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染想象中的名校应该有气派的大门和宏伟的招牌,而不是这样光秃秃的几栋建筑。
她有点怀疑真的没走错吗。
但走近来还是别有洞天的,学校前厅很像一个艺术博物馆,莲染交了材料,领完卡穿过闸门进来后,又觉得像国内开放型的商场。
今天是第一天开学,时间还早,她打算先去吃点东西,想起今天早上Darcy夫人热情的给她准备了英式早餐,但空气中依然隐约飘荡着某种黑色香料的味道,莲染瞬间放弃在家里吃早饭的念头。
1楼有咖啡厅,来得早的学生都在咖啡厅吃早饭,但该说不说这里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会穿,每一个都时尚的要命,刚才走过一个卷发白人,配饰叮当响,500米外的莲染都听得到。
莲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
——牛仔长裤加白t,唯一的配饰是挂脖耳机和棒球帽。
看着不像是来学艺术的,像抽空来学校运动的。
…
一来二去,她也没什么胃口了,莲染索性只点了一杯温热拿铁,握在手里暖手,打算先去新工作室看看。
长长的纯白长廊延向尽头,墙面砌满了艺术橱窗,陈列着历届学生的作品。
没特意想,只是突然想到楚还舒是这里的研究生,那她是什么专业呢?这里会不会也有她的作品。
走到长廊中部,莲染刚想找找看时,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一名穿着学校统一助教马甲的亚裔女生向她迎了上来。
是学校提前安排好的新生对接助教。
“请问是新生Lian Ran?”女生语气礼貌,“我是你的新生引导助教,负责带你熟悉工作室,以及和你的直系导师见面。”
莲染早就知道会有助教了,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回头了,她望着面前的女生轻轻颔首头:“是我,辛苦你来接我。”
沿路助教简单给她介绍了院系规则,包括纯艺本科二年级全员配备独立工作室、公共画室24小时开放、工具申领流程及展厅申请规则等等。
莲染听着头有点发晕,想喝口咖啡醒神,但是又怕觉得不礼貌。
…
走到长廊尽头,助教推开一扇宽大的磨砂玻璃大门,停下脚步刷卡解锁房门,里面是开阔的大空间,被浅白隔断分出数十个互不打扰的创作卡位。
——原来单独的工作室是指的只是卡位呀。
“C**大一不设单人独立隔间,但每个新生都有固定的专属工位。这格就是你的。”助教指了指靠窗的一处。
“那大二呢?”莲染走到自己的卡位面前,抬手摸了摸墙面。
“也是不设的。”助教对莲染笑了笑。
哦,好吧。
助教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等会我带你去导师办公室报到,你的直属导师已经到岗了。”
莲染跟在助教身后,助教还在介绍,莲染表面听着,心思早就飘走。
她在想还好只托运了画具没带颜料,颜料可以买新的,但画具这种用顺手的东西不能换。
但是这地方这么小,放得下她的画架吗?
她脑海里已经开始默默规划摆放格局。
“莲染小姐?”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情。”莲染回神,然后对她温柔一笑:“您继续说。”
“你的直系导师已提前到岗,正在等你进行初次新生面谈。”
导师办公室在侧楼里,安静肃穆。
“好的,麻烦你了。”莲染说。
助教轻轻敲门,得到应允后,侧身让开位置:“你可以自己进去面谈,结束后可以自由熟悉校园,今天没有课程安排。”
说完助教礼貌的转身退场,继续对接其他新生。
莲染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走入。
办公室里简约素雅,书架上是摆满了画册和展览图录。窗边站着一位金发浅眸的白人女教授。
怀特教授闻言回头,看着这名新来的东方学生,露出笑意,开口用的是亲和的中文。
“莲染,你好。”怀特教授伸出一只手,目光向着她。
她示意莲染落座,桌上正摊开着莲染递交的整套入学作品集。
“您好。”莲染也用中文,她礼貌将手送上去,与她握手。
“你的入学作品我看过很多次,你很特别。”怀特教授开门见山,“我在网上看过你的作品。”
网上...
听到这两个字的莲染指尖一顿,随即笑了笑。
“您说的是哪幅作品?”
明明早就猜到回答了,不是吗。
但莲染听到的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是《双生》”
这幅画是莲染17岁的作品,原作还在国内,画作内容是一个木桌子上有一个鱼缸,而鱼缸里有一条鱼,看着有些萧条,风格偏冷。
莲染意外,愣了两秒,像是没想到。
“这是一幅很好的作品,我很喜欢。”怀特教授真诚的赞叹。
莲染只是沉默,都说自己的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那她大概是个冷酷而矛盾的母亲,她孕育了《双生》,却对它怀揣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因为《双生》是在饱含了她恶劣心境的产物,当时是在大学的画室里创作的,她习惯上微博记录自己的作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知名度上来了。但她暂时不想回忆起这些,所有那些人和事。
双生啊。
鱼栖于水,水承载鱼,二者相依共生,彼此羁绊缠绕。
但鱼缸和海的区别就是别墅和出租屋了。
或者明着说,这仅仅只是一个鱼缸,她真的到得了那片海吗?
那条鱼是她,又不是她。
她真的甘心吗?
无解。
但面前的怀特教授不知道莲染在想什么,而她带着一丝恬淡的笑意:“谢谢老师喜欢它,我很高兴,我还以为这副画算不上出众,老师抬举我了。”
怀特教授是喜欢谦虚的学生的,想开导她:“好的作品都应该会看见。”
“你很厉害,可以再骄傲一些。”
...
余下的对话大多问一些她过往的绘画经历、常用创作媒介、喜欢的艺术流派。
还告知了后续选课、工作室使用、作品阶段性复盘的全部安排,最后让她自由适应校园。总的来说,和助教说的大差不差。
20分钟的新生面谈结束。
离开办公室的莲染漫无目的的顺着长廊闲逛,窗外有风,是属于伦敦初秋微凉的风。
新学校啊。
莲染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指尖,勾勒过万千线条的手,微微有些发僵。
不想这样了。
……
莲染突然就往窗台边走,两手搭在窗台上,然后用力对着外面喊:“去你妈的《双生》!”
-
她的校园生活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平常,莲染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去学校 ,去画室,上课,回家。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日子被创作和学习填得满满当当,简直毫无娱乐可言,但莲染也不觉得无聊,毕竟对于一个艺术生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展还有趣的。
最重要的是学院街附近就有画廊,看展十分方便。
这天没课,学校同学约她去看展。
此时莲染在吃早饭。吐司煎蛋和焗豆。
刚来的那几天,她才真切意识到住家的饮食习惯——做饭几乎无菜不胡椒,用量粗犷又随意。倘若当初她碍于腼腆闭口不提,接下来整整一年,她怕是只能日日躲去学校食堂凑合度日。
听着多可怜啊。
像被人欺负被赶出来似的。
虽然她不喜欢吃白人餐,但她更讨厌吃食堂。
幸好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向人家坦白了自己其实吃不了胡椒,从此,莲染小姐终于吃上了Darcy家里做的饭。
可喜可贺。
只是苦了Darcy夫人说了好几个oh my god。
.
‘After Dusk ’ 是她们今天要去看的展,中文名叫《入夜时分》,预览页早就发了。只是莲染先前没怎么关注,还是高桥优来约她去看,她才稍微去查了一下。
这种风格还挺对她胃口的,莲染对这种带点情绪的展很感兴趣。
莲染吃完早饭简单收拾了下,提前抵达了约定地点,展览就在学校附近,她们把地点约到了学校广场门口。
清晨的伦敦,裹着一层薄薄的微凉雾气,天光柔和的恰到好处。
莲染还是来早了,闲着无聊在学校咖啡厅买了两杯拿铁,想着等会可以边逛边喝,她指尖贴着温热的纸杯,立在广场的喷泉旁等候。
风掠过广场,喷泉溅起来的细碎水雾四处飘落。
在这样的天气,喷泉上的水如果不小心溅上,会被凉死,所以莲染都绕道走。
但有人打了个冷噤。
不是莲染。
她看着弹起来的喷泉水溅在正在向她走来的高桥优裸露的小腿上,樱花妹瞬间惊呼了声牙白。
莲染看着她这副模样有点想笑,这樱花妹一年四季都光腿,原来还是会怕冷的呀!
她真的还以为都没感觉的。
“来了?”莲染和她打招呼。
她抬步迎上去,将手中一杯温热的拿铁递了过去。
“趁热喝。”
面前齐刘海的女孩笑着接过咖啡,软软的道了声谢谢。
这姑娘名字叫高桥优,和她同专业,和教授谈话完的时候遇见的,那天在窗台上喊话犯中二病的时候被这姑娘瞧见了。
当时莲染快尴尬死了,但是面前的樱花妹神色挺泰然自若,莲染不禁想原来日本神经病这么多的吗。
多到面前有个人莫名其妙往窗台上喊话她都这样习以为常。
东方面孔在这里本就不常见,当时两人只打了个照面,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真正熟络起来是在第二天,莲染去洗手间,刚想洗手,听到隔间飘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莲染被惊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她听不清,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叫她,于是大着胆子走进了些:“Hello?”
里面的女孩小猫似的声音,带着点害羞:“Excuse me, do you happen to have a sanitary pad I could borrow”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你的卫生巾吗?)
莲染瞬间明白状况,翻出包里几片卫生巾递进门缝,简简单单一次Girls help girls,一下拉近距离。
高桥优是中日混血,父亲是日本人,母亲祖籍中国,刚开始莲染还疑惑她中文这么好,搞半天两边都是母语。
熟了以后,两人天天约着去楼下咖啡厅,高桥优抿口卡布奇诺问莲染:“你的名字是莲,日语里也读作Ren,能不能喊你莲酱?”
莲染嘴角抽了抽然后说呃呃不要,听得她浑身不自在,肉麻的很。
她暂时没有当樱花妹的想法,她家也不让。
高桥优也不失落,兴冲冲地说那换一个,要不就叫。
“小莲!”
“小莲,我跟你说我关注这位画师好久了,她的作品超级温柔,让人感觉特别温柔,超有感触和温柔!”高桥优正在疯狂安利,但如你所见夸奖词语十分匮乏。
她一路絮絮叨叨的,莲染一路听下来,只觉得温柔亚撒西在脑子里跳舞。
‘After Dusk ’是一位小众当代画师的个人展首发 ,今天是仅限校内和业内人士的预览场,也是画师新作品的首次公开亮相。
明明很多作品莲染早就在网上看到了,但现实中看又是另一种感觉。
整片空间静谧,幽暗,又松弛,明暗错落的灯光层层递进,每一件作品都沉淀着饱满的情绪,而这些都被具象化的定格在展厅之中。
墙面并非死板的纯白,而是柔和低饱和的橙黄色,配上蓝调的画作,衬得色彩层次格外清晰,很符合主题。
而这里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低声轻语的旁观者,大家都自觉地放轻声音,沉浸在这片属于入夜的宇宙里。
莲染慢慢踱步,目光落在一幅幅作品上,情绪慢慢像沙漏一样堆积。
他爸喜欢艺术,她从小被莲翰带着去看过各种各样的展,她自己也爱看,阅历不能说很高,但和同龄人相比也不显得青涩。
有人看展第一眼看的是画师,但其实背后人也功不可没,好的展馆节奏能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牵着走,记住重点还想回头再看一眼。
而这些都是策展人的功劳。
什么展她一看就知道策展人想表达的是什么,立意又是什么。而这整场看下来,她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展的策展人是女生。
能带给她这样纯粹的情绪,不说绝对是女生,但绝对是个细腻温柔的人。
莲染在心里笑了笑,可能自己也被高桥优洗脑了,觉得亚撒西很重要。
她正打算仔细看看一副叫《暮色》油画时,身侧的高桥优忽然整个人绷住了。
“啊啊——!”她细碎的尖叫压在喉咙里。
莲染侧头,疑惑问她:“怎么了?”
她顺着高桥优僵直的视线望去。
亚撒西日语谐音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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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和‘After Dus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