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星 第16章 怪物

地下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活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拾话说完，周围静了几秒。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还在滋滋响，灯光一明一暗地抽着，把墙角那个穿越者的脸晃得忽阴忽阳。他不抖了，抬起头，脸上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褪干净了，换上一层很淡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发毛。

他看着沈拾，嘴角慢慢扯开

“聪明。”他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你和她，真的很像。”

这个穿越者的精神状态变化很快，刚才还在哭，现在又开始笑

夏星扬攥紧铁栏杆，往前逼了半步：“沈拾，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他是被放出来的？”

“受害者？”穿越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里滚出低哑的笑声，“在这儿，哪来的受害者。猎手，诱饵，只有这两种。”

陆屿后脊发凉，下意识往沈拾那边缩了缩。

“诱饵？你故意把我们引来的？”

“我只是想活。”穿越者眼眶猛地一撑，血丝爬满眼白，“它答应的，我帮它进来，帮它找到裂缝，它就不碰我的影子。它说吃饱就走……它骗我。”

沈拾没接话。他的目光始终钉在穿越者脚下，那团被灯光拖出来的影子，正随着穿越者抽搐的动作大幅度地扭曲着，但扭曲的方式，不太对

“别动。”

穿越者癫痫似的僵住了。

“你说什么？”

沈拾没理他，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榫凿，左手按在怀表上。他声音压得很低

“星扬，退后。陆屿，准备跑。”

夏星扬什么都没问，拽着陆屿就往后撤了两步。

“他没被怪物抓住。”沈拾盯着穿越者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就是那个容器。”

话音没落，地下室的温度像被人一脚踹进冰窖。

那股霉烂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源头不是黑暗，是穿越者的脚下。

“啊！！！”

穿越者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拼命抬腿，脚底板纹丝不动，仿佛地面烧成了通红的烙铁，把鞋底焊死了。

怀表残余的银蓝色微光里，地上那团影子没有跟着人动。它像沥青一样死死粘着水泥地，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的，和周围那层灰格格不入。形状也不对，不是人，是某种带棱角的、节肢类的东西，正从穿越者脚后跟悄无声息地往上蔓延，顺着裤管，一点一点，像裂开的嘴

“救我！它出来了！它出来了！”穿越者死命蹬腿，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麻绳往下淌，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沈拾一把推开想上前的夏星扬，怀表迸出刺目的光。

“星扬，关灯！”

“关灯？那咱们不成瞎子了吗？”陆屿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它靠影子活！光越强它越实！关！”

夏星扬肘击砸向开关。

啪

黑暗吞没了整个地下室。

但什么都没有解决。反而，那团影子没了光线的压制，像被松了绑，开始疯长。

“嘻嘻……”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小孩，但笑得让人头皮发麻。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脑仁里炸开的。

“光……没了……好饿……”

窗外泄进来一丝月光。沈拾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

穿越者已经不动了。身体像被抽瘪的气球，皮肉陷下去，皮肤变成灰败的蜡色。那团黑影从他脚底钻进了七窍，眼眶，嘴巴，鼻孔然后撑破皮肤，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影子了，是某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黑色胶质，触须一样在黑暗中舞动。

“它吃掉了宿主。现在是完全体了”

沈拾的声音沉得可怕，但攥怀表的手指节发白。

夏星扬挥了两下铁栏杆，什么都没打到，只听见空气被划开的闷响。

“能跑吗？”他问。

“跑”

沈拾一手拽起陆屿，一手抓住夏星扬，三个人往楼梯口冲。

身后，一声闷爆。那是穿越者尸体炸开的声音。紧接着，无数条胶质触手爬过地面、墙壁、天花板的摩擦声从背后追上来，细密、急促，像指甲刮黑板。

陆屿几乎是尖叫着爬楼梯的。

冲出地下室铁门的瞬间，沈拾反手把门甩上。轰的一声，铁门往里凹出一个鼓包，门框周围的水泥哗哗往下掉。

“你不是说刚才打散了吗？”夏星扬盯着那扇变形的铁门，脸上没什么血色。

“刚才打散的是它的壳。”沈拾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个穿越者就是个饲料。它根本没实体，一直寄生在影子里。刚才那一下，是它在试怀表”

“现在呢？”陆屿抱着头蹲在墙角，“打又打不了，光又不敢开，关灯它还能隐身，这不是死局吗？”

沈拾没说话，盯着铁门。

门板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几缕黑色的胶质从缝隙里挤出来，在空中探了探，像在嗅什么。

“它在找光”

“什么？”

“它需要光维持形态。刚才在地下室，它吞了穿越者的命，现在普通的怀表光已经压不住它了。”沈拾的眼神冷下来，“它在进化。”

夏星扬用铁栏杆敲了敲地面：“那我们等死？”

“去天台。”

“天台？”陆屿几乎跳起来，“那是死路！”

“有月亮。”沈拾已经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刚才怀表全力发光的时候，它的影子卡了一瞬。它对高纯度的光源还是有反应的。”

“你打算用月亮照死它？”夏星扬难以置信的问

“我要用月亮，看清它的底”

三个人一路狂奔。身后那扇铁门终于撑不住，轰地炸开。黑色胶质像活了一样涌出来，顺着楼梯和墙壁往上爬，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油漆起泡、灯泡爆裂、墙皮像被强酸淋过一样。

陆屿手脚并用爬上天台梯子，夏星扬一把把他提上去，自己翻身跟上。沈拾最后一个往上翻，就在他身体越过天台边缘的瞬间，一只黑色触手从下方猛窜上来，狠狠抽在他脚踝上。

沈拾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脚踝火辣辣地疼，裤腿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留了一道焦黑的印子。

“沈拾！”夏星扬冲过来，铁栏杆照着那只探出头的触手砸下去。

当！

砸实了。黑色汁液溅出来，触手凹了一块。

夏星扬愣了一下：“有效了？”

“月光”沈拾咬牙爬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铺满天台，周围不知道还是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屏障，把小卖部罩在了里面，不远处的路人听到这边有动静疑惑的转头往，缺什么也没看到，月色里，那个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两米多高，通体漆黑，表面像流淌的石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挤满了细密的尖牙。最扎眼的是——脚下什么都没有。月光这么亮，它居然没有影子。

它自己，就是这月光下最大的一团影子。

“嘻嘻……找到了……”它发出和穿越者一样的声音，但更尖，更碎，“新的容器……”

双臂一张，身后的黑色瞬间膨胀成无数道利刃，遮住了月亮，朝三个人罩下来。

“散开！”

沈拾推开夏星扬和陆屿，利刃擦着鼻尖砸在地上，水泥地切出几道深沟。

他翻身一滚，抓了把碎石子扔过去。石子穿过怪物的身体，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没用

“核心还是在影子里。”沈拾迅速收拢思路，“但它自己没有影子……”

话没说完，他自己顿住了。

任何东西在光下都有影子。除非，它不是东西。它是光的反面，是吞噬光的黑洞。

他的目光落在怪物站立的那块地面。月光照到那里，比其他地方暗。不是暗，是死——那片水泥地像被吸走了所有光泽，变成一种灰败的惨白。

“星扬，水管！陆屿，天台灯全开！”

“开灯？那不是给它送……”陆屿后半句没出口，人已经跑向开关了。

“光越强，影子的边越清楚。”沈拾握紧怀表，感受着表壳里越来越剧烈的震颤，“我要造一个影子给它”

夏星扬拧开消防栓，高压水柱直直冲向怪物。水打在黑色胶质上，冒起白烟，怪物嘶吼着往后缩了一步。

“有用？这水里有东西？”

“氯/气，杂质，对纯能量体有腐蚀，撑不了多久。”沈拾后退着调整怀表角度。

天台四周的强光灯同时亮起，白光砸下来，怪物被照得无处可躲。它疯狂地挥舞手臂挡光，身体开始忽明忽暗，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想往阴影里缩。

“就现在！”

沈拾踏前一步，怀表举过头顶。

指针疯狂逆转，银蓝的光不再散射，聚成一道细直的光束，稳准狠地钉在怪物脚下那片灰白区域。

“你没有影子？我给你一个”

怀表的光、月光、灯光，三股光绞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往下压。怪物被逼得彻底显形，沈拾那道光束正中它脚下最暗的那个点。

轰！！

有什么东西碎了。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像被看不见的刀从内向外剖开。那片灰白的地面裂开一道缝，一道漆黑的影子从缝隙里冲天而起，想逃。

“它要跑！”

“跑不了”

沈拾合上怀表。

光源切断，天台沉入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那团逃窜的黑影失去了光的依托，在虚空中硬生生卡了一秒。

“星扬，砍它”

黑暗中，夏星扬什么都没想，铁栏杆带着风声劈下去。

噗嗤！

不是打空的触感。铁栏杆像砍进一块朽木，沉闷，滞涩，然后是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黑影炸开，碎成无数黑色光点，消在空气里。

天台安静了。

过了很久，陆屿才抖着手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去，地上只剩一滩黑色粘液，正在快速挥发。怪物没了。

沈拾靠着通风管道，脸色白得像纸。脚踝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眼神还是亮的。

夏星扬扔掉变形的铁栏杆，走到他身边，嗓子有点哑：“结束了？”

沈拾没回答，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晶体，指甲盖大小，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这是怪物炸裂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没有结束。”沈拾看着晶体，声音很低，“它来找裂缝的。它死了，但钥匙留下了。”

陆屿凑过来，盯着那块晶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是说……”

沈拾抬头，看向城市远处漆黑的天际线。

“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是被‘放’出来的。有人在别的地方，往我们这儿送东西。”

“有人？”夏星扬眉头拧紧。

“那个穿越者，就是个诱饵。用来试我们，试怀表。”沈拾把晶体收进兜里，站起来，“真正的猎手，还在暗处看着。”

夜风吹过天台，深秋的凉意钻进领口。

沈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边缘的部分，好像比平时糊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影子里往外渗。

夏星扬注意到了。他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在那片阴影前面。

“走吧。”他说，“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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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