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听筒那头,夏星扬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气,猛地一下子绷紧。
“糟了,城西临河那边。”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是他手边那台老式时序仪器疯狂鸣叫的尖啸,还有书本、卷宗被哗啦扒开的声音。
“我这边一个人盯着时序信号,线索才摸了一半,连搞事的人是谁都没查出来。刚刚数值直接顶到上限——那人已经钻回过去了。”
沈拾手掌撑在小卖部冰凉粗糙的木柜台上,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接往上窜。
不久之前借着那支钢笔窥见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深夜空旷的大桥,晚风刮得呼呼作响,少女江祈独自翻上护栏,没有犹豫,纵身落进漆黑冰冷的河水。那河水刺骨的寒意不像是幻象,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实实在在沾在了他的皮肤上。
桌面上静静摆着那支黑色钢笔。
金属笔身被反复摩挲,磨出一层细碎斑驳的划痕,笔尾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姓名贴,“江祈”两个字被午后斜斜落进窗户的阳光照得格外清楚。这是少女留给这个现世,最后的遗物。
“旧物存往事,执念撞时序。”
沈拾低声念出《七七木榫手札》上面写的那句话。泛黄老旧的书页摊开在柜台边上,原本只是淡淡的一团灰蒙蒙印记,此刻不再是微弱跳动,而是像被点燃一样,在纸面上疯狂向外蔓延开来。
不是预兆,不是即将发生。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人,心里装着解不开的悔恨,把沉甸甸的遗憾当成钥匙,硬生生凿开了时间那道坚固的墙,整个人已经穿越回到江祈出事的那个夜晚。
“就我一个人,很多事分身乏术。”夏星扬的声音透过怀表传过来,没有了往日的语调,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只能捕捉到他穿越瞬间炸开的能量余波,除此之外什么都拿不到。长相、身份,一点线索都抓不住。人已经落在过去的时间里面,现世这边,我根本没有办法直接把人抓回来。”
“手札你也看过,私自踏回过去,妄图改动已经落定的生死,代价从来不会轻。他要是真在那天晚上拦住江祈,把死亡抹掉,整条时序链直接就错位了。过去的记忆会倒灌冲刷现在,我们身边这些毫无关系的普通人,他们的记忆、生活,全都有可能被搅得一团乱。”
“我知道。”
沈拾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蹭过怀表冷硬的金属外壳。
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过后,通讯挂断。
小小的小卖部瞬间安静下来。
外面刚好赶上中学放学,整条街吵吵嚷嚷。成群的学生打闹着从店门前经过,说笑喊叫,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路边小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鲜活的烟火气顺着门缝一股脑往里钻。可桌上那支钢笔,还在源源不断透出一股浸骨的冷,和外面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沈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钢笔。
笔身在掌心微微发颤,幅度很小,几乎快要忽略。就好像江祈那些没处诉说的委屈、疲惫和孤单,全都被封在了这小小的金属壳子里。
当初江祈来到这间小店,放下这支钢笔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告别。交付遗物,放下自己的过往,属于她的故事本该就此收尾。
可偏偏有另外一个人,打心底不肯接受这个结局。
沈拾闭了闭眼,重新回想钢笔带出来的记忆碎片。出事那座跨河大桥,深夜行人稀少,路灯昏昏暗暗,把桥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江祈一个人站在护栏边上,四周空荡荡的,记忆里找不到第二张清晰的面孔。
那个穿越回去的人,到底是谁?
是亲人?同学?还是某个只打过照面,事后满心愧疚的熟人?
夏星扬孤身一人,只有一台简陋的时序仪器,只能看见能量爆发的痕迹,看得见城西河畔已经开始扭曲的空间异象,却穿不透层层叠叠的时间迷雾,挖不到对方真实身份。
手札上记满了前人触碰时间留下的教训,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篡改生死,必有反噬。
可这本旧书从来没写明白,这份代价最后会落到谁身上。是穿越回去的那个人?是本该死去,却被强行救下的江祈?还是现世之中,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路人?纸上留下来的,全都是时序崩坏之后狼藉惨烈的记录,没有半段皆大欢喜的救赎故事。
“滴滴滴——滴滴滴!”
柜台上的怀表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表盘上代表时序坐标的光点疯狂乱窜,屏幕上跳动的数值一路狂飙,红线狠狠冲破最高阈值。
这代表,在那个早已远去的夜晚,穿越过去的那个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两股命运,正在过去的时空里面相撞。
沈拾心里沉甸甸的,一股无力感慢慢压上来。
如果那人真的冲上去,死死拉住站在桥边的江祈。
一切就真的能变好吗?
一颗已经坠落熄灭的星星,仅凭一股不肯放手的执念,就可以轻易捡回来,重新放回夜空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弯腰,小心拿起那支钢笔,走到柜台内侧,放进铺着一层灰色软绒的小木盒里。“咔嗒”一声,黄铜锁扣扣合严实。他伸手把木盒推到抽屉最深处,塞到角落收好。
盒子关得密不透风,耳边却隐隐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分不清是自己生出的幻觉,还是遗物跨越时空传出来的残响。河水流动的声响,丝丝缕缕从抽屉缝隙钻出来,正是城西那条河奔腾的动静。
沈拾起身,推开半扇木窗。
越过一片片高低错落的居民房顶,远远望向城西河流的方向。刚才还清亮通透的天空,那边已经蒙了一大片浑浊发灰的雾,这就是时间被外力强行撬动之后,现实才会浮现的异象。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裹挟着淡淡的河水腥气。明明隔着好几条街道,水汽却真实得不像话,仿佛那条冰冷的大河,顺着裂开的时间缝隙,快要漫到这条街上。
街上行人什么都察觉不到。
放学的孩子追逐跑跳,买菜回来的老人提着袋子慢慢走路,骑电动车的人匆匆赶路。所有人照旧过日子,说笑、赶路、归家。他们完全不知道,遥远过去的那个夜晚,有一双手正在用力拨动命运,而他们安稳平淡的生活,随时都可能被这场风波撕碎。
沈拾坐回木椅子上,重新翻开《七七木榫手札》。
纸页上那团灰黑色印记不停游走,像一双徒劳搜寻的眼睛,拼尽全力想要捕捉穿越者的踪迹,可每一次快要触碰到线索,就会被过去的时间流弹开,什么都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轻轻贴在装木盒的抽屉木板上,试着借这件遗物当媒介,往时间裂缝深处感知。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情绪扑面而来。
悔恨、痛苦、恐慌,还有一股近乎偏执的渴求。无数细碎模糊的念头在意识里打转,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要跳,别死。
除此之外,捕捉不到半点有用信息。样貌,声音,全部被时间的迷雾遮盖得严严实实。
怀表屏幕闪烁,弹出夏星扬简短的文字消息:
【异象持续加重,河边局部现实已经开始扭曲。玉石封印快要收尾,我大概十五分钟赶到。不要回应任何来自过去的声音。】
沈拾指尖点了点屏幕,回过去一个字:好。
他垂眸看向紧闭的抽屉。钢笔安安静静躺在木盒之内,江祈的故事本已经落幕。可来自另一个人的遗憾,却不肯允许它就此结束。
远处城西上空那层灰雾,还在一点一点向外扩张。若有若无的河水哗哗声,一遍一遍萦绕在安安静静的小卖部。
沈拾心里格外清楚。
所谓拾星,从来不是伸手那么简单。若是凭着一腔执念,硬要把已经坠落的星辰拽回夜空,搞不好整片星空,都会跟着崩塌。
就在这个时候,小卖铺的木门被人推开。
门上挂的风铃猛地叮铃一响,打断了屋子里压抑的氛围,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就站在门槛位置,目光直直落在沈拾身上。
外面街上人声喧嚣,店铺里面却安静得可怕。怀表的警报依旧在低声嗡鸣,时间的裂缝,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越撕越大。
陆屿压下太阳穴的刺痛,开口试探
“城西河边刚刚出事了。”
沈拾抬眼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把怀表往柜台内侧挪了挪,装作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拿起抹布擦拭柜台。
“大概只是起大风而已。”
“不是风。”
陆屿摇了摇头
“是时间裂开了,有人回到过去了。”
沈拾手上擦柜台的动作没停,语气淡淡的搪塞
“同学,你说的话太奇怪了。”
陆屿看着他刻意掩饰的模样,干脆往前半步,语气笃定。
“你别装了。我也有能力,刚刚那股波动,你不可能感受不到。”
抹布在木柜面上猛地一顿。
沈拾终于停下动作,抬眼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陌生少年。
“我叫陆屿。”
陆屿简单报出名字,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简略讲起自己的能力
“我看不见旧物里的往事,但我能感知人的执念情绪。我可以定位到人,不受物件位置的迷惑。只是动用能力对我消耗很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还有,如果之后有人被旧物的执念困进幻境,仪器要是被时空扰动干扰失效,我可以近身搭建精神桥梁,把人救出来。只不过代价很大,不到绝境不能用。”
沈拾沉默片刻,心里已经迅速权衡清楚。
他依靠旧物读取往事、拿到时空锚点,却会被人为丢弃的遗物误导;陆屿能锁定人的执念,还握着绝境下的营救手段。
“进来吧。”
沈拾往旁边让了让
“有个人叫夏星扬,很快就会过来。这件事,单凭我处理不了。”
陆屿抬脚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光线偏暗的小卖部。
屋子里只剩下怀表不间断的低鸣。窗外,城西的灰雾还在慢慢蔓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响,脚步声快步靠近。木门被推开,夏星扬走了进来,肩上挎着装着时序仪器的帆布包,神色紧绷,一进门目光就先落在沈拾身上。
“情况怎么样?钢笔还在吗?”
夏星扬开口问道,随即注意到屋里多出来一个陌生少年,微微一怔
“这位是?”
沈拾朝陆屿抬了抬下巴,简单替两方做介绍。
“陆屿。他能感知执念,定位穿越者本人。如果仪器被时空干扰废掉,他还可以做精神层面的营救。”
接着,他又看向陆屿
“夏星扬,负责时序仪器,开启穿越通道,维持时空屏障。”
夏星扬看向陆屿,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短暂思索过后,点了点头。现在局势危急,每一份力量都弥足珍贵。
“现在,过去的时间线里,那名穿越者还在行动。一旦他改写江祈的结局,现世就要承担时序错乱的恶果。”
夏星扬把帆布包放到柜台上,仪器在包里发出细微的嗡响
“我手上仪器已经准备就绪,沈拾,由你提供钢笔对应的时空锚点,我开启通道。陆屿,到了过去,就由你来锁定那个人的真实位置。”
沈拾看向抽屉,那支钢笔就安安静静躺在木盒之中。猛然间,他发现,钢笔周身泛出淡淡的白光
“没时间了”
“等我调一下这个东西,马上”
夏星扬拿着他胸前的项链,左扭右掰
“好了,走吧”
门外暮色彻底沉落,天边那片浑浊的灰雾,压得越来越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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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