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狂花 第3章 幻境

接着，利剑直接越过林与，猛地刺向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帝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没能说出口，死不瞑目。

随后大量的记忆涌入林与脑中。

此处是幻境，也是二十年前的离国。

离国先帝薨世，本该传位给太子张典，但临死前却更改诏书，废了原太子，将皇位给了不学无术的二皇子张霓，并下令诛杀废太子张典。

诏书一出，废太子张典带着几位心腹连夜逃离金城，一路辗转来到位处边疆的凉城，紧随而来的，还有那场凉城惨案。

新帝张霓根基不稳，邻国虎视眈眈，疆国来犯，首先便是攻入凉城，杀害无数凉城百姓，几乎屠了半座城，而新帝对此却不闻不问，故而引发民怒。

亦或者说，天高皇帝远，政局更迭，那时的张霓或许什么都不知道。

彼时，将军萧闻率兵平乱，将疆国兵马驱逐出凉城，疆国大败。

战后，疆国遣使求和，并送来了一位不受宠的公主，作为和亲公主，嫁给新帝张霓。

公主名为阿姒，很柔和的名字。但阿姒刚到凉城就遭遇变故，不幸死在凉城内。

至此凉城起了一场瘟疫。

大战之后有疫病是常态，但没几日，凉城沦陷，疫病席卷全城，到处都是官兵在杀人，一夜之间整个凉城几乎覆灭，再无活口。

而林与如今所占据的这句身体，名为章寒，章寒的家人全部在那场大战中被疆**队坑杀，而章寒自己也染了重病，流亡于荒城外。

直到祸事平息，她被将军萧闻与太子张典所救。

那时的章寒满眼都是仇恨，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城外流民数以万计，张典耗费名贵药材无数，单单只救她一人。

张典对她说：“邻国来的和亲公主，叫阿姒，前不久死了。你代替她去金城嫁给新帝，做我们的眼线，我们合谋杀了新帝和丞相，夺回江山，为凉城二十万百姓报仇雪恨。”

于是，章寒顶替了阿姒的身份，成为和亲公主进入金城，她第一次见到萧闻口中那个不学无术的新帝张霓时，彼时他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比她还小两岁。

往后的六年里，她处心积虑联络前朝太子余党，送出布防图，张霓并不避讳她这个“和亲公主”，反而信任她信任地有些过分了，就连御书房中的机密她也尽数看过。

即使大臣联合谏言后宫不得干政，但张霓对此并不在意，章寒觉得，他并不适合当一个帝王。

她这样拙略的计量，换个人当皇帝，早该察觉了，而他六年间浑然不知，同样，张霓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皇位将要易主。

直到章寒从一封密信中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先帝身体健朗，废太子张典想尽早登基称帝，于是给先帝下致命毒，先帝直到病重时才有所察觉，但此时已无力回天，先帝一怒之下废了太子，改诏书传位给二皇子。

张典不服，逃出金城后妄图联合疆国闹出动乱，想要引发民怒，拉新帝下马，甚至诛杀新帝。

凉城位于边疆，两国交界之地，于是凉城就成了这个缺口。

萧闻称凉城百姓中混入了大量外邦人，用伪造的假虎符调动边疆五万大军，连同疆国一起，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下手，合力坑杀二十万人，自此坐拥军队，独占凉城。

那假虎符，也就是后来的飞仙令。

也是这时，章寒在张霓的寝宫中找到一幅尘封的画像，那是一幅仙人画像，看起来有些年头，被锦盒装着放在书架最高层，画中仙子，样貌与她别无二致。

见到那副画像时她才明白，那年流民数以万计，为什么张典只见了自己一面，便救她于水火，让她代替公主前来和亲。

因为张典确定，张霓一定会喜欢这张脸。

所以，即使章寒重病濒死，即使花费再多名贵药材，张典也一定要救回她。

可她发现的太晚了，彼时萧闻已经掌握大量机密，顺利攻入皇城，新帝治国无方，国力衰微，周遭邻国虎视眈眈，似乎，灭国是个必然的走向。

昨日，张典带着萧闻轻而易举杀入皇城，挟持太后与丞相，疆国兵马也已兵至凉，魏二城，内忧外患，国将不国。

敌军兵临城下，太后丞相被人挟持，朝堂内人心惶惶。

可张霓并不在意这些，什么江山社稷都与他无关，他在意的是，近来阿姒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

他知道阿姒是假的，真的和亲公主早就死在凉城，而他的枕边人也不叫阿姒。

但是，阿姒是假的又怎样？张霓只知道因为他，凉城二十万百姓被坑杀，阿姒的家人都在那方土坑里，被人活埋致死。

如若他不当这个皇帝，才不会有那么多祸事，张典想要皇位，给他便是。

所以，张霓连阿姒的真名叫什么都不敢问，只得一遍遍呼唤一个假名，他觉得阿姒应该是恨他的。

直到死，他都觉得是自己愧对阿姒。

思绪回笼，华丽的流苏几乎掩盖林与的视线，她看着眼前的萧闻身着一身铠甲，目不斜视地走向她。

而今，她是章寒，可是，接下里的路要怎么走？作为被安插在张霓身边的细作，张霓死了，张典顺利攻入金城，迟早会杀她灭口。

萧闻走近，一抬手，那把取了张霓性命的剑飞回他的手中，他看着剑上流淌的鲜红血液，笑了。

他随意摆摆手，便有持刀的将士鱼贯而入，朝着殿内官宦挥刀，一时间杂乱的哭喊声弥漫在这座繁华的宫殿里。

时隔六年，林与终于见到了这个罪魁祸首，萧闻的面貌几乎和六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他抚上林与的脸颊，为她擦拭掉被溅到的血珠：“干的不错，我们成功了。”

“萧闻。”林与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喉咙有些沙哑，于是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萧闻未作回应，揽着林与走出宫殿，这场战事已经停歇，士兵们排列整齐驻足在殿前，林与看见了被围困的太后与丞相，以及一旁得意洋洋的废太子张典。

太后和丞相被捆上手脚押到了萧闻跟前，林与站在萧闻身边，跟沦为阶下囚的丞相对视上，奇怪的是，面对她这个细作，丞相脸上并未有愤恨或是责怪的意思。

丞相微不可查地冲林与点头，他手腕被捆，只得用手指点了点她腰间的位置。

林与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相同的的位置，她的腰间别了一块玉牌。

这是……飞仙令？

林与摸了摸，袖中的飞仙令还在，是从代王妃身上扯下来的那块，方才她扯下飞仙令后，带着飞仙令进入了这重幻境。

现在她身上有两个飞仙令，一块来源于幻境外的代王妃，另一块则是她进入幻境中占据章寒的身体，章寒身上自带的。

林与对上丞相晦涩不明的眼神，她瞬间会意，飞仙令曾是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

而丞相的意思，是要她用这虎符。她看着殿前乌泱泱的士兵们，她明白这里有丞相的势力。

但是如今败局已定，丞相自己都被活捉，他的势力若是混在萧闻的军队里，大概率会临阵倒戈。

她看着漫漫长夜，以及隐藏于黑夜看的不太真切的军队影子，只能去赌一赌。

“罪臣萧闻假冒兵符，谋权篡位，来人，给我拿下！”林与后退一步，脱离萧闻的视线，随即高举着那块兵符命令黑夜中的将士，不出意料，没有人回应她，反而引来嗤笑。

萧闻见她这一举动，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地上气不接下气，“本来还想留着你，既然你发现了，现在看来，你也没用了。”说着，就毫不留情一把将林与推下长阶！

林与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摔倒在地，连着滚下两级台阶，细嫩的皮肤在石阶上擦出可怖的伤口。

她跌倒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一抬眼，那柄杀了皇帝的剑再次指向她。

剑抵在她的喉咙上，利剑泛着浓重的杀气，一滴血顺着剑锋滑落到林与的脖颈上，顺着她的颈侧淌下去。

是张霓的血。

“记住了，今日，是我斩杀妖妃，扶持储君张典登基。”他的语气很得意，原本清俊的面貌在林与看来甚至有些扭曲，“让我想想，后世的史书该怎么记载我这个功臣。”

萧闻狞笑，史书是写给胜者的，他们胜了，自然会被史书记载，千秋传颂。

那把剑毫不客气刺入林与的皮肤，顷刻间有血渗出，林与看着萧闻闭上眼睛。

“杀——”

霎时，无数的利箭划破黑夜。

萧闻面色一变。

宫门外，一支黑甲卫冲进来，原本已经放松休整的士兵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黑甲卫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萧闻止住剑，他此时还不以为然，轻蔑道，“你有兵符又怎样，败局已定……”

林与用手指推开指着自己的剑，几乎是握着那把剑站起来，粘稠的血顺着她的手心流下。

萧闻看着林与握着自己的剑峰站起来，只觉得她甚是可笑，他收起剑拽着林与从地上站起，“那我便让你看看，你自己的决定有多可笑。”

“等你见到败局，我再杀你也不迟，让你死个明白。”

萧闻很喜欢看这种，败局已定，败者还要垂死挣扎的情形，败者越是挣扎，越是不甘，就越显得他的胜利是如此荣光。

林与被萧闻禁锢在身前，锐利的长剑横在她脖颈上，使她不得动弹。

林与不顾喉间的长剑，她再次举起飞仙令一声令下：“现在归降者，可以杀敌数量谋军功，我对你们以往归顺萧闻之事既往不咎。”

这一次她拿的飞仙令，是从幻境外带进来，代王妃身上那一枚。

果然，因她这一句话，很快，厮杀的阵营就出现了变化，黑甲卫的加入冲击了叛军，叛军中本就有丞相的人，黑甲卫、皇家军队，以及叛军，三方迅速厮杀起来。

林与紧紧握着飞仙令，如她所料，她第一次下令并没有人搭理她，是因为她用的是章寒身上的那枚飞仙令，这本就是幻境，一切都是既定好的，所以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出现变故。

只有打破常理，使用幻境外带进来的真的飞仙令才能破局。

原本以为丞相败局已定，没人愿意站出来当出头鸟，而现在，有了大量黑甲卫加入，战局又有了转机，于是形势迅速变化，士兵们开始自相残杀。

“咻！”一支箭从后方高空袭来，趁萧闻不注意一击毙命，利箭深深刺入萧闻的后颈！

禁锢林与的力道顺间消散，她很快挣脱束缚。

萧闻愣住，他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摸射中他的那支箭，血从他脖颈涌出，他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头，紧接着后方数十只剑接连朝他射去！

一支支箭接连射在他身上，他的后背插满了羽箭，再也支撑不住，堪堪就要倒下！

“谁说败局已定？”林与拍拍身上的灰尘，用衣袖擦掉手上的血，又扶起一旁的太后与丞相，而此时，她身后，越来越多的黑甲卫涌入，叛军已死伤大半。

疼痛让萧闻睁大了眼睛，他满脸的不敢置信，他身中十几箭，最终颤抖着吐出一口鲜血，勉强用剑支撑着自己依旧站在高台之上没有倒下。

一个黑甲卫从后方赶来，一脚踢上萧闻强撑着的身体，萧闻跪倒在地，像一块乱石一样向前倒去，从台阶滚落的瞬间，他怀中的假虎符也掉落出来。

水蓝色的虎符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乱中并没有人注意到林与捡起虎符的动作。

只触摸到萧闻的虎符的一瞬，林与便明白这所谓的飞仙令，只是一个最次等的假货，难怪那样暗淡无光。

想来也可笑，萧闻居然只是用这枚假货，便能调动凉城五万大军，坑杀二十万百姓，往后六年，一路杀至金城。

“萧闻，你以为我给你的消息都是真的吗？你就没有怀疑过吗？”林与笑了，顺手将萧闻那个虎符给扔到一边。

“殿内你杀的那些大臣，你真的看清了吗？那些可都是支持你和张典的乱臣贼子，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全杀了呢？”

萧闻瞪着眼，身体渐渐僵硬失去了气息。

“抓住他！”林与朝着准备逃跑的张典喊道，瞬间张典被按在原地捆上了铁链，今日，他们算是彻底失败。

忽地，林与似乎看见萧闻的尸体上有一道光闪过，紧接着那道光朝天边飞去，林与蹙眉，她大抵猜测到，萧闻飞升了。

林与一节一节迈上长阶，走到了原本萧闻站的地方，将此时还没有仙力的假虎符和自己从代王妃那里取下的飞仙令一起放进袖中，她摩挲着两块飞仙令，回身俯瞰跪地候命的黑甲卫们。

林与当着众人的面下令赐张典凌迟，相隔太远，夜色深重，林与并没有看清张典惊慌的表情，只听到张典的惨叫声拖了很远很远。

她想起来张霓临死前的呢喃，他早知道叛贼虎视眈眈，也早就知道自己被下毒，活不久了，他没有治国才能，那就等他死了，把皇位交与他人，终结这荒唐的几年。

他说，他不死，萧闻和张典不会放松警惕，那就用他的命为由头，肃清举国上下的叛贼，扶持他的幼弟登基。

尘埃落定，林与站在辉煌如旧的殿前，看着萧闻已经冰冷的尸体。

眼看着一切都结束了，萧闻和张典也都死了，林与仍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她只知道月神飞升前是离国的将军，曾未费一兵一卒攻入皇城，扶持民心所向的前太子张典登基，但如今，似乎已经演变成另一个故事了。

世人苦寻的飞仙令不过是一个假兵符，与人们想象的流光溢彩的神器不同，它暗淡无光，因此即使它就明晃晃地挂在代王妃的腰带上，也并没有人把它与神器联想到一起，真是可笑。

林与看着天边泛起水蓝色的光芒，与萧闻死后的那道光芒一样，那光辉似梦似幻圈住整片大地，林与抬眸看了一会，忽地，她似乎明白了。

萧闻并没有按原有的轨迹成功篡位，也就没有了后来作为神仙的事迹，但天边的光辉做不了假，他依旧飞升了。

这里是幻境，并非真实，因此这里发生的事情与外界无关，不论这里如何变化，外界都不会受到干扰。

林与想到这里，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剑，毫不犹豫将剑对准了自己，于殿前自刎。

霎时，幻境如烟沙般涣散开来，嘈杂的人声，慌乱的人群全都消失了，只剩林与独自站在空荡的殿前。

她的脖颈还有血迹残留，但她并没有感觉到有多痛，她轻笑，果然一切都是假的。

再一抬眼，一抹水蓝色的衣摆落入她的眼眸，林与微微睁大了眼睛，是月神萧闻。

月神懒懒的靠在柱前，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林与，他表情森然，半晌，终于开口：“殿下，她毁了我们的离国幻境，怎么处置她呢？”

林与不知道他说的“殿下”在哪，但她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后退，结果竟然直接穿过了一个虚无的身体！

她看到了张典，红衣鹤发，他的身体是一个虚影，并没有实体。他因凌迟而死，所以并没有完整的身体，张典后来也飞升了……

林与看着他的打扮和漂浮的身体，不太确定地试探了句：“赤神？”

张典笑地阴森森：“一介凡人，居然能抵挡幻境控制，没失去记忆不说，还毁了飞仙令幻境，凡人毁坏仙家法器，好大的胆子！”

说着，就使出赤色的火焰向林与打去！仙家法力，对付□□凡躯，林与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她看着那赤色火焰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是奉天楼神女，你们杀了我，定会惹怒仙尊和陛下！”林与几乎是喊出来，她表情坚毅，给自己安了个能活命的身份，乍一看很是唬人。

张典忽然收回了火焰，他终于正眼看了林与，表情很是耐人寻味：“本尊怎么从未听闻，自雨神后，奉天楼又有了新的神女呢？”

萧闻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把柄，靠近林与反问：“你是说，奉天楼神女，故意毁坏月神节祭祀，送上了个死的将军小姐做祭品，还放走了其他活祭，是吗？”

汗水几乎浸透了林与，灼烧感侵袭着她的感知，林与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

张典摇摇头嗤笑一声：“既如此，那还是送你上路吧！”

这一次，他下了死手，巨大的神火冲着林与的头顶打去！

这一章剧情有一丢丢复杂，修了好多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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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