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夏 第4章 她听见了吗

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又渐渐过渡到玫瑰紫，太阳收敛了白日里的锋芒，像一枚温润的印章，沉沉地往远山后面坠，光线软了下来，斜斜地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筛下斑驳的、晃动的光影。

校园的水洼上铺满了碎金，随着微风轻轻漾开，又聚拢，几只归鸟掠过这层金色，翅膀尖仿佛也沾上了暖意，空气里飘着草木晒过后的气息，还有谁家窗户里透出的饭菜香。

“林栖，都放学了，还傻愣呢？”宋书瑶给我了一个脑瓜嘣。

“嘶…你知道你弹的有多痛吗”我揉了揉刚刚被宋书瑶弹过的地方，“走吧走吧。”

天光暗下来，像水墨洇开，热闹了一天的世界，在这温柔的余晖里，渐渐安静了。

我盯着天边最后那一抹快要消失的色彩，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太阳，其实是八分钟之前的它吗？”

宋书瑶脚步没停：“地理课学过，光速嘛。”

“所以太阳其实早就落下去了，是我们还在看见。”我顿了顿，“我们现在说的话，走的这条路，其实都是刚才的事了。”

宋书瑶回过头，站在路灯刚亮起的昏黄里，看了我几秒，又大步走回来，锤了下我的胳膊，“痛吗？”

“痛。”

“那不就是现在吗？”

宋书瑶和我相视一笑，又慢慢沿着小溪向家里走了。

夜色渐渐暗下来，走进玄关处是一片漆黑，我试探着喊：“妈？”我依着门框，客厅传来回响，但在长久的寂静中又慢慢的消散。

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下，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走到厨房准备热下昨晚吃剩的饭，“爸妈有事出去，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纸条上还垫着几张钱，楞了楞，我没有再去看，拿了个面包便走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一阵阵的凉意窜上我的手，这样的纸条我已经收到过很多张了，最开始还觉得高兴，但后来次数慢慢多了起来，心里总会觉得空虚，家里没有人味，想一直有个人陪我。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窗外零星亮起几盏灯，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星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姜眠。

我转头看了眼墙上挂的钟，八点半，这个点她一般还在吃饭。

“林栖，明天周末，去不去看银杏？听说公园里的黄了一片。”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这人说话还是这样，没头没尾的。

“你妈又炖汤了？”我回。

“你怎么知道？”

“这个点你发消息，一般都是在等开饭。”

对面发来一个白眼表情，然后是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去不去嘛去不去嘛”

“几点？”

“十点吧，睡个懒觉。公园门口见。”

我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星星很多，明天天气应该不错。

“好。”

“穿厚点！这两天降温，冻感冒了别赖我。”

“知道了。”

对面又发来一个揍人的表情包，然后是一个“就这么说定了”的晚安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不觉间还笑着。

窗外夜色沉沉的，还是那几盏灯零星亮着。

十点的公园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到的时候姜眠已经在了，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低头看手机。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的边，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几缕。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走过去。

“等很久了？”

她抬头，眼睛弯起来：“刚到。走吧走吧，里面好像更黄。”

我们并肩往里走，脚下踩着落叶，咔嚓咔嚓的，姜眠走在我左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又很快分开。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她皱起眉头：“又吃面包。”

我没说话，她也没继续问。

银杏大道很长，两边都是树，叶子黄得透透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一片碎金。有人在前面拍照，举着手机转来转去。

“林栖。”

“嗯？”

“咱们也拍一张吧。”

我愣了一下 姜眠已经掏出手机，往我身边凑了凑，举起镜头，她的肩膀贴过来，毛衣的绒毛蹭到我耳朵，有点痒。

“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她看了一眼屏幕，皱眉：“你这笑的什么啊，重来。”

又拍了一张。

她还是不满意：“你是不喜欢拍照还是不喜欢跟我拍？”

我转头看她，她举着手机，歪着头，眼睛里有光在晃。

“……没有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咯？”她笑起来，按下了快门。

拍完几张，姜眠低头翻着相册，忽然抬头：“哎，我带拍立得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白色的拍立得，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带的？”

“昨天特意翻出来的，快，站那儿，银杏当背景。”

她推着我往树下走了两步，自己退后，举起相机，我站在原地有点僵，手不知道往哪放。

“林栖你放松点行不行，像被绑架了似的。”

“你才被绑架了。”

她噗嗤笑了，快门咔嚓一声，相纸慢慢吐出来。她捏着边角甩了甩，凑过来给我看：“还行，虽然你表情还是有点傻。”

照片里我站在银杏树下，背景是黄澄澄的一片，表情确实有点僵，但嘴角是翘着的。

“再来一张。”她又举起相机。

这回她没让我摆姿势，自己跑过来站我旁边，肩膀抵着我的手臂，脑袋往我这边偏了偏。咔嚓。相纸吐出来，她捏着等显影，两个人影慢慢浮现在灰色的相纸上。

她低头看着照片，忽然说：“这张好看。”

我没说话，但偷偷看了一眼。照片里她笑着，我也笑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出公园的时候快中午了，姜眠拽着我往门口跑：“快快快，看看红薯摊还在不在。”

还在，那个大爷还是坐在三轮车边上，围着旧围裙，烤炉上摆着一排红薯，皮都烤得焦黑，裂口处渗出金黄的瓤。

“两个，谢谢”姜眠竖起手指。

大爷用报纸包好递过来，她接过一个塞我手里，烫得直换手：“哇哇哇好烫。”

“哈哈，让你急。”

她瞪我一眼，低头剥皮，热气往上冒，香味钻进鼻子里，我捧着红薯，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很实在。

咬了一口，甜。

“好吃吗？”她凑过来问，嘴里还嚼着。

“嗯。”

“那就行。”她笑起来，腮帮子鼓鼓的，有点像我小时候养的仓鼠。

我们沿着公园外面的小街慢慢走，红薯烫得在手里来回倒腾，谁也没舍得放下。

姜眠走在我左边，边走边剥皮，剥下来的焦皮用纸包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这家比我家楼下那家甜。”

“你家楼下也有？”

“嗯，但那个大爷人还挺好的，只是手艺不是特别好。”

“嗯嗯。”

“你敷衍我！”姜眠在我的肩膀上打了好几拳。

“错了错了。”我在银杏间小跑着。

身后还传来姜眠的声音，混在风中，听不清。

站在原地，我咬了口红薯，甜味化在嘴里，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一片碎金。

“林栖。”

“嗯？”

“你说咱俩高一都过了一半了，怎么才第一次一起出来玩？”

我想了想，还真是。开学到现在四个多月，在班里天天见，但话不算特别多，宋书瑶下课一般都拉着我，而姜眠的话，我也不知道，没有观察过。

“你也没约过我啊。”我说。

她瞪我一眼：“那我现在不是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路过一家糖炒栗子的店，热气从锅里冒出来，香味飘过来，姜眠看了一眼，又看看手里的红薯，纠结了一下，还是没过去。

“林栖。”姜眠迅速从包里掏出相机。

我抬头向她看去，咔嚓一声。

“又给我拍照？”

“快过来看。”相纸吐出来，她捏着甩了甩，凑过来给我看。

照片里我站在街边，背景是糖炒栗子的招牌，手里捧着红薯，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这张好自然。”她说。

“你拍的当然自然。”

她笑起来，把照片塞我手里：“送你了。”

我低头看着照片，又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被照成淡金色。

“姜眠。”

“嗯？”

“你为什么突然约我出来啊？”

她咬了口红薯，歪头想了想：“想你了呗。”

我们走到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有几条长椅空着。姜眠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歇会儿，走累了。”

我挨着她坐下，阳光正好晒在这条长椅上，暖洋洋的，她把剩下的红薯皮包好，塞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包里翻出那沓拍立得，一张张翻着看。

“这张你闭眼了。”她抽出一张递给我。

照片里她举着相机，我站在银杏树下，确实闭着眼，睫毛垂下来，表情倒是很安静。

“留着。”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行，给你。”

红薯吃完了，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攥着那张闭眼的照片，不知道该收起来还是继续拿着。

姜眠又翻出一张，是我们俩的合照，她凑过来看，肩膀又抵上我的手臂。

“这张真好。”她说。

照片里两个人挨着，背后是黄透的银杏叶，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脸上的光柔柔的。

“你发我一张呗。”我说。

她抬头看我：“你也要？”

“嗯。”

她低头捣鼓手机，过了一会儿我手机震了，打开一看，是那张合照。

“好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又靠回椅背，仰着脸晒太阳。

我也跟着仰起头，阳光刺得眼睛眯起来，但暖意从脸上往下蔓延，身边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小孩跑闹的笑声。

“林栖。”

“嗯？”

“下次约你你还会出来吗”

我转头看她，她还仰着脸，眼睛闭着，睫毛在阳光里发亮。

“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找个地方。”她睁开眼，扭头看我，“反正又没别人。”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风把她的笑容吹起来，蹭到我肩膀上。

“好，会出来”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出来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是你约的我。”

“那我约你就出来，别人约你也出来？”

“谁约我？”

她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我怎么知道谁约你。”

我看着她耳根有点红，忽然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把手里那张闭眼的照片收进口袋里。

阳光慢慢往西斜，广场上的人多起来，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尖叫声远远的传过来。姜眠把拍立得收回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再逛一圈？”

“好。”

我们沿着广场边上的小路走，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她走在前面两步，踩着落叶，有时候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林栖。”

“嗯？”

“你周末一般干嘛？”

“写作业，睡觉。”

“就这样？”

“嗯，就这样。”

她摇摇头：“太无聊了。”

我没说话，其实还有，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着窗外那几盏灯数时间，但这些没说。

“以后周末我拉你出来。”她说。

我愣了一下：“每个周末？”

怎么，不愿意？”

“没有。”

她回头看我，眼睛弯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我们又走回公园门口，太阳已经往西斜了，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在光里泛着金黄色，地上落了一层叶子，有人正在树底下拍照。

姜眠站住，回头看我：“最后拍一张？”

“好。”

她举起拍立得，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咔嚓一声，相纸吐出来。

她甩了甩，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这张你终于不傻了。”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我站在银杏树前面，背景是漫天的黄叶，脸上带着点笑，看起来很放松。

“走吧。”她把照片塞给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跟上去，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还有点温热。

到公交站，她的车先来，她跳上车，从窗户探出头冲我挥手：“下周见。”

车开走了，我还站在原地。

手里那张照片被她塞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应该是刚写的：“林栖和姜眠要天天开心”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嘴角微微扬起。

太阳落下去，天边染成浅紫色，耳边传来小商贩的吆喝声，鬼使神差的，我去买了份糖炒栗子。

“下次，和姜眠一起吃。”风吹走了我的呢喃。

“她会听见吗？”

三次元忙，现在更新了，这一章写得很慢，但写了就发。这章写得有点没底，如果看完了，方便的话留个小爪印让我知道你们在，好不[让我康康][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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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