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狂花 第2章 傅明

那几人得令上来就要按住林与，林与手心浸了汗水，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裙，眼看着那几人就要上来抓住自己，

“先帝先后并没有飞升成神！”她几乎是喊着出来，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怔然

此话一出空气几乎都凝固，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瞬间面色大变，上前按住了林与的后颈，提着她的头发将她拽起来：“陛下饶命，我们这就将她带走。”

“慢着，放开她。”

众人皆是一愣。

傅明起身将那把已经燃了一段香线插入香炉中，随后又拍了拍身上洒落的香灰，几人皆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敢动弹。

傅明扫了他们一眼，中年男人松开林与，同奉天楼另外几人一道，低眉恭敬退至一旁，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今日为何，这等出言不逊的人居然都不杀，换作以往，不拖出去喂狼就不错了。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氛围，先帝先后二十余年前便已飞升成武神和风神，在民间拥有上千座神庙，信徒更是数不胜数。

在陛下面前，在奉天楼这群最是信奉神明的人面前说他们的先帝先后并没有飞升成神，这无疑是在找死。

“陛下，这……她这是大不敬！是否要就地处决？”那老者颤颤巍巍开口。

傅明并没有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中的香线位置，因傅明这一举动，林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座山紧挨着奉天楼，山上遍布神庙，百余座神庙中供奉的都是如今的天神，给神仙供奉，要先摆上神像，再用金银珠宝，或是天地灵物摆在供台上。

而眼下这座神庙，供台之上没有摆神像不说，供奉的是谁都不知道，再说供台上的贡品，居然是几坛子酒，还摆了个插满香线的香炉。

香是用来烧给逝者的，从不用来供奉神明。

因此，林与推断这里并不是神庙，而是一个灵堂，可是为什么陛下会在一座遍布神庙的山上建一座灵堂，还半夜到这里祭拜呢？

能让皇帝深夜跪拜上香供奉的，只能是先帝与先后了。

但是，就连林与一个不信神明的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先帝先后就已飞升成神，民间多的是这二位的神像，为什么要在这里建灵堂呢？

神明不受香火，祭神烧香本就是匪夷所思，更别说是烧给已经飞升成神的先帝先后了。

于是林与的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先帝和先后早已陨落，抑或是……

亦或是他们根本就没有飞升成神，所谓飞升，不过是对天下人的一场骗局。

林与一直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碰巧对上了不远处的傅明幽沉的目光。

“青弦，送送这几位。”

傅明淡淡扫过几人的面容，话音刚落，一把通体墨色，闪着金光的剑飞了出去，顷刻之间血光四溅。

奉天楼的人一一倒下，剑在空中飞了一圈又回到了傅明手中，傅明接过剑，从供台上拿起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说吧，什么身份？”傅明没什么表情。

林与头皮一麻，她根本没有预料到半夜在山上还能遇到人，遇到人就算了，还遇到了那个传闻中阴晴不定的皇帝，遇到皇帝也就算了，还猜破了这等皇室密辛。

她知道瞒不过，说什么都不是，只得再次陷入沉默，一低头，便瞥见地上整齐躺着的几人，死得很是干脆利落，她顿觉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长久的沉默，傅明突然走近，林与下意识往后瑟缩。

因这后缩的动作，忽然，几根竹简从她袖中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脆响，林与身体一僵，刚想捡起，结果被傅明抢先一步。

这是林昭死前紧握在手中的那几根竹简，她还没来得及看。

傅明捡起竹简，待看清竹简上篆刻的文字后，他神色蓦地变了。林与意识到不妙，想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收起其他竹简，但紧接着，傅明又抢先一步，弯腰将另外几根竹简一一捡起。

林与不知道竹简上的内容，但她知道，林昭死前都紧紧护着，必然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傅明捻着竹简逐一看过，林与忍不住开口：“这些是我长姐的遗物，还望陛下归还。”说着就伸出了手。

“你想飞升？”傅明没来由问道。

林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干脆点了点头。

“那你长姐呢？”

林与将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才重重摇头。

“死了，今夜死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她突然跪下：“陛下，先帝先后并没有飞升，您或许也猜到了仙界以及那活人祭的古怪，我愿为陛下效力。我不信神，但我想修道，我想去仙界看看，我想参破这当中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我没有什么可以和陛下谈条件的筹码，唯有我这条命。”她抬眸，眼神坚定，“我愿为陛下效忠，万死不辞。”

彼时周遭万籁俱寂，唯余胸腔中清晰的心跳。林与如今失去了一切，还杀了人，林昭一死，她彻底彻底没有了去路，她而今能豁出去的，唯有她这条命。

当然，眼前这个一身玄袍，眉目冷冽的年轻帝王，或许是她最好的登云梯，适时的投诚是很有必要的。

她在赌，赌她的前路。

傅明却话锋一转：“你可知，在这天下，无一不是神明信徒。”

林与听着自己突突的心跳：“我只信我自己。”

“轰隆！”昏暗的灵堂内霎时一阵白光掠进，一道惊雷坠下，狂风骤雨袭来。

傅明望着林与垂落的发丝良久，他将竹简放回到林与手中，林与终于看清了竹简上的字。

上面的字并不是裕国惯用的字体，她只能看懂其中一条，上面写着：“杀信徒。”

傅明移开目光，走到门边，狂风带起他的衣袍，玄金暗纹在黑夜中若隐若现：“明日月神节，你去见代王妃，朕要你拿到她手上的飞仙令。”

飞仙令是当今月神飞升前掉落的兵符所化，传闻飞仙令可将月光转化成源源不断的修为，助凡人修仙，多年来无数人都在苦寻飞仙令，怎会在代王妃手上？

“奉天楼——”傅明沉吟，“自奉天楼上一任神女飞升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里，神女之位空虚。”

林与低头听着，忽而，傅明俯身，在傅明的手指碰到她下巴前，林与率先抬起头看他，这也是第一次，傅明看清了这个浑身血红的女子的面貌，并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傅明收回落空的手指，“如若你能办到，朕便扶持你，以后，你就是奉天楼的神女。”

林与抬眼，撞入傅明的瞳孔，庙外电闪雷鸣，山雨欲来。

奉天楼上一位神女是当今的雨神，名为阿姒，掌管天下风调雨顺，林与想成神，就需要大量的信徒托举，这是个巨大的诱惑。

如若有神女这个身份加持，那信徒就会源源不断为她而来，加上奉天楼诸多长老仙尊教诲，领悟修道，飞升成神是早晚的事。

但巨大的诱惑同样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除了林昭以外，林与从接触过任何一个修行之人，她连修仙界的门槛都没摸到，更别说上来就让她去抢名满天下的神器了。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办到，但片刻犹豫后，林与还是点头。

她看着傅明琥珀色的瞳孔，香火弥漫中，他的面容不甚真切，她目光透过烟火望向傅明，两人之间似乎相隔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我去。”

只要有机会，不论成败，不论生死，她都要去。

……

翌日，林与按照傅明给的线索，坐在一座茶楼上，从这个位置能很轻易的看清下面巨大的的祭台，是个观赏献祭的好地方。

茶楼底下的街道挤满了人，一个巨大的铁笼穿过人群被送到祭台上，一时人声鼎沸。

囚笼中的人，林与再熟悉不过，是将军府的小姐。

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府小姐此刻身着华服，身体僵硬地挤在笼中一角，随着笼子一颠一颠被抬上祭台，她的头没有支撑，于是一下一下撞在铁笼上发出钝响。

他们将那铁笼放在祭台最中央，接着就是昨夜被桃木刺死的女司祝们被按顺序呈圆形绕着铁笼围了一圈，林昭也在其中。

林与遥遥望着她，此时的她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裙已经被换成一条洁白的新裙子，脸上的血渍也被擦拭干净，看起来依旧那么纯白无瑕。

和林与记忆中的阿姐一样，但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宋将军生前那么信奉月神，定是虔诚之人，这会应当已经被月神收去做仙人了吧？说不定将军今日还能跟月神大人一起观赏今日的祭祀呢，不妨为一桩美谈。”

林与回过头去，打量被屏风隔开的几位女子，说话的正是代王妃与几个官家小姐，其他几人听代王妃这么说都连连附和。

“信徒死后真的能上天？”林与探出个脑袋，似是很感兴趣。“诸位姐姐也同为月神信徒吗？”

代王妃回眸，林与看清了她的样貌，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极美。

她似是也来了兴趣，于是穿过屏风走到了林与跟前，带着那几位官家小姐在林与面前坐下，林与的目光在她腰间水蓝色的玉佩上扫过。

这便是傅明跟她说过的飞仙令，这神器乍一看，不过就是个暗淡无光的配饰，放在代王妃身上毫不起眼，与旁的官家小姐身上的名贵珠宝相较，这飞仙令甚至有些逊色。

此时恰好祭祀正式开始，楼下的祭台上燃起火光，大量的活人祭品被一根绳子牵着带上了祭台，火光自铁笼往外蔓延开来。

台上大祭司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图纹，在众人的目光下登台开始主持祭祀。

代王妃笑的开怀：“小姐怎么称呼？家中可也有长辈信奉月神？”

林与笑容和煦，脸不红心不跳，说的若有其事，“我姓傅，家中长辈皆是月神信徒，前日我还与家人一同供了灯呢。”

林与笑的温和，几人迅速攀谈起来。

她们从月神飞升前是离国的一个大将军，助废太子张典杀逆臣，回朝登基开始，一直讲到月神近来入了一个信徒的梦境，几乎是巨细无遗地将月神的经历说了个遍，林与边听边点头，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哎，姐姐你这玉……我瞧着喜欢，是蓝宝石吗？”林与随口提起。

代王妃像是不曾听见林与的话，并没有回答，反而是说起近日民间流传的一种仙家法器。

林与也没多在意代王妃的故意回避，她不太了解仙家法器，也不好插话，于是没再开口，只安静的听着她们谈论，时不时抛出些问题，将桌上的气氛引向高处。

大家聊的正欢，眼见着祭祀的火光已经燃了起来，祭祀顺利进行，于是便没人再多注意楼下的祭祀情况，各自谈的尽兴。

突然，巨大的铃铛声接连响起，刺耳的杂音震地地面都在摇晃，桌上茶盏不稳，林与扶住桌子，代王妃闻声朝窗外看去。

林与对下面的事情早有预料，但代王妃见到此情此景，一改刚才的和善，她的面色几乎铁青，有汗珠不断从她的额间渗出。

祭祀失败了！

周边铃铛围绕成的阵法碎落一地，火势迅速蔓延，烧出祭台外，朝着围观的人群奔去！

“姐姐你怎么了？怎的忽然面色这样白？”林与扶着像是失了魂的代王妃，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一时间人群几乎乱作一团，台上还活着的祭品们见状纷纷挣开捆绑的绳索，朝台下逃去，绳子绑的太死挣脱不开的，就手脚并用着，将身体靠的离火焰更近，试图用火烧断绳子逃离。

一时间多得是人身上的布料粘了火，人群推搡，你烧我我烧你，最终走投无路一个个接连着往河里跳！

将军府小姐作为火靶，已经被烧干净了，混乱中并没有人注意到那笼中乌黑的灰炭里多了一个泛着青光的玉珏。

正是林与那块玉珏，临走前她将它藏到笼中。

那玉珏是林昭送的，林昭说是法器，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救林与一命。而祭祀的时候，除了祭祀专用的法器外，其余法器是不能出现在祭祀阵中的。

因这多出来的一道法器，打乱了祭祀摆的铃铛阵法，故而祭祀失败。

这是林与一早就筹谋好的。

“怎……怎会这样！祭祀怎么会失败！”代王妃双手紧握着窗框目眦欲裂，神情愈发阴森，那几个官家小姐见状四散而逃，她顾不得身边的人是谁，掐着林与的脖颈就撞上一旁木质的屏风！

她细腻的嗓音突然变了，变成了一道男声：“你！是不是你做的！”

林与被她掐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确信代王妃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但她没有修为，对这方面一概不知，于是她只能伸手去够王妃腰间的玉石。

她决定先抢了飞仙令再说，然而当她触碰到飞仙令时，一股冰凉的触感席卷了她的身体，如水波流转，忽然，她被卷入飞仙令中！

……

林与再睁眼，便是在一座陈旧的宫殿中，满目的血色。

“今日，我萧闻便斩杀昏君和妖妃！”

林与眼皮一跳，萧闻，是月神飞升前在凡间的名字，她被卷入了飞仙令中，遇到了还是凡人的月神？

殿外的厮杀声，惨叫声连成一片，几乎席卷上苍穹。

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头戴金冠，修长的流苏在她头上晃荡，华服上绣着月亮的图案，眼前，诸多大臣身着朝服在台下跪倒一片。

而她怀中，是已经撞柱，尚存一丝气息的皇帝，他额间可怖的窟窿看起来触目惊心。

难道……萧闻说的妖妃就是她？！

皇帝气若游丝，眼里含着泪：“阿姒，是朕对不起你，凉城二十万百姓覆灭，是朕的过错……”

他话还没说完，月神……不，是萧闻。萧闻带着人踏着尸山血海走进殿内，他下了命令：“杀——”

话音刚落，萧闻手中的利剑就直直朝着林与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