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大型项目终于顺利验收。
甲方这次痛快结款,预算没有超支,最终呈现的视觉效果甚至超出了公司的预期。
整个设计部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总算在这个初春彻底松了下来。周志阳大手一挥,当晚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订了个大包厢,庆功宴热热闹闹地摆上了。
晚上七点,包厢里灯火通明,市场部和设计部坐了满满两桌。
林晚晚早就按捺不住,举着酒杯到处找人碰。
周志阳被几个年轻骨干灌得连连摆手,笑骂着“老骨头了明天还要上班”。
众人笑成一团,空气里流淌着难得的轻松。
姜晚意坐在靠里侧的安静位置,手边放着半杯清茶。
她隔着氤氲的热气,静静看着这群年轻人闹。
然后,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沈南栀身上。
今晚的沈南栀格外开心。项目结束卸下了重担,她被拉着喝了不少酒,有人来敬便笑眯眯地接过,市场部的人起哄也跟着仰头喝尽,绝不扫兴。
几轮下来,双颊泛起了一层醉人的绯红,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带着三分醉意,笑意却始终没有散。
宫羽坐在她身边,照顾得无微不至。一会儿替她挡掉旁边递来的酒杯,一会儿趁大家不注意,把她喝空的杯子悄悄倒上温热的果汁。
周围的同事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晚晚喝得半醉,一拍桌子隔着桌面喊:“宫羽!新项目都拿下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宫羽耳朵根红透了,局促地摆手:“大家别乱说,我还在努力呢。”
“都努力两个多月了!小沈你倒是给句话啊!”
沈南栀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没有反驳,只是跟着弯唇笑着。
姜晚意长睫微垂,把目光移开。
聚餐结束时已近午夜十一点。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冬末春初的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众人陆续起身穿外套道别。
宫羽很自然地走到沈南栀身边,语气温柔:“南栀,太晚了还下着雨,我送你回去吧。”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已经是全公司默认的一对。林晚晚还在旁边推波助澜:“对对对,宫羽快送!”
宫羽有些期待地看着沈南栀,等着她点头。
沈南栀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看眼前的宫羽,也没有看身边起哄的同事。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越过包厢里交错的人影,笔直地落在了包厢另一侧正准备拿包的那个人身上。
“姜晚意。”
她突然开口,直呼其名。
这三个字,让喧闹的包厢瞬间死寂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愣住了,连周志阳都惊讶地扬起了眉毛。
宫羽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难堪。
姜晚意拿包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抬起头。
隔着有些晃眼的灯光,沈南栀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散不开的醉意,声音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执拗:
“我想跟你一起走。”
所有人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晚意身上。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沈南栀。
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认定了某件事、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住的孩子。
姜晚意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让宫羽送她,说一句“我不顺路”,把这件事轻巧地翻过去,这才是最得体的做法。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走吧,我开车了。”
回去的路上,雨势越发大了起来。
雨点砸在车顶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沉闷声响。
沈南栀陷在副驾驶的座椅里,侧着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霓虹灯光把她泛红的脸颊照得明暗交错,她显得格外安静,再也没有了包厢里那副热闹的模样。
姜晚意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一路没有说话。
车子开过半个城市,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来。一直闭着眼的沈南栀忽然轻声开口:
“你最近……不开心。”
姜晚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然收紧,关节隐隐泛白。她逼着自己的声音平静:“没有,项目期太累了而已。”
沈南栀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睁眼,声音低得像是呓语:“骗人。”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南栀又开口了,语气散漫,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开会,你就算发现了问题,也会先夸一夸大家,再指出遗漏。最近不会了。”
姜晚意没有接话。
“以前你胃不好,只要我提醒,你都会乖乖去吃饭。最近谁说都没用。”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闷。
“以前你看方案的时候,眼睛里是有笑意的。最近眉头总是锁着。”
姜晚意终于在红灯空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南栀缓缓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盛着散不尽的醉意,可看着姜晚意的时候,却干净、专注得让人心惊。
她看着身边这个她注视了无数次的女人,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天天都在看你啊。”
姜晚意只觉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沈南栀却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说完便重新靠回座位上,转过头看着窗外暴雨里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才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主动去找你,你不会刻意躲着我。”
“以前你看见我的时候,是真的会对我笑。”
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把这两个月所有积下来的委屈,都在这个大雨的深夜里吐干净:
“以前,我甚至觉得……”
她突兀地停住了。
姜晚意的心跳快得连引擎声都压不住。
半晌,她低声追问:“觉得什么?”
沈南栀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声几乎要把这个问题掩埋。
她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
“我以为,自己对你来说,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特别的。”
姜晚意没有说话,前方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才像是突然回神,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小区,在沈南栀住的那栋楼下停了下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路灯昏黄的光晕把雨幕照成温暖的金色,把小小的车厢与外头的世界隔开来。
沈南栀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手搭上了车门把手。
“南栀。”
她的动作一顿,僵了一下,回过头。
姜晚意依然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神情隐在光影里,看不分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南栀以为只是一句“路上小心”的时候,她终于垂下眼睫,极轻地说:
“前段时间……不是你的问题。”
沈南栀愣住了。
“是我不好。”姜晚意移开视线。
“对不起。”
沈南栀坐在副驾驶上,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鼻尖酸得厉害。
这句道歉,这句承认她并非自作多情的话。
她已经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里,等了太久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牵起嘴角:“没关系。”
然后推开车门,走进了漫天大雨里。
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原地,大灯在雨雾中亮着,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她看不清姜晚意的脸。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雨打在她肩上,很快湿透了外套。
车厢里,姜晚意久久没有发动汽车。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进公寓大堂的灯光里,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
窗外的雨疯狂地敲打着车身,整座城市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也没有再试图把任何东西想清楚。
她只是坐在那里,在那辆静止的车里,在那场停不下来的雨里,第一次,没有逼自己往后退。
因为她已经清楚地知道,
在这场名为克制的博弈里,她早就输了。
只是输得太安静,连她自己都没有及时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