徭国十二年春。
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
民众对当今陛下皆赞不绝口,苍青帝仅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便将这个国家治理的有条不紊,成功在人们的心中改朝换代。
此刻位于瑶山。
一袭红衣双手插袖立于人群之中,庄严夺目的红色令人群感到心生畏惧,他顶着个红白相间的牛头面具,硕大的牛角立于牛脸两端,不卑不亢,不动不乱。
此人便是瑶山的山主——他山大人。
而将他团团围住手持长刀的,是一所黑衣蒙面人。
显然,这群不愿露出真实面目的黑衣人来者不善。
据说他山大人从前朝时期便开始存在,战乱期间频繁出现于市井间救护难民,名声大赫,为民之所唱。
传闻中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也是他们此次冒险前来的目的。
奉主子之命将他山大人“请”回去,如果这位山主再敢推拒,那就不择手段,绑也要绑回去。
僵持之间。
一声快马蹄声传来,一位黑斗笠跃过人群,来到他山大人面前。
姬长琴见这人熟悉的招式,叹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黑色斗笠微微欠身,道:“我们想做什么?难道大人如今还不懂吗?我们只是想要邀请您回府上做客而已。主子先前已秘密来两次,您都不见,如今我们三顾茅庐,你还岂有不去的道理!”
这话中威胁已经放在明面上,姬长琴没有动作,他明白,一旦他再三拒绝,便会危及山上的山民,他此次下山,也正是这些人上山围攻才将他逼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们。”姬长琴向黑色斗笠作揖,希望他们能放过山中百姓。
黑色斗笠同样对他一揖,道:“大人放心,只要您肯来做客,两日后我们的人必定会撤出瑶山。”
姬长琴冷笑,这是怕他中途跑了?他向来一人独来独往惯了,已再无可牵挂之人,即使死了也不惧怕,可是这群人却拿他人的性命来要挟他,他又怎能弃之不顾。
“你们可知,一旦我消失在瑶山,不出几日,山民定会知晓。”
黑斗笠微微一笑,道:“大人请放心,待大人离去,自会有人扮作大人的模样,在这里镇山。”
姬长琴已然看透,“只怕我这次是回不来了。”
黑色斗笠没说话,只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蹄声鸣,马车随着一行人马快速驶离。
姬长琴手持包袱,环视马车内部,车窗已从外部封死,唯一发亮的东西便是那琉璃盏中的萤火虫。
他将包袱放在一旁,拿起琉璃盏,摸上去手感滑润,晶莹剔透,是上等品中的极品。
究竟会是谁呢?不择手段地要将他请去,他清楚自己的价值,能肯冒着巨大风险动用武力将他带离瑶山,并且看这琉璃盏的品色,此人只能是王侯将相之一了。
其余的,他不敢多想。
姬长琴深呼一口气,手指覆在琴身,如果注定他将在某一天离开瑶山,那么早与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能听天命尽人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他堂堂瑶山山主,还能怕了谁不成。
正如黑斗笠所说,不出两天,马车便抵达了地点。
府内的管家早早迎在府外,好像早就知道将会有他这么一个人来似的。
他被带去早已准备好的住处。
姬长琴坐在床边,坐姿端正,双手放入袖中。
管家说大人舟车劳顿,坐了两天车肯定是累了,要带他洗漱一番,然后好好修养一下。
姬长琴婉拒了。
小厮前来问大人喜欢吃些什么,我们好去准备一番。
姬长琴推拒了。
在马车中吃了些点心,加上他此刻心情不太妙,气也气饱了。
这下满屋双眼皆无言,贵客这也不要那也不吃,他们属实是没招了呀!
姬长琴皱眉道:“你们主子呢?说是要见我,如今我来了怎么又不见他?这就是他的待客之道吗?”
姬长琴一身庄严,顶着神圣的牛头面具,一连三个问句将屋内众人问不会了。
下人们大眼瞪小眼,纷纷不知所措,他们也不知自家主子又去哪里鬼混了啊!
“他山大人久等,在下来晚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门口下人纷纷让路,只见一道墨色身影闪了进来,眉眼间尽是笑意。
姬长琴歪头,打量面前的少年,一身上好布料定制的衣服,头戴玉冠,身型高大,感觉像是十七八的年纪。
姬长琴道:“你便是要见我的人?”
墨衣少年微微欠身,道:“在下苍梧,很高兴大人能够前来做客,只是我不知道竟会来的这么快,便疏于准备,来迟了,还望大人见谅。”
说着,苍梧眨了眨单侧眼睛,试图要用美貌来求得原谅。这似乎是他惯用的伎俩,眨起眼睛轻车熟路。
姬长琴点头,面具下的一张脸眉头紧锁,这少年姓苍,当今天下,姓苍的只有一族,便是那最顶端的人物,看来,这少年便是那位的儿子了。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想,这少年要请他而来的目的可想而知了。
屋内的下人已被赶来的黑斗笠驱散,此刻只留下他们三人。
苍梧笑道:“大人怎么不说话,是怨我来晚了?”
明知故问。
姬长琴稳住情绪,道:“不知你三番五次邀我来做客是为何?”
苍梧反问道:“难道大人事到如今还不懂吗?”
少年无辜地眨了眨发亮的眸子,嘴角的笑容越发迷人。
可姬长琴知道,如今他所看到的苍梧,不过是他为了有事相求故意装无辜释放魅力的面具而已。
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眸,实则背地里比谁都幽深,深入潭水,饱含心机。
姬长琴也不卖关子,道:“我不能帮你。”
苍梧收起笑容,“我大老远冒着危险请大人来做客,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姬长琴摇头,“殿下多虑了,在下大老远舟车劳顿快马加鞭赶来,也不是为了听殿下说这些的,在下只是前来做客而已。”
苍梧无声笑了笑。
“而且,不是在下让殿下大老远冒着危险请在下的,还请殿下悉知,莫要转移责任。”
苍梧饶有兴趣地看着姬长琴。
见苍梧不说话,姬长琴又道:“殿下,在下做客后还请殿下再冒一次风险将我送回去。”
苍梧呵呵一笑,眼神骤变,“你以为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的?来容易,但没那么好走。”
“不,是你绝对走不去了。”他补充道。
姬长琴头疼的厉害,道:“殿下又在转移责任了,在下何时想来?”
苍梧嗤笑,“我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你乖乖的、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还有,做人不要太自私,想想瑶山的山民,我相信你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姬长琴苦笑,这少年是懂得威胁人拿人七寸的,他年纪虽小,可心志却远超谋士,甚至不在话下。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缺谋士呢?
姬长琴索性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苍梧回道:“寻常谋士自然不配为我所用,可大人就不一样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有什么会是你算不到的呢?论才智,我不及你。”
“所以,我迫切需要你这么一个人才。”
姬长琴没有动作,小小年纪,有如此心思,也是少见。
“容在下想想。”他迂回道。
苍梧面露不信,却答应了,聪明人应该需要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
临走前,苍梧回头,姬长琴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苍梧小脸一紧,欲言难止,说道:“我说,大人,你这身上,多久没洗澡了,等会儿我让下人准备,你快快清洗干净。”说着,捂着鼻子走了。
黑斗笠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让姬长琴无地自容,被人说身上有味,还真是人生头一遭啊,他嗅了嗅衣服,好吧,是有些味道了。
只是这少年毫不留情地当场指出,倒显得他不爱干净了。
惭愧惭愧。
不,这哪是他的错,千万不能上了那少年的当,他这是想偷换概念,击溃他的内心防线啊。
晦气晦气。
洗漱一番过后,身子确实更加清爽舒服,洗去了这两日积留下来的不少疲惫。
姬长琴换上了特意为他准备好的衣物,但却严格保留了脸上的面具,这些下人退下后,他便开始在房间中踱步。苍梧说的没错,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在山上呆久了,即使他颇有才智,如今遇上这样的情况却毫无办法,毕竟他有人质在苍梧的手里。
出了瑶山,他也只是一个市井之间的小人物而已,身无财务,手无权力,如今只能屈尊在这二殿下府中。
说起二殿下,他想到了做客二字,又想到了吃食,来到府中到现在,除了先前提上一次,再无人问过他。
苍梧难道是想饿着他,借此屈打成招?
不妥不妥,姬长琴看了眼天,快是正午时分,既然此刻无人管他,他便自己去觅食。
出了房门,走了好久,居然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姬长琴带着疑惑继续走下去,随后才发现,他被安置的地方很可能是府中最偏僻的一角,甚至可能是无人区域,寻常下人不会往那边去。
可是,苍梧就不怕他逃跑吗?
姬长琴意识到了什么,摇头一笑,瑶山的山民还在他们手中,哪怕是他们亲自送他出去,他也会选择回来的吧,这少年,够贼、够自信。
七拐八绕一番后,姬长琴终于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顺着人流又向下人问路,终于来到了膳坊。
据小厮说,殿下已经派人正在准备大餐招待客人,所以用餐时间推后了些,大人可以前去先用些点心。
姬长琴来到膳坊时,里面的人很有眼力见地意识到他便是今日贵客,便热情招待。
得知他有些饿了,便从另一个盘子中拿出几块糕点给他,姬长琴道谢。
有个年轻小厮进来径直走到那摆好些许饭菜的盘子处,皱眉,他问道:“大厨,这糕点怎么少了一些。”
大厨回道:“给客人拿了些,今天就这样吧。”
年轻小厮朝姬长琴行礼,皱眉犹豫道:“可是,这道菜本来就少,那长清公子怎能吃得饱……”
“咳咳咳!!!”大厨大声咳嗽,试图掩埋什么,他神色严厉,面露警告。小厮讪着脸灰溜溜地端起盘子跑了。
大厨看向姬长琴,“客人不要介意,这孩子年轻,说话没个把门的哈哈,哈哈哈。”
姬长琴愣了一瞬间,手中的糕点掉了一块,他将它捡起,笑了笑,“没事。”
然后他将糕点放置一处,快步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大厨。
姬长琴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他不自觉加快脚步,回忆刚刚那年轻小厮走的方向,紧忙追了上去。
刚刚他听到这小厮说了“长清”二字,他当即慌了神,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那一瞬间,他在想,是他吗?
转过两个拐角,穿过一片假山,他果然追上了这小厮,平复好呼吸,放慢步伐,平稳地跟在身后。
到了一处无人把手的破败房间,他见那小厮走了进去,他藏在房子附近,过了半刻钟,小厮空手走出来,手里拿着不知何时剩下的饭菜,离去了。
姬长琴蹲在墙边,有些恍惚,怎么可能呢,十二年前那场战乱,旧朝的人和物早就换的翻天覆地了,相关的人该杀的杀,该入狱的入狱。这里面的长清……会是他所认识的长清吗?
况且,他消失这么久,苍梧怎会放他在府中自由游荡,说不等前面有个圈套在等着他呢,又或者,有人在暗中监视他。
姬长琴站起身,向高处望了望,他还是决定要亲自确认一下,有关长清的事情,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就算被抓住,就说走错了又何妨。
然后,他双手插袖走入了这间外表破败的屋子。
原来里面别有洞天,屋内有一处地道,他一眼锁定那个桌子,有移动的痕迹,手在桌底摸索,到一处停下,扣动机关。
桌下的地道紧接着打开。
这地道下面明显是一个府中小型牢狱,空荡凄凉,直至最里面,他发现了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