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缠绕锁链的铁门,姬长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身穿布衣浑身肮脏的人,他头发乱糟糟的一片,遮住半张脸,正在大口进食。
姬长琴沉下心来,抓住铁栅栏,试探道:“长清?姬长清?”
那人一顿,停下筷子,麻木地抬头。
“你是谁?”他囫囵道。
“你手臂上可否有一处痣?”姬长琴小声说道,紧紧睁着双眼,丝毫不放过对方的任何一处反应。
那人这次终于有了极大反应,他放下碗筷,支撑起身体,缓缓向姬长琴走来,看着这张牛头面具,仿佛心中有了一个答案,“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他哽咽道。
这回轮到姬长琴不淡定了,他冷静下来,回道:“让我看看你的痣。我才能告诉你。”
对方灰败的脸上透露一丝痛苦,他掀开黑的不成样子的袖子,指着左手臂弯处一道疤,说道:“在这个位置,曾经有一颗红痣,为了保命,便用刀划破这块肌肤,痣被成功掩埋了。”
姬长琴没有吭声,面具下的一张脸留下了两行热泪。
他喃喃道:“阿玉。”
只见那人一动不动,两行清泪从眼中留下,划出一道黑痕,他情绪有些波动,捂住耳朵,颤抖道:“你,到底,是谁??”
姬长琴长叹一口气,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率先拿袖子擦了擦脸上不争气的泪水。
袖子放下的那一刻,露出了他苍白秀丽的面容,他看着长清麻木疑惑的眼神,他不记得他,经过了将近十五年的光景,两个人面对面,就如同孩童时一般,而长清,透着长琴这张成熟长开的面庞,却再也认不出他了。
姬长琴道:“我是长琴。”
长清后退几步,直直盯着姬长琴,许久许久,他骤然倒地,闷头大哭。
姬长琴望着这个脆弱经历痛苦的背影,心里也跟着一揪,他怎么不伤心,可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大堆的疑问要迫切得到答案。
比如,长清为什么还活着?这么多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并且他为什么在苍梧的府中……这背后究竟夹杂着怎样的利益。
“长清,你听我说,没有时间再让你沉浸悲伤了,我是意外发现你的,所以我需要听你说……”
“你想要听什么啊?”幽幽的声音从远处如同幽灵般传来。
姬长琴一愣,反应过来,紧忙带上面具,他示意长清恢复理智,抛弃过去的那些伤痛,先应对当下的局面猜对,然后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苍梧大步一迈,慢悠悠地来到姬长琴面前,身后跟着黑色斗笠。
姬长琴不知这少年究竟何时来的,亦不知他究竟听了多少,还好,他们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冷静道:“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这话一出苍梧笑了,少年轻微皱眉道:“他山大人这话说反了吧,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姬长琴作揖道:“在下本想着去膳坊寻些吃食垫垫肚子,然后无意走到这附近,便发现了这处地道,恕在下无知,此处并无人看守,我以为只是一间普通屋子。”
苍梧嗤笑一声,“他山大人,这话说了你信?骗的了谁?你想在这跟我扯皮筋,我可没时间陪你玩。可算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真是意外之喜。”
然后他吩咐下去,让人把姬长琴以及牢房里的长清,纷纷带进书房!
姬长琴被按在椅子上,他身旁的长清被按跪在地上,姬长琴见此挣扎起来,扬言让他坐着。
于是苍梧皱着眉挥挥手。
书房俨然一个巨大的空间,苍梧现在他们面前,眯眼审视着。
姬长琴双手插袖,撇了一眼身旁的人,在他准备要进入那间破屋时,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姬长琴开口:“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苍梧无视他的问题,道:“你认识他。”
他的手指着身旁的长清,笃定的语气,还夹杂着一丝愉悦。
姬长琴道:“在下不认识。”
苍梧认真思考道:“你知道他是谁,他是前朝太傅之子姬长清,我也是前几日才把他秘密带回府中,这么多年,他还好好的活着,说实话,起初我也很是惊讶,原来这个姬大公子这十二年间便一直被人禁在地牢之中,直到有人将他献给了我,准确的来说,是我救了这位。你的故人。”
“可是你又是谁呢?”苍梧继续分析,一双眸子阴森地盯着姬长琴的面具,继续说道:“其实你的身份是谁,并不难猜,选项很少,只要本殿下想做的事情,就算是前前朝的人也能掘地三尺挖出来,只是早晚的事,不如你自己坦白吧,他山大人。”
姬长琴与苍梧的眼睛对视,这个少年绝不是一个可以小瞧的人,作为对手,他是值得敬佩的。
姬长琴握住双手,抬头道:“相信殿下心中已有了大致答案,在下不是长清公子的朋友,亦不是异母兄弟,也不是书童,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人之子。”
苍梧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
姬长琴继续说道,仿佛曾经的一幕幕都在脑海中接重而来,“八岁那年,父亲意外死亡,太傅大人见我年纪尚幼,不忍心逐出府,便将我留了下来,让我跟在公子身边一同学习,我没有被记录在府中用人册,就这样籍籍无名跟着公子,公子发现我有卜卦的天赋与兴趣,便大发慈悲将我遣出府,为我找来了最好的老师跟着学习游历四方……那年我十岁,正是前朝即将覆灭的节点,我就这样恰好避开了灾祸。是公子救了我这条命。”
故事已讲完,姬长琴冷笑着,沉默了好久都不再吭声,让他撕开过去平静地讲述过去经历,他已经力竭了。
只见苍梧又是一笑,他摩擦着下巴,认真思考这段无人知晓的故事的真实性,他不是个轻易被糊弄的主儿。
苍梧道:“他山大人,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会慢慢查出来,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姬长清,绝对对你而言不一般,要不要留下他的命,就看你了。本来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博我一笑的,而现在,因为你,他的存在分量更重了。你可以救他,就像他当初变相救了你一样,”
姬长琴隐隐头痛,这小子真是不好糊弄啊,还动不动威胁加利诱,这哪是给他选择救与不救,他只给他面前放了一条路,就是救。
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
只见身旁的人虚弱地开口:“阿琴,不用,你救,死便,死了。”
苍梧皱眉,这情况可不妙,差点忽略了这个不定因素的存在。
黑色斗笠立刻上前捂住长清的嘴。
“做决定吧,他山大人,我的时间很宝贵的。”苍梧继续步步紧逼。
姬长琴回道:“我如今,有的选吗?”
苍梧哈哈大笑,显然这令他开心极了,发自内心的愉悦,他道:“那就做好准备,我会令管家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姬长琴道:“事成之后放我们离开,放过瑶山。”这不是商量,这是他的条件。
苍梧正处于开心之中,自然不会与姬长琴过多计较,这人啊,还是不要逼急了为好。
他回道:“可以,你都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我再不放了你,也太没有人性了。”
“他山大人,不对,阿琴是吗,不枉我为了你熬夜通宵制定了无数个计划,还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将你请回来,为了你,我真是耗尽了心血,还好你最终没有让我失望。”
少年的眉眼笑盈盈,丝毫不知道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再聪明的人都会有其弱点,而这少年的弱点便是太过年轻。
姬长琴暗中叹了口气,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且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就先入了这局吧,路的尽头永远是在前方而不是回头。
姬长琴犹豫,问道:“有一个问题。”
苍梧道:“你说。”
姬长琴问:“你如此费劲心思将我带回府中,却又丝毫不对你府中的人掩饰,就不怕他们背叛?”
苍梧自信摇头,“他山大人跟我真是心有灵犀,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他掏出怀里一颗玉瓶中的药丸。
姬长琴领会,“原来如此。”
苍梧解释道:“他们都是我悉心培养死士,我这药丸是秘制的,除了我,无人能解。所以,他们没有背叛我的可能。”
姬长琴淡笑,真不知这少年要他做什么,他仿佛从少年的身影看到了未来的影子。
他道:“你要喂我吃?”
苍梧摇头,指着长清道:“是喂他吃,他山大人我早就了解过,看淡生死不畏生死,喂了你也没用,还浪费毒药解药,不如给你在乎的人,让你死也不敢瞑目。”
姬长琴皱眉,看着黑色斗笠将药丸融入长清口中,虚弱的长清自愿吃下去,看他一笑。
“大人放心,每月的解药都会派人交给你的公子,而你需要做的,便是好好与我合作,我们必须要短时间达到信任彼此,才能进行接下的事情。”
至于这人的真实身份,就更不能暴露出去,否则大家一起玩完,也不对,他这个陛下的亲儿子倒不会有事,有事的另有其人。
姬长琴当然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就抛下吧,如同轻盈地丢下一个物品,向前走,别回头。
于是,在这一天,苍梧殿下的府上又多了两名用人,一个是殿下身边的下人,实则谋士,另一个便是该下人的家属。
就这样,姬长琴从人人皆知的他山大人在这两日变故中成为了二殿下苍梧的身边人。
苍梧承诺给他几天修养时间,然后再带他熟悉环境,建立信任,制定谋略。
可这人说是让他好好修养,却仍不断地派黑色斗笠往他这里送图纸、书籍以及苍梧亲自撰写的当前局势的书,为了让他快速理解京城局势。
久居山林,姬长琴也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这里的快节奏生活。
同时,他也会抽出时间去照看长清,吩咐膳房拿出好几个千年人参为长清大补气血,早日养好身体。
长清有数不尽的话想要和他说,他同样有太多的问题去问长清,但是此时身在苍梧府中,处处都是耳朵,就只能先搁置下来,这些未解问题只能留日后再解。
而苍梧派人送来的书籍图纸等,他都快速看完了,对京城之事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
苍青帝膝下共有两子,大殿下苍赫,以及二殿下苍梧。
当年还是镇北大将军的苍青帝,因受不了当时陛下的昏庸无能,一直得不到重用、处处掣肘的他不甘将命运交给他人,于是次年春天,大将军马鞭一挥,带着军队人马直冲京城,一路上敌挡杀敌。
最终于两月内内抵达京城,以十万军队以少胜多对抗京城二十万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们。
不足三月,苍青帝拿下京城登上王位,改朝换代,前朝之人死的死,入狱的入狱,降的降。
战争面前,各有原则,苍青说尊重他们的选择,但只要真心肯降,便可受到重用。
可能是这场战役杀戮过重的原因,苍青帝建国至今十二年,除了在大将军时期仅有的两个儿子,再无子嗣。
大殿下苍赫,成熟稳重,性情中和,侧室所生。
二殿下苍梧,傲气凌人,性情不明,正室所生。
与传统的皇室家族不同,正室与侧室还在大将军时期就团结一致格外交好,就连他们的儿子也兄友弟恭,和睦融洽。
因此,即使到了如今,大殿下和二殿下仍然表面相互敬重,可是他们的母辈之间却因此生了嫌隙。
如今,皇后与贵妃的母家在朝堂上相互抗衡,不相上下,一边是长子,一边是嫡子,皆有希望。
苍梧虽然尊敬他的大哥,但是不该让的他不会让,是他就是他的,哪怕最后注定死一个,也没什么关系。
因此他三番求见传闻中的瑶山山主,企图借他山之力,来换十成把握。
姬长琴皱眉,看着书籍的尾页,一段张牙舞抓的字迹,大概意思是,要么赢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