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并没有停,而是变得“粘稠”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扎进了深海,耳膜鼓胀,周围的声音被无限拉长、扭曲。原本正在逼近的黑影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
“波”
一声轻响,那团恐怖的影魔凭空消失了。不是逃跑,也不是被消灭,而是像被一块橡皮擦硬生生从现实世界里擦除了一样,只在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形印记。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声在天台四周响起,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现场播放,倒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滋……滋……这里是‘后勤部’。检测到C区发生非法溢出事件,污染等级:中。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不要尖叫,不要乱跑,否则会增加清理难度。重复,请保持冷静,保洁人员正在进场。”
保洁人员?
沈拾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荒谬的词汇,天台入口那扇原本已经变形的铁门,突然像蜡油一样融化了。
走进来的不是全副武装的特警,也不是穿着外骨骼机甲的战士。
那是三个穿着脏兮兮的深蓝色连体工装、戴着橡胶手套、提着巨大黑色垃圾袋和拖把的……清洁工?
领头的是个秃顶的中年大叔,嘴里甚至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一脸不耐烦地跨过地上的狼藉。他看了一眼那滩影魔残留的痕迹,又看了一眼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夏星扬,翻了个白眼。
“把刀放下,小子。那玩意儿切不开‘帷幕’,别给我添乱。”
大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随手从腰间掏出一个像是喷雾瓶的东西,对着空气“呲呲”喷了两下。
原本凝固的空间瞬间松动,那种深海般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你们是谁?”夏星扬虽然警惕,但身体却本能地感觉到对方那种深不可测的松弛感,手中的刀并没有放下。
“谁?哈,问得好。”大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走到那个穿越者的干尸旁,像踢垃圾一样踢了一脚,然后熟练地撑开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抓住干尸的脚踝就要往里塞,“我们是扫地的。你可以叫我们‘清道夫’,或者‘物业’,随你便。反正干完这票,还得赶去下一个现场处理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史莱姆。”
另外两个清洁工动作麻利地开始清洗地面。其中一人拿着一把巨大的刷子,蘸着一种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液体,疯狂刷洗着水泥地。每刷一下,地面上的黑色印记就淡一分。
这种诡异的日常感,比刚才的怪物追杀更让人毛骨悚然。
“等等!”沈拾突然开口,他注意到那个大叔正准备把穿越者的尸体彻底装进袋子,“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大叔停下动作,那张油腻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小子,在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扫垃圾的,一种是垃圾。你觉得,一个能把‘影魔’这种收容物带进现实的人,算哪种?”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扫码枪,对着穿越者那干枯的脸“滴”了一下。
“滴”
一道红光投射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块悬浮的全息面板。
沈拾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上面显示的并不是什么死亡证明,而是一串乱码
“看到了吗?”大叔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烂肉,“这根本不是什么穿越者,也不是什么疯子。他只是一个偷了钥匙的小偷,一个从‘那边’漏出来的残次品。现在,他是我的垃圾。”
沈拾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穿越者只是“次品容器”?那他口中的“系统”,他以为的“任务”,难道都只是这个乱码泄露出来的一点残渣?
“把他带走。”大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三个活口也带走。虽然看着像无辜路人,但既然沾上了味儿,就得拉回去过过水,洗洗干净。”
“你们不能抓我们!我们是公民!”陆屿终于反应过来,试图搬出法律武器。
“公民?”大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到陆屿面前,摘下手套,露出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轻轻拍了拍陆屿的脸颊,“小朋友,当你们看到那个影子的瞬间,你们就已经不在‘公民’的范畴里了。欢迎来到世界的背面,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收容条例’。”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那两个正在刷地的清洁工立刻放下工具,从背后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三个……像是遛狗绳一样的金属项圈。
“自己戴上,还是我帮你们?”大叔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人。
夏星扬刚要发作,沈拾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那个大叔,又看了看那个装着穿越者尸体的黑色垃圾袋
如果反抗,现在就会死。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像垃圾一样被装进袋子里。
“我们戴。”沈拾的声音很冷静,他主动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金属项圈,“但我们要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大叔挑了挑眉,似乎对沈拾的识时务感到一丝意外
“聪明人。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指了指天台外那辆刚刚停稳的、画着“城市环卫”标志的破旧卡车。
“去‘回收站’。那是你们这种新人的天堂,也是地狱。至于能不能活着出来……”
大叔耸了耸肩,将那个黑色垃圾袋随手甩进卡车后斗,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就看你们的运气,是不是比这个倒霉蛋更好了。”
卡车后斗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月光和自由彻底隔绝。
沈拾戴上项圈,听着那清脆的落锁声,心中却没有绝望。
因为他发现,就在刚才那个扫码枪扫过穿越者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怀表,偷偷记录下了那个乱码的频率。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防爆灯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
陆屿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夏星扬则背靠车厢壁,那把没能切开“帷幕”的刀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盯着沈拾,眼神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她刚才果断妥协的复杂情绪。
“你就不怕他们直接把我们当成垃圾扔进焚化炉?”夏星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沈拾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车厢另一侧,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冰凉的怀表。就在刚才,当全息面板弹出的那一瞬间,怀表内部的齿轮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咬合声。那是一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如同心跳般的共振。
“怕。”沈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反抗的代价是立刻变成那个袋子里的东西。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变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陆屿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夏星扬身上:“而且,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那个大叔……那个‘清道夫’,他在撒谎。”
夏星扬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是‘沾上了乱码味道的活口’,需要带回去‘过过水’。”
沈拾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但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沾染物,他刚才在扫码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把我们三个也扫一遍?他手里那个扫码枪,既然能读取‘次品容器’的信息,不可能查不出我们的底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扫我们。这说明,要么我们的信息级别高到他手里的设备无法读取,要么……他根本不想让他们上级知道我们的存在。”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处发出的“咯噔”声。
陆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你是说……他们内部也有问题?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不,别天真。”沈拾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不管他们内部有什么矛盾,我们现在都在他们的车上,脖子上戴着项圈。我只是在说,我们或许不是‘垃圾’,而是某种他们还没来得及定义的‘异常’。这给了我们谈判的筹码,但也意味着,我们面临的危险可能比直接被处理掉更复杂。”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的隔板突然亮起了一块小屏幕。
没有画面,只有一行行滚动的绿色代码,以及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
“检测到未登记生物体征。编号:未知。污染指数:无法计算。正在接入‘深层协议’…接入失败。正在启动物理隔离程序。”
伴随着合成音的播报,沈拾脖子上的金属项圈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不疼,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进了他的皮肤,然后……开始读取。
他下意识地按住口袋里的怀表。
这一次,怀表的反应不再是细微的共振,而是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大脑。
他的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
在那片猩红之中,他“看”到了无数条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线条。那些线条从车厢外延伸进来,穿透了金属板,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最终汇聚向一个遥远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在漩涡的中心,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个符号,和刚才全息面板上显示的乱码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看清了符号下面的小字:
【警告:该区域逻辑正在崩解。请勿直视。请勿回应。请勿……成为容器。】
“呃……”陆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他脖子上的项圈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陆屿!”夏星扬猛地扑过去,想要扯下那个项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
“别碰!”沈拾厉声喝道。
他死死盯着陆屿身上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纹路,脑海中那个猩红的视野里,那些扭曲的线条正在疯狂地向陆屿的身体里灌注着什么。
不是攻击。是……下载。
“他在被‘格式化’。”沈拾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个项圈不是拘束器,是接口!他们不是在抓捕我们,是在……测试!”
他猛地转头,看向车厢前方的那块小屏幕,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喊道:
“停止下载!他的容器等级不够!会崩溃的!”
合成音沉默了一秒。
“指令无法识别。测试对象:陆屿。当前状态:兼容中。预计三秒后完成格式化。”
“三”
沈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扯出口袋里的怀表,将表冠狠狠拧到底。
“二”
怀表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悲鸣。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车厢。
“一”
“咔嚓”
陆屿脖子上的项圈,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正在他皮肤上蔓延的黑色纹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车厢前方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绿色的代码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告:检测到外部逻辑干涉。测试中断。目标‘陆屿’状态:未定义。正在重新评估……”
沈拾靠在车厢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怀表在他手里烫得惊人,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待处理的垃圾,也不再是待测试的样本。
他们,成了这个庞大组织里的一个“漏洞”。
而清道夫们最讨厌的,就是漏洞
卡车猛地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眼的探照灯光射了进来。
那个秃顶大叔站在车外,嘴里的烟已经熄灭了。他看着车厢里狼狈的三人,又看了看沈拾手里那块裂开的怀表,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有意思”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他们,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扫码枪。
“小子,你刚才干了什么,我不管。但现在,你们三个,从‘垃圾’升级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欢迎来到‘回收站’的VIP区。在这里,你们不是垃圾,也不是容器。”
“你们是……‘待解构的异常’。”
沈拾站起身,将裂开的怀表紧紧握在掌心。
男人又说道
“有人要见你们,你们最好安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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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