁剑法的第二、第三式，凝聚成的剑意雏形便会轰然坍塌!

萧桐音狂跳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伍味子却是缓缓转身，轻声唤道:“桐音。”

“啊?”

“落雁第二、第三式的口诀我有些忘了，不知可愿指点一二?”

“可是……”对上伍味子的视线，萧桐音心下竟是莫名一安，转到口边的话悄然一收，只是认真一颔首。

“好!”

“烟穀凝刃，絮写空痕。”眼看着筱翎的剑式汇聚成型，一层一层地席卷而至，萧桐音心下虽提得厉害，但仍是认真指点着。

“落雁剑招第二式，烟谷。”

他每说一字，伍味子使出的剑招便悄然变幻一分，那剑芒如行云、似流水，在空中如花般悠悠荡开，轻缓柔和。

而对面的剑式却是大开大合，恰如大风席卷云铺、空谷炸响惊雷，声势浩大，响天震地。

不过伍味子却是不觉，仍是自顾自舞着落雁剑式。

萧桐音心下一定，就算输了又如何?不战而退，可绝不是落雁的作风!

无论成败，也要一战!

“飞雪回风，虚白写意。”萧桐音眸光一凝，声音也是一定，“落雁剑招第三式，流风!”

寒芒迸溅，风起，云涌，在山谷凝滞的雾气以风为引，在刹那鲜活起来。

以伍味子为中心，石台上缥缥缈缈聚来一缕又一缕云烟，迸溅的寒芒又绽放出层层冰霜。

“这是……落雁剑式第二、第三式?!”萧桐音瞪大眼，眸中的星河更是闪耀无比。

“居然能同时使出?!”

不同于筱翎凝力而成的迅猛一剑，落雁的剑招更讲究层层递进、厚积薄发，四层剑式可谓步步相联、环环相扣。

风牵浮云，烟谷半隐……眼前确实出现了第二和第三两层剑式，还是在刹那凝结!

以烟絮为笔，虚空为纸，飘忽不定的风意凝于剑锋，剑招所过亦如文人挥毫，雪落寒刃，不着痕迹却意境全出。

萧桐音凑到擂台边，眸光涌动，实在是没忍住，手舞足蹈蹦跳着惊呼道:“烟絮写空痕，雪刃凝风意!!”

看台那边，也不知汐时看懂没，反正看见伍味子持剑在包围圈中随意穿梭，边拍着栏杆边来回乱蹿，激动嚎道:“开打了开打了!哈哈哈哈菜死了菜死了!”

“比试前磨磨蹭蹭半天，故弄玄虚，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连我伍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了!真是太笨了!!哈哈哈哈……”

萧寓安也满意一笑，朝沈挽筠道:“嗯，不错，那小子似乎又进步了。真是不错啊……哎，我也真是老了啊。”

“你才意识到?我可早就注意到了。”沈挽筠抬袖轻笑，虚扶着云鬓，拧眉道，“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老得更快?这头上啊，都长白发了……”

萧寓安顺着她的指尖，在她云鬓上轻轻一点，笑道:“夫人这是风韵犹存，到时候啊，我都成糟老头子了，夫人还是没变，一如当年。”

沈挽筠摇头道:“这么些年下来，别的没学会，倒是越来越会接话了。”话虽如此，她嘴角的笑意却是压制不住。

身侧又传来了几道陌生的声音。

“那家伙失踪这么些时日，竟真的来了?好厉害的身手!”

“等等!他都还没认真打吧，对面这都打不过的?!”

这些家伙自然也是来观战的，一个个地堵在栏杆前，把汐时挡得那叫一个严实。

小丫头终于没忍住，探头去望，不满道:“学堂那边的佛脚抱完了吗?你们竟都来了?”

学堂那边，有早早完成课业的学子，当然要凑这个热闹直往擂台上奔了。而后来的学子，虽是赶不上了，但好歹还是能往看台上凑凑的。

闻言，有学子当即不服气道:“你这话说得!我们可是很讲义气的好吗?学堂那儿哪有此地重要啊!”

“虽然平日被那两个家伙气得厉害，可毕竟同窗一场，我们是必须要来的!”

“要不是学堂那老头儿……”说着，那学子朝萧寓安偷偷一瞥，“咳咳，那老先生磨磨唧唧老半天，我们早该到了!”

“诶诶诶!!他那一招真精彩啊!”说到此，有人神色焉焉。

“看来与我们比试，他放了不少水啊……不过还好放水了!不然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他这么打啊!!”

也还真是少年心性，心情全写在脸上，变脸比翻书还快。

来都来了，众学子瞅了瞅那赌台，想都不想，正手反手就是一堆铜钱乱丢，看得那精瘦汉子肉疼不已。

“选他选他!肯定选他啊!!”

“让个位让个位!快快快!!让我也来下个注!!”

不过也有呆瓜站错队的，被众同窗噼里啪啦一通爆头，喝道:“扔错了!这边啊!!你这是一点儿都不看还是睁眼瞎啊?!”

不多时，又有人感慨道:“哎呀，不过真是可惜了，如此精彩的比试，漆老二没能看到……”

提到此，周遭气氛顿时有些沉重。

漆幽那事儿，付殇对外界自是守口如瓶，而众学子消息虽没萧无序等人灵通，却也隐隐察觉出了不对。

须臾，有学子自然而然接道:“让他遗憾去吧!之后我定要去他面前好好吹嘘吹嘘!”

“带上我带上我!”

“我也要去!”

“……”

那边，萧桐音又转了个方向，亦步亦趋跟着伍味子，挥着拳头模仿起剑式，亢奋道:“哈哈哈哈哈哈!!哥哥哥!揍他们揍他们!!左边!前面!!”

萧桐音打累了，又垫脚趴在擂台边沿，仰头注视着那道身影，蹦蹦跳跳，拍手狂笑道:“哈哈哈哈!就是这样!!”

“哈哈哈啊哈!漂亮漂亮!太漂亮了啊!!”

那些筱翎人困在烟雾中，畏手畏脚、踉踉跄跄，看不清，打不到，困在一团狼狈后退，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只有被揍的份。

萧桐音看得痛快极了，也恍然萧寓安为何软磨硬泡硬想收下这个弟子。

那萧寓安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啊!!

萧桐音喊得面色涨红，声音沙哑，热情却是不减分毫。

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落雁剑式凝聚使出!对方还是伍味子!还就在他面前!!使得还是如此惊艳绝伦!!!

“鸿雁南迁，搅碎天河三千丈，羽翼轻振破虚妄!”萧桐音颇为自觉地往后念，“落雁剑法第四式……诶?”

却是伍味子突然跃下了擂台，剑花一舞，寒刃入鞘。

伍味子笑道:“那最后一式，我可不会。”

“可以的可以的!你现在是没那时间，到时等我……”萧桐音顿时一焉，等什么?等他学会?那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伍味子笑意愈深，把剑递给他，又望向山巅道:“走吧，去找她。”

萧桐音探首望去，不出所料，擂台之下，那些筱翎的家伙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在地上辗转、蠕动，有苦说不出。

萧桐音看得更是过瘾，暗道活该，正过身来，朝着伍味子重重一点头，欣喜道:“嗯，去找她!”

萧桐音虽已尽力收敛了，可如今他是既亢奋又担忧，火急火燎地要往山顶冲。

伍味子却是叫住他道:“这边走吧。”

萧桐音猛地一刹，寻迹望去，透过丛生的荆棘，他终于瞧见了那条崎岖的小道，早已被荒草覆盖，廖无人烟。

而那小径确实是能直通山巅，不过却是悬崖绝壁。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萧桐音仍是如实道:“可我怕上不去……”说着，他眉心一舒，惊喜抬眸。

却是伍味子伸出手道:“走，我带你。”

萧桐音扇了自己一巴掌，确认没在做梦，这才呲着个大牙把手递了过去。与此同时，风过耳畔，他浑身悄然一轻。

萧桐音盯着往后飞掠的枝丫，再垂首看看身下，仍是满脸震惊，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也会有如此飘飘欲仙的一天。

默默感慨一番，萧桐音终于回过神，抽空道:“哥，既然有心赶路，为何你偏要用那落雁剑式?”

萧桐音可看得出，伍味子平日虽然有所收敛，可他那剑式一旦使出，只会更为凛冽，是比筱翎剑式还要强横的存在。

而他刚才用的却是落雁剑式，哪怕想不起来，也让他在旁提点，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伍味子的声音从前方飘来:“霜天剑会，当然要让他们知道落雁的厉害。”

“这是其一，其二的话……”萧桐音酝酿一阵，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姐……哥啊，觉得他能撑到我们前去?”

说罢，萧桐音顿时冒了一身冷汗。不过还好还好，他悬崖勒马，硬是把那“姐”字咽了回去，没露出太多端倪。

伍味子只是笑道:“为什么不呢?”

愣了愣，萧桐音也咧嘴一笑，回道:“也是。”

耳畔的风声又大了几分，光是睁眼看着，萧桐音便觉头晕，他也不吱声了，也好让伍味子专心赶路。

本以为话头会在此一止，伍味子却突然道:“不过……你叫他哥，那又该叫我什么?”

“啊……”对上伍味子，萧桐音顿时心虚起来。

“……”

看台上，众学子自然是瞧见了这战局，虽早有预料，但仍是舒了口气，喜道:“好了，漂亮!这边打完了!!”

“这边是比完了，不过……萧无序呢?那家伙哪儿去了?怎么没看见了啊?不会输了吧?!”

有学子朝萧寓安一瞥，抬爪朝那口无遮拦的家伙招呼而去，喝道:“瞎说什么呢!!”

“说你眼瞎还不承认!山巅山巅!!快看山巅呐!!”

清风拂面，浮云悠悠，霞光绚烂，对面山巅之上，一道身影踏着碎金拾级而上。

两山相对，如此距离，看得更是清楚。

“还真是萧无序那家伙啊!这一身真是飒气养眼呢!都快赶上我了……”

“你滚一边儿去!人家本来就比你养眼得多!”

有不少妙龄女子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一睹落雁少主风姿，不论别人怎么说，不论登顶过程如何，他终究是上来了。

众姑娘不喜武也不懂武，旁人比试的功夫，她们可都是沉默不语，此时见了萧无序，皆是精神一振。

姑娘们小脸儿微红，眸光似涌非涌，含羞道:“数年不见，落雁少主风采依旧啊!”

“哪里的话，我瞧他分明比之前还要风度翩翩。”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都不敢去瞥那看台，萧无序故意侧身前行，所过之处，擂台上的香在燃烧，可那酒却是完好无损。

按照落雁以往的胜率，这一次实在有些惨烈了。

而且这么多擂台，香既然都点上了，那便说明有人先到，在等对手前来，可如今擂台上竟是空无一人。

千里迢迢赶来落雁，又好不容易登了顶，那些各路年轻俊彦定不会如此放弃，何况香都点上了，那便是准备一战。

可如此情形……

这是在清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