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头,窗外还是那片黑,但看着看着,好像也没那么黑了,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反而能看见更多东西,树的轮廓,天的深浅,远处偶尔闪过的一道光,不知道是车灯还是萤火虫。
转眼便是周栀的笑,照片在她指间晃,我的视线跟着晃。
照片里的人在黑夜中留下一抹残影,等我想仔细看一眼,周栀已经把照片收回去,夹进书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不会被损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栖?”
我猛地回头。
姜眠站在教室后门口,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着,一圈,又一圈,她看看我,又看看周栀,目光在那本夹着照片的书上停了一下。
很短,但我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
“你们……在干嘛?”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软软的,带着点慵懒,但我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明知故问,又像是非要问出来。
周栀没说话,她又把书抱紧了一点,照片彻底夹进书页里,侧头从我身边走过。
经过姜眠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两个人擦肩,肩膀几乎要碰上,又在最后一刻错开。
姜眠侧着身子让了让,等她走远,才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和梦里的味道似乎…很相似。
“她跟你说什么了?”姜眠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在等一个答案。
张了张嘴,“呃……”我挠了挠头,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纸团。
“没什么。”
姜眠看了我一眼“哦,知道了”她的语调微微上扬。
那一眼很长,长得我有点心虚,但她没再问,只是点点头,转头向宿舍走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笔,黏腻腻的汗在手心弥漫开来,如同着黑夜一般弥漫着寒冷。
教室里的人已经快走光了,老旧的灯在夜里一闪一闪的,“唉,这个灯什么时候可以换换呐”我轻声说着,摇了摇头。
我刚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栖。”
周栀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胳膊懒懒散散的撑在教室后门,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被灯光切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还没走?”我问。
她没回答,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那张照片,”她看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手插在包里“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周栀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却有些苦涩。
“算了。”她从我身边经过,“晚安,林栖同学。”
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林栖同学,下次和人打架小心脸哦”她轻哼一声,她的影子随着黑夜变短,淹没在记忆中。
回到宿舍,宋书瑶已经躺床上了,看见我进来,翻了个身,“哟,我还以为你被周扒皮附身,在教室修炼成仙了呢。”
“睡你的觉去吧”我皱了皱眉。
爬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还是没舍得吃。
正要放回口袋,发现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我完全没注意。
打开,是姜眠的字迹
“你的怀抱很暖”旁边有个小火柴人,叉着腰,在笑。
我攥了攥手,摩挲着纸条,手指的汗渗透在其中,皱巴巴的,又将纸条拉了拉,眼睛静静的看着。
不觉间,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亮,亮光外面全是黑,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转身,余光瞥见一个影子,路灯旁边的花坛边上,有一只小猫,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了它的影子,感觉它瘦瘦的,和我认知中的小猫似乎不太一样。
我揉了揉脸,转头上床睡觉了。
“滴答…滴答……”风轻轻从拍在我犯凉的腿上,九月的南昌有些凉,风是那种刚刚好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有点干,带着点尘土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刚睁眼,闹钟从7点跳回6点59,打开手机,昨天放在床头的早餐一点一点的消失。
“啊?!!”我尖叫。
我冲去教室。
姜眠从我身边倒着走回座位。
“你给饭早”,宋书瑶说着就将我手里的包子拿走。
“怎么回事?”我抓住宋书瑶的肩膀。
“事回么怎么什”宋书瑶点了点我的头,然后倒着走出了教室。
“为什么一切都是倒着的?”我抱着头呢喃着。
只有我,站在倒流的时间里,像一个被卡住的错误。
“我不是,我不是!!”
我猛地睁开眼睛,窗帘透进来的一点光刺向我的眼。
“还好,还好,都是假的,是梦”
但胸口还是闷的,像有只手攥着我的心脏,使劲捏。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脚边了,后背的睡衣全湿了,凉凉的,贴着肉。
“林栖!大早上的你想干嘛。”宋书瑶揉着眼睛,抓着一个玩偶就向我扔过来。
我伸手挡了下,“我刚刚做噩梦了。”
宋书瑶没说话,我看着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呼吸很快又均匀了,宿舍里只剩下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
叹了口气,起身先去洗漱了。
宿舍的小阳台在清晨会有一股冷气,凉飕飕的,吹的人后背生疼,我朝后走了一步,正准备出去。
“啊!”我叫了出来,抬眼一看,是周栀。
“你在这里站多久了?怎么都不说句话?”
周栀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她靠在阳台的墙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校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又像是一夜没睡。
“你……”我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六分钟。”
“什么?”
“站了六分钟。”她说,“等你出来。”
我心里一紧:“等我干嘛?”
周栀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又是那张照片。
“这次可算是看清了?”她低头问。
“这里面……是我?”我面色冷下去几分。
“还记得你的承诺吗,林栖同学”她在最后两个字加强了语气,她弯下腰,和我凑的很近,她喷出来的呼吸洒在我的睫毛上,随后又向我露出一个笑。
“我没有对你有什么承诺,请你自重”说着我便越过她。
她伸手将我拦下,“哦?咱们林同学可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就像是两条垂线,相交后便会没有交集的”我推开周栀走了出去。
我转头“还有你死了这条心吧,无论如何…”我顿了顿了,“我都不会帮你的。
天刚亮透,宿舍楼下的桂花树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飘过来一点香味,混在风里,淡淡的。
刚进教室看见陈逾向我招了招手,“皮,你和我做同桌也算是你走运了,知道不?”
“你又发什么神经,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补作业了。”
我转身准备走,一只手把我拉了回来。
“诶诶诶,别那么心急嘛。”说着陈逾从抽屉里神神秘秘拿出来了一个东西。
“当当当~,有我这样的同桌你就偷着乐吧”他手上正拿着一个鸡蛋灌饼。
恍然间我好似回到了初三最紧张的时候,当时没时间吃饭,本身又有些挑食,久而久之每次早读我都会胃疼。
记忆里又慢慢浮现出自己趴在桌上,脸色苍白,头上冒着密密的细汗的样子。
后来陈逾注意到了,就天天给我带鸡蛋灌饼。
陈逾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不吃吗?”
回过神来“谢谢咯。”
拿到手上还是热的,咬了几口,里面没加葱,没想到他还记得我的口味,熟悉的味道,我好像又回到初三那个紧张却快乐的夏天。
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知道吗?”陈逾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忘了,反正贴走廊了。”他朝门口努努嘴,“我刚路过看了一眼,你猜你第几?”
“30?”我随口猜。
“18!”他拍我肩膀,“可以啊,闷声干大事呐。”
我点点头,继续咬了口鸡蛋灌饼。
陈逾在旁边絮叨他自己的排名,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宋书瑶她们第几呢?
吃完最后一口,我擦了擦手,站起来。
“干嘛去?”陈逾问。
“看成绩。”
走廊里已经没那么多的人了,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走过去,从上往下看。
18,林栖,视线往下移,29,宋书瑶。35,陈逾。41,周栀,停了一下,再往下,47,姜眠。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47,全班56个人,她47。
怎么可能?她平时作业都交了,上课也认真,怎么会……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姜眠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水杯,看着我。
“没什么。”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往成绩单上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的目光在自己名字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姜眠。”我的眉毛皱了皱,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叫住了她。
“怎么了?”她回头看向我。
“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别放弃自己。”
姜眠轻轻笑了下,“好的呢。”
风吹动起她的头发,我仔细看了眼,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白色的,领子遮住一半脖子。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那股茉莉香飘过来,混着毛衣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你的怀抱很暖,我要不要也去抱抱她呢。
云朵在天上慢慢挪,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教室里上着晚自习,整栋教学楼沉静在黑夜中,桂花树的叶子在响,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很慢。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狗叫,叫了两声,便没有了动静。
灯灭的时候,我正在写最后一道题。
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整个教室一下子黑透,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很淡,灰蒙蒙的。
教室里有人尖叫,有人笑,有人喊“停电了停电了”。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都别动,坐好,一会儿就来电了。”
黑暗里,只能听见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但有一个呼吸声,离我很近。
我愣了一下,往旁边转头。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随之而来是一阵茉莉清香,姜眠,心里面立马冒起这个念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我座位旁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我嘴上。指尖有些凉,手心却是热的。
然后她弯腰,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第47名,是故意考砸的。”
她的呼吸洒在我耳朵上,痒痒的。
我转头和她对视上,“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考太好,就会被分到你隔壁考场。”
她顿了顿,“不想离你太远,习惯你的位置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