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离下班还有很久,是一天里最疲惫的时段。
空调低低地运转,掩盖了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有人戴着耳机改图,有人压低声音和供应商通话,还有人抱着笔电穿梭在会议室之间。
姜晚意刚从会议室出来。
上午甲方改了三轮需求,中午临时增加供应商评估,下午一上班又和市场部对接新项目,她连续说了两个多小时的话,嗓子干哑。
助理跟在身后,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姜总监,要不要休息半小时?”
“不用。”姜晚意没停步,“四点的内部对接会按时进行。”
交代完,她转身朝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去。
茶水间里没有人。
热水机亮着蓝色指示灯,空气里散着咖啡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姜晚意站在饮水机前接热水,单手撑着大理石吧台,低头看着杯子,什么都没有想。
这种空白很难得,她不想打破它。
走廊传来脚步声,沈南栀抱着刚打印好的资料走进来,见到她,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走过来:“姜总监。”
“嗯。”
沈南栀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水,把资料搁在台面上。茶水间重新安静,只剩热水流动的声音。
姜晚意看着杯中升起的白雾,开口道:“最近在组里适应得怎么样?”
“还在摸索,”沈南栀说,“不过比第一周手忙脚乱好多了。公司的节奏比我想象中快,每个人都在同时处理几件事。”
“正常,慢慢习惯了。”
沈南栀接好水,端着杯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姜总监刚入行的时候,也觉得节奏快吗?”
姜晚意微微怔了一下。
下属很少问她这种问题。大多数人见到她,要么是来汇报工作,要么是来等待指令,很少有人对她这个人本身感到好奇。
她低笑了一声:“那时候对我来说不是快,是乱。连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开会听不懂术语只能硬记,跑工地一天记不住几种材料名称,熬夜做完的图第二天照样被退回来重改。”
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沈南栀听得很认真,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轻声说:“原来姜总监也有过那个阶段。”
“谁没有?”姜晚意看了她一眼,“你其实比我当年稳得多。”
沈南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抬手指了指自己:“真的?我以为我开会的时候,慌得挺明显的。”
“看不出来。”
这是实话。沈南栀有失误,但反应快,学得扎实,很多工艺流程姜晚意只说过一次,她就能精准运用。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哪里不懂,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这种有干劲却不浮躁的人,成长得最快。
沈南栀眼睛弯了起来,故作严肃地点头:“那行,那我继续慌着,但假装不慌。”
姜晚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是一个很短的、几乎要忽略过去的笑,可沈南栀看着她,忽然有点愣神。
她好像很少看见姜晚意笑得这么放松。
平时在会议室、在走廊,她的笑是得体的、周到的,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可刚才那一下不一样,是真的被逗到了,没有防备的那种。
沈南栀低下头,端起水杯,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谢谢总监夸奖。那我先回去假装不慌了。”
沈南栀抱起资料刚走到门口,毛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顶着微翘的短发的女生冲了进来,跑得太急,额前碎发都散了。
女生叫苏晴,是市场部的人。
市场部和设计部向来不算和睦,苏晴和沈南栀的交情却来得意外。
一次工作交接时,沈南栀顺手替苏晴补救了一个差点捅到主管面前的失误,两人后来一起吃了顿饭,自此熟络起来。
“南栀……!”
女生话说到一半,一眼扫见姜晚意,整个人瞬间卡住,条件反射地站直身体:“姜、姜总监好。”
沈南栀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偏过头忍笑。
苏晴用眼神狠狠剜了她一下,一副“你怎么不提醒我”的表情。
沈南栀朝她微微耸了耸肩,满脸无辜。
姜晚意看着两个小姑娘的眉眼官司,也跟着笑了笑,端起水杯:“你们聊。”
走出茶水间,走廊里安静下来。
姜晚意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个画面,沈南栀偏头忍笑,眼角带着促狭,是那种在朋友面前才会有的放松。
比平时在办公室里看见的她,多了几分鲜活的东西。
她收回那个念头,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低头看文件。
茶水间里,苏晴长长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控诉:“你怎么不提前说她在里面?”
“我也刚到。”沈南栀靠着吧台,笑得无奈。
苏晴哼了一声,又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怎么样?你们姜总监,人是不是特别好?”
沈南栀想了想:“对,她人很好。”
“长得好看就算了,性格又好,能力还强。我们市场部好多她的小迷弟迷妹。”苏晴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对了,你知道不,姜总监结婚很多年了。”
沈南栀停了一下。
“结婚了?”
“你不知道?老员工都知道。听说她老公特别体贴,之前公司聚餐,还专门开车接过她。”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南栀端着杯子,低头看了看水面,没有说话。
苏晴没注意到她的停顿,继续说:“算了,不八卦领导了。”她换了个姿势靠着吧台,一张圆脸顿时垮了下来,“我今天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
“很凶?”
“超凶,就像我犯了天大的错误。”苏晴一脸生无可恋。
沈南栀伸手口袋摸了摸,把一颗橘子糖递到苏晴手里。
“奖励你。”
苏晴愣了一下:“什么啊,被骂奖?”
“对。”沈南栀挑眉,“能让客户把脾气发完,还没当场哭出来,已经很厉害了,值得奖励。”
苏晴被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安慰逗得噗嗤笑了出来,大咧咧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行吧,看在你这颗糖的面子上,姐们儿满血复活了。”
笑声在茶水间里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