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想再去看手表了。不想再去算那家伙到底迟到了多久了。全都不过是无用功罢了。我当然知道,警察,尤其是他那样的特殊警察,总会有种种突发状况要临时出动,总是在任何时候都把工作摆在第一位。
可今天,是情人节啊。
为了买今天的游乐园门票,我提早两个月掐着点蹲在官网猛按鼠标,几经艰难才得手。只不过虽然门票好不容易到手了,但却缺了能一起进去的人。
无论园内园外,年轻的情侣们个个春风得意,或是挨得亲近举着手机自拍,或是手牵着手分食同一个甜筒,就连小朋友都和同伴在笑着不知议论什么,独我一个,在检票处门前望天发呆。
那个家伙,记不记得今天是情人节呢?大概对他来说,今天不是情人节,也不是二月十四,只是普普通通的出勤日罢了。
正盘算着干脆不等那家伙了直接进去,就被叫住了。
“利枝ちゃん!”
能这么叫的人除了他还有谁,我回头,完全没对上他的正脸——那家伙估计是跑过来的,正弯下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只能看见可爱的毛茸茸的黑发发旋。
“嗯……”我先是随便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该有的面对迟到男友的生气反应,就被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尽管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门口做这种事情稍微有那么一点放纵,我也不是粘人的类型,但还是屈服在温暖的怀抱之下,悄悄把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太阳穴的阵痛和过长的等待时间所带来的怒气也溶解在了有力的怀抱当中,松田阵平几个字突破了我混沌的思绪,化成专属于情人节的粉色泡泡。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慢慢清醒过来,用一根指头推开他,拽着他的手臂,离开了温暖的怀抱,踏着还沉溺于甜蜜中的虚浮步子去检票。
为了迎合节日气氛,工作人员也都统统穿着粉色的衣服,因为是情人节的情侣套票,还附赠了毛绒绒的可爱头饰。
我一边接过来对工作人员道谢,一边还分出了点精力去思考:平时一本正经的警察戴上它该是什么模样。还没思考出个结果来,一抬头就看到如临大敌的男朋友,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嘛,利枝ちゃん该不会是想……”
“你不要这么紧张啊,”我踮起脚,一下就把头饰安到他的头上,又后退了三步观察一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堂堂警察官难道要输于这么一个小东西?再说,不是挺可爱的嘛。”
“嗯,”这家伙心不在焉地应着,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又突然凑近,“但难道不是利枝ちゃん更可爱吗?”
我退开半步,红着耳朵抓起园区的小册子拍到他脸上,严肃地警告他:“我心已决。”
“遵命,”警察大人轻手轻脚地贴过来,挽住我的手臂,还捏了捏我的手,“我嘛,只要在脑内稍微幻想一下就够了。”
“松田警官,请你不要把你聪明的大脑用在这种地方好吗。”
他转过头来,原先挂在我手臂上的手向下滑,找到了我藏在口袋里的手并且握住,一副无辜的模样:“毕竟我是不靠谱的警察嘛。”
“……”我又一次败下阵来,在密集的人群中放慢了脚步,“谁让你回消息这么快。”
手被握得更紧了,他的声音里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我不是都说了吗,我的手指可是很灵活的哦。更何况,利枝ちゃん的信息当然要尽早回复。”
“这样可不行,松田先生。上班时间请好好工作。”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我顺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示灯闪烁个不停,原来在我神游赌气的时候,警察先生也发了不少邮件过来。果然,手指很灵活啊。
对于成年人来说,游乐园的精髓也许并不是各种游乐设施,而是不被工作和烦心事打扰的空间以及能够和重要的人共享的时间。
情人节的游乐园实在太多人,整整一天基本是耗在了排队上,游玩的时间所剩无几。但如果要真的精打细算,从入园那一刻起,今天完完全全是二人世界,松田警官竟然一次、一次都没有看过工作用的手机。我想问什么,但不知怎么问。身为警察的女朋友,我已经习惯了不问。
正值冬末,天黑得早,夕阳刚刚没入地平线,园内的路灯就已亮起,连投下的灯影都是游乐园的吉祥物的轮廓。情侣们大多已聚在道路两边,等着今晚特殊的情人节纪念烟花。
我偷偷瞄过去隔壁,或许是因为节日、或许是因为约会,松田警官的面色不再如平日一般紧绷,甚至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之下还有些柔和。头饰稍微歪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胡乱翘着。他取下头饰,将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拢到了最后面。
“利枝ちゃん,偷看也该有个度哦。”
身为警察的那家伙绝对早就发现了,但直到现在才对上我的视线,轻轻挑了挑眉。我移开视线低下头,耸了耸肩,但很快视线又黏了上去。
看起来他被今天的安排折磨得够呛,但眼睛依然有神,笑的时候眉毛向下弯,眼角堆砌起了细小的褶皱。难不成今天的约会比平常的出勤还要来得辛苦?但是他的笑又显然推翻了这个假设。
“我没偷看,”我努力伪装出平缓的语气,掩饰我对他灿烂笑容的过分心动,“我那是光明正大地看。”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盯着还未有烟花升起的深蓝色夜空,反复地舔过分干燥的嘴唇。我不知为何愣了一下,眼神控制不住地停留在他的嘴唇上,微微垂着的睫毛上,难以分辨其中感情的黑眼珠上。
我扭过头去,烟花汇演已经开始了,彩色的花火被重力拉成了线,一缕一缕徐徐地落下来。快要融化的光芒太过耀眼,好像带着在二月份的情人节的余温,作为本日约会的完美收官。等到了连放三枚的中场休息时间,他说他想抽根烟。我再一次后知后觉,烟民松田阵平先生今天一整天都没抽过一根烟。
我和他并肩倚靠在木椅上,看他点燃手上那支烟。
“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小孩子太多?”
“嗯,”他叼着烟,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狡猾。
我这么想着,烟花又再次升起,砰砰地响着,一整天的劳累伴随着这样的配乐,渐渐靠着椅子萌生了睡意,朦胧中感觉有人给我的膝上铺了些什么。我咬了咬舌尖,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确实,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连男友的脸都变得模模糊糊的。烟已经烧尽,在快要烫到他的手之前,他将它按灭了。
机会来了。我坐起身,把腿上的东西往上拉了拉,发现那是警察先生的外套,脸颊开始止不住地微微发起烫。只穿着衬衫的他回过身来,好像和平时套着西装的他不是很一样。
“不睡了吗?”他问。
“啊,”我强装镇定,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把润唇膏掏了出来,“给你。”
“给我吗?”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躺在我手上的小玩意,用一根手指拨了拨它,“现在吗?”
“嗯,”我没什么底气地回应,因为我已经完全把我的偷窥行为暴露在了被偷窥对象面前,“你的嘴唇也太干了。”
“好狡猾啊利枝ちゃん,”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转开,在嘴唇上抹了一圈。原本干燥的地方被油脂滋润了,一下就变得服帖了许多,“偏偏挑我刚抽完烟的时间?明明早就已经发现了吧?”
我心脏砰砰乱跳几下,有点儿发晕。无论何时何地,我还是对这家伙毫无招架之力。
到底狡猾的人是谁啊。
人都是视觉动物,我自认我尤其是。漂亮的脸凑到面前,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着新鲜的烟草的味道、晚饭最后一道甜品的可可味以及清淡却像是暗潮涌动的男士香水的味道。这些种种,沉默地构成了这个男人摄人的磁场。
好闻的气味带着一点温度,不松不紧地缠着人,渐渐靠得更近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尽量忽视手心渗出的汗,同时心虚地合上双眼,企图假装自己再次睡着了。
但也是因为闭上了眼,我没能看到警察先生漆黑瞳孔里的涌动和上勾的嘴角,只能靠剩下的感官去体会缓慢移动的香味和慢慢停歇的烟花、仿佛要具现化的温度。
香水味绝对往身上沾了,烟草味也是,更不用说润唇膏。
一个轻浮的吻。其实又不是轻浮,是飘飘扬扬和隔靴搔痒的一片羽毛。
我没能忍到最后,悄悄睁开了眼。那家伙已经直起身来,松了松领带。我和他对上视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还要继续睡。”
他一言不发,牵住了我的手:“回家再睡吧。”
“唔?烟花还没结束呢……”
“你的嘴唇冰冰的,”警察先生看过来,无奈地捏了捏我的手,“风太大了,别吹感冒了。还是说,要我把你抱过去?”
“可别了,”我竖起手掌,将他即将伸出的手臂给拦住,“我可不想再被围观一次。”
他笑起来,老老实实收回了手,只是替我披上了他的西装:“都听利枝ちゃん的。”
二月末的温度仍旧不可小觑,出园的半路竟然下起雪来,让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雪倒不大,但冷,就算是手牵着手也抵抗不住不断冷却的室外。
“走快点吧?”
我点点头,跟上警察官毫不停歇的步子,回到车旁。他拉开门,车内的暖气扑过来,驱散了寒冷。
“稍微等我一下。”他只留了一句话,就关上门快步跑走了。我隔着车窗看,细细碎碎的雪在他肩上落了一路,洇出大小不一的圆点来。
车内暖气熏人,只是空气不怎么流通。我把大了不少的西装抖擞两下再穿上,仗着有了男朋友的温暖,便降低了半截车窗享受新鲜空气。
“不冷吗?”车窗突然被敲了敲,一杯咖啡被递进来。
“这不应该由我问你吗?”我接过来,瞥他一眼。咖啡温度足够,单是捧在手里就能够令人心情转好。
“可不要小瞧我。便利店的大家都在吐槽它难喝,但是又没有别的热饮了,我只好加了很多糖和奶。”
开动车子前,雪花垂直地落下来,和手上热乎乎的咖啡很配。
我拿着杯子缩在带着烟味的西装里,欣赏了一会儿落下的雪,把耳朵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才转过头。
“松田君,今天谢谢你。”
那家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情人节快乐,利枝ちゃん。”
*
“请零壹伍号顾客到A窗口办理业务——”
我攥着号码纸,听到机械的女音后,打了个哈欠才起身往A窗口走去。
“您好,我这张卡,”我掏出自己的工资卡,把卡片丢进收银槽里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都取不了钱。”
工资卡很快被拿走,随之是A窗口柜员带着安抚的声音:“您稍等一下。”
“小姐,您的卡消磁了。不过不用担心,填一下表格就可以帮您补办一张。”
嗯?消磁了?我想不出什么原因来,柜员的声音就又响起了。
“您先到那边填一下这几份资料。”她埋头到抽屉里,捻出好几张表格滑进收银槽,“待会再回来这边窗口就好。”
还挺多表格……
我一把抓过收银槽里种种书类,走向柜台左边的写字台。
仔细填好了表格,边想着工资卡消磁的原因边回了那个柜台。比较靠谱的原因大概是常和手机放一块了。想得太过入迷,手里还握着忘还回写字台上的圆珠笔。
我刚意识到该把圆珠笔还回去,只是还没迈出步伐,等候席就站起个高壮的男人,手里高高举起一个柱状模样的东西,接下来更是解开外套,腰间露出了一连串的小盒,红灯一跳一跳的。
周围的人全都尖叫着四散躲开,我愣了两秒,空着的手下意识就掏出手机按住快捷键,打通了报警电话,再将手机踢远到写字台底下看不见的角落里。
那人放下了柱状物,又掏出了冷冰冰的枪,黑洞洞的枪口扫了一圈室内的所有人,最后指向了A窗口。
啊,是那个柜员姐姐。我咽了口唾沫,瞟了写字台两眼。所幸劫匪并没有发现我的行为。警察应该差不多到了,一定能赶上的。
她顺从地举高了双手,紧接着按耐住抖个不停的手,慢慢地收过去其他柜台递过来的钱,装进劫匪递过来的麻袋里。
“快点!”
他似乎看出了柜员想要拖延时间的打算,怒喝一声,还去掉了枪的保险,咔一声上了膛。
只是为了钱的话,应该比较好解决,不过他还拿着上了膛的枪,有一定危险系数。
A窗口的柜员也害怕了,挪着步子把麻袋按照劫匪的指示扔到了地上,接着就维持着保护的姿势,一步步缓缓缩回了柜台之后。
劫匪刚一蹲下身,乌泱泱的一大群警察便破门而入,冲在前面的全都是身穿防爆服、举着防爆盾的黑压压的人。
可算来了!那家伙估计也在里头。我眨了眨眼,但人太多,怎么都找不到我熟悉的影子。尽管警察已经到达,但在场的所有人依旧不敢松口气,劫匪手上还拿着枪,随时都会威胁无辜的生命。
“都别过来!”A窗口的柜员已经撤回了柜台后,劫匪附近暂时无人,他只好把枪口扫遍附近的人,“我可是上膛了!”
我也是有可能的受害者之一。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尽量全神贯注地把握住全场的情况,却发现自己唯一还能够想起来的还是前几日约会时的那家伙的眼睛。
劫匪带着枪,一时很难近身去拆弹。不过那个跃着红灯的盒子并不大。我回想起那家伙之前偶尔提起的炸弹解释,这个盒子连着的导线也不太多,看上去更像是手制的炸弹,爆炸的威力应该尚在控制范围之内。那么接下来主要是拖延时间了,但劫匪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他不开枪,一切就仍有余地。
带头冲进来的警察正在慢慢靠近劫匪,嘴巴一开一合,总归是些安抚的字眼。劫匪似乎听得不耐烦了,枪口朝离他近的我这边转了过来,但幸好还有一些距离,总不至于横在自己太阳穴边上。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负责谈判的警官又说了些什么,劫匪还未回答,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砰!”
这一声巨响劈开了空气,猛地炸裂开来,紧接着是清脆的啪啪两声落地声。大概是枪和炸弹?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耳边便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再接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冲进鼻尖。我想侧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这股味道又是什么,那乌泱泱的一群人里飞速冲出来一个,扳过我的脸摁到他的颈侧:“别看!”
“利枝ちゃん,别看。”
“没事了,利枝ちゃん,没事了。”
“我没事,我没事,”你比我要严重多了。他的声音抖得不行,根本不像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后半句我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地环住男朋友的肩,拍了拍他的背。
都已经是成年人,偶尔发生一些超出日常的事也并不是不能接受,但是感受到自己被这么深深地爱着,我的心脏还是像被下了热烫的油锅里滚了一番。
“我真的没事啦,松田警官。再抱下去可是妨碍到隔壁课的公务咯。”
*
银行一事已经过去快要半个月了,其实这事对我个人的影响倒是不大,反而是在警察先生的同事面前被他抱了个满怀这件事比较令我在意。
害羞肯定是有的,但这也是男朋友占有欲和关心的体现,尽管的确稍微突兀了一些。只不过……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的同事们呢。原先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昨晚临睡前那家伙突然一连发来好几封邮件,说是搜查一课今晚一起去喝酒,大家顾虑上次银行的事情,想见我一面。这是第一封邮件的内容,后面又速速追来几封邮件,大意是不去也没关系,不要被那群家伙吓到啦。
我抱着胳膊倒在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小小的方块字。虽然不至于见家长,但多少有那么些味道了。我直起身子来,按下手机按键给了他肯定的回复。
当然,那时的我决没有想到搜查一课的人会有这么多。
下班后那家伙来接我,二话不说就握住我的手,一前一后地晃,比路过的高中生情侣还要幼稚。
我问:“现在过去?”
“嗯,”他点点头,“大家都可想见你了。他们都说从来没在现场见过这么冷静的女孩子。”居酒屋离我的公司很近,走了一条街便到了。他熟门熟路地和老板娘打了招呼,撩开角落里的门帘,推开了这家居酒屋里唯一一间包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推开门,里头的人安静下来,都转头看过来。我突然就觉得毛衣领子有点紧,开口道:“大家好,我是松田的女朋友,津上利枝。这家伙平时麻烦大家照顾了,请多指教。”
面前的警察们先是愣愣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旁边那家伙。那家伙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然后急促地鼓起了掌:“愣什么,还不快欢迎!”
于是一群人一起鼓掌,对我说“请多指教”和“欢迎”。下班时间的警察们都穿得随意,也没什么职场的氛围,看着像在开大学班会。我这才放松下来,展露出了笑脸。等大家掌声渐消,仍牵着我手的警察先生又清清嗓子:“可不许灌我们家利枝ちゃん的酒。”
一群警察心照不宣地笑,先给他满上了一杯:“那么我们松田警官先来一杯吧。”
搜查一课的各位的确不是说说就算了。身边的男朋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嘴上还不忘反反复复念叨“不许灌利枝ちゃん”。
我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也替他喝两杯。我其实哪有他说的那么碰不得酒。抬头看过去时,他也正打量我。我和他对上眼,又心虚地移开。
我欲盖弥彰地问:“我能喝吗?”
他把他的酒杯往我这边推,从善如流地答:“能。”
面前的警察们便立刻心领神会,嬉笑着移走了正准备往里添的酒瓶。
酒才喝了两口,我已经有点昏头。利落的老板娘把新酒端来,还有几样吃的。一课的大家各自聊着天,偶尔笑出声来,把气氛染得轻松惬意,看不出他们都是平日工作里的精英警察。
那家伙的眼睛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脸还发红,动作有点儿迟钝地侧过头,脑袋一歪,像什么家养的小动物一样。
他轻轻打了个酒嗝,我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背,问他:“醉了?”
警官先生就算再努力摇头也没法掩盖住事实。实际上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一拨人正准备去隔壁店继续喝下一摊,另一拨人正准备去唱卡拉OK,但所有人都在起哄。
“利枝ちゃん,难道不把我们松田警官带回家吗?”
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警察们闹起来,或是举着酒杯或是举着筷子对那家伙咿呀乱嚷,话说得一套一套,不像是搜查一课,反倒像是宣传部。
那家伙笑着摆手,侧过头来小声问我:“怎么样,带我回家吗?”
我伸过手去揉了他一把乱糟糟的头发,答道:“也不是不行。”
一大群警察簇拥着把我们送到居酒屋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等把我俩都塞了进去,又兴奋地隔着车窗招手,简直比我还要激动。
对我来说,紧张更胜激动几分。我努力回想今早离开家门前各样东西是不是都有好好待在原地,亦或是一团混乱的模样。毕竟是这家伙第一次来我家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公寓楼下。
幸亏这家伙不像我家一沾酒就烂醉的老爸,只剩一点儿喝过头的困倦,我才得以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成功把他弄上了楼。
他瘫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等我拿热毛巾来糊了他一脸,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伸出手圈住了我。
我看他一眼,把毛巾对折,又擦他脖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有没有被那群家伙吓到?”
“大家都很好啊,”我帮他解了一颗扣子,“倒是你,都喝成这样了。”
“可惜了,第一次来你家里居然是这么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他看着我,缓缓地眨眼,深黑的眼睛没有一点酒后对焦的困难。
我叹口气,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心脏被酒后变得迟钝的男人流露出来的软弱一面狠狠撞击了几下。
“不也挺好的嘛,酒后的松田警官很可爱呢。”
*
一连加班了几天,好不容易迎来了难得的周末,睁眼时已日上三竿,倒是被子被毫无遗漏地掖好了。我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脑袋依旧是混沌的沉重。卧室里飘着熟悉的线香,有点呛,但闻着让人安心。应该是那家伙出门之前点的吧。
我慢吞吞地洗漱完,一出客厅便看到躺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茶几上被保鲜膜封好的三明治。
松田警官,真是贤惠啊。我忍不住因此笑起来,懒洋洋地做了个拉伸。
三明治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圈,我捧着它往软软的沙发上倒,满意地吃起男朋友给做的早餐。
其实我们还没有同居。那天之后,他总是三头两日就上门,我也偶尔会去他家里。警官先生太忙,我们大多是一起吃顿饭,看看电影看看书,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内容。因此尽管没有同居,家中也已经全是松田警官的痕迹了。
线香是上次和他一起去奈良物产店买的。现在燃得正好,烟一缕缕地冒,白檀香味渐浓。我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将沙发上沾染了烟味的西装拎起来,手伸进口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打算送去干洗。
怎料还真有。我掏出指尖摸到的冰冰凉的东西——车线整齐的黑色皮革夹,上面的樱花徽章熠熠生着金辉。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男朋友的警官证,还忍不住被他帅气的证件照晃了晃神。
这家伙也太粗心了吧?
我给他发了邮件说明情况,这回收到的并不是迅速的回邮,而是他打来的电话。
“利枝ちゃん睡得好吗?三明治吃了?”
我以为他会先关心警官证,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私人问题。
心里头虽然埋汰松田警官的不敬业,但从四肢到心都诚实地因他这一问而麻软了。我举着手机,半眯着眼睛,看见一点线香的红光,声音稀碎地答他:“就是睡得好才这么晚醒的。吃了,松田警官厨艺大有长进。”
对面那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一点笑意:“那就好。”
我见他迟迟不提重点,只好自己上阵:“您的警官证,怎么办?要不我给送到警局,顺路把你西装送去干洗?”
尽管看不见脸,但从电话那边的声音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好:“利枝ちゃん来探望我,那当然好。”
天气慢慢变热了,我被太阳刺得忍不住皱眉头,心想要是此时能借那家伙的墨镜一用该有多好。
我拎着一盒点心,夹带私货地买了松田警官最爱吃的蛋糕卷。警局里的空调很足,我一进门就松了口气。这里倒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严肃,来来往往的警察们拿着一摞摞的文件,都急急忙忙的,步速和语速都很快。上次喝酒时见过面的搜一姐姐正抓着一叠材料跟人说话,看见我进来,露出个笑脸,三言两语结束了谈话,向我走过来。
“利枝ちゃん,好久不见。来找松田?”
“啊,嗯,”我起初还有点局促,但很快被她的热情所感染,也放松下来。我举举手上的盒子,“他把警官证落在家里了,我给他送过来,顺便给大家送点慰问品。”
她带着我往前走,装作可惜地撇撇嘴:“可惜了,我还有案子要办,吃不了利枝ちゃん的点心了。”
面前有位靠着墙的女性,她招招手呼唤她:“佐藤,松田的女朋友来了,你顺路把她带过去吧,我还要出现场呢。”
说完她就朝我吐吐舌头,小跑着走了。
“你好,我是佐藤美和子,松田的同事。请多指教。”
“你好,我是津上利枝。请多指教。”
佐藤……美和子……
我跟在她身后,黑色短发,搜查一课……
这不是柯南里的警察姐姐吗?
我忍不住沿用了少年侦探团刚刚认识佐藤的时候的称呼。我搓着手指,心里有些无措。原来我不是重生,而是穿越到了动漫里。我也不知现在该做什么,或能不能做什么。
我忍不住再次扭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的确是佐藤……
曾经看过的动画剧情在我脑内不停地重演,我后知后觉记起松田警官在摩天轮上拆弹的场景,随即摇了摇头,不敢再乱想了。
走了好一段路,总算到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那家伙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一抬头看见我便冲过来,用温暖的拥抱迎接我。
我想说点什么,却没法把自己的心情平复到平日里的状态,喉咙却不知被什么梗住,手指已经快要被我搓掉皮了。
“松田盼你可是盼了老半天了,”另一位警察将他整理到一般的资料合拢,在桌上叩了两下,整理对齐。
“我来晚了?”我转转眼睛,轻轻问他。
“没有,”他把我拉到办公椅上,又叹了口气,向后一仰,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是我粗心,让利枝ちゃん还得跑这么一趟。”
我回过神,露出个笑来,晃晃手里的盒子。
“那粗心的人要吃蛋糕卷吗?”
有了慰问品,四散在办公室各处的搜一警官们全都围桌而坐,好几个看着都不太精神,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嘟嘟囔囔地讨论今天经手的案子。
我只听懂了个大概,脑子里分了一根神经去捕捉里头的关键词——炸弹。
刚才记起的情节又重回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重演起来。我的脑子里嗡嗡的,努力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贴去男朋友那边,问他:“案子棘手吗?”
蛋糕卷塞了松田警官满嘴,和平时的精英模样完全不同。他摇摇头,等彻底咽下才开口,语气很轻快:“没事的,我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案子了。放心吧利枝ちゃん,我一定会坚持给你做早饭的。”
我长出一口气,从他轻松的笑容里得到一点鼓舞,可依旧止不住地担忧。
*
因为正处于热恋期,这个正月我和松田警官倒是没回老家,而是两个大忙人趁着难得的假期一起在家里懒洋洋地躺了好几天,活动范围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舒适的暖炉,把所有电视台播的正月sp都看了个遍。不过假期刚过没几天,精英先生便被紧急召唤回了警局,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换句话说,已经和他几天没见到面了。
我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照常生活。但今天撕日历的时候却发现今天原来是1月6日。
假期里那家伙曾经随口提起过,每年的这一天,总局都会收到一封奇怪的传真,上面写着大大的阿拉伯数字,三年前是3,两年前是2,一年前则是1。他信誓旦旦地肯定,这一定是哪个爆破狂在倒数。
所以说最近加班也是为了这个案子吗?
我回想起旧时曾看过的画面——巨大的闷响,还有一瞬间充盈视线范围的火光——我只觉得自己嘴里苦酸,难受得要命,抖着手去拨他的电话。
他也许是以为是我又有了什么状况,飞快地接听了。我小声地问他:“在工作吗?我有没有打扰你?”
他笑起来:“利枝ちゃん,电话都打过来了才问这个问题吗?”
“不要笑!”我瘪着嘴,心里却多多少少因他的笑声放松了些。我继续说:“我待会,可以过来警局找你吗?”
“当然可以,”那边的松田警官笑道,“这次还要带蛋糕卷吗?”
“带,都可以带,”我跟着笑,随口问他,“案子怎么样了?我的男朋友什么时候才能复活?”
他嗯了一声:“正在等传真,爆破狂这回应该要动真格了。”
我道了别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利落地套上。必须要赶在他出发之前!
等到我赶到警局时,已经是中午了。明明应当是午休时间,警局也并不安静,警察们忙着进出,警笛声响个不停,已经走了好几辆警车。
松田倚在值守台上,似乎等了很久。
他看见我到了,就简单地把目前案子的情况都说清楚了,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一样,是摩天轮爆炸案。
我把路上买的蛋糕卷塞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待会就出现场吗?”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嗯,吃完利枝ちゃん给我带的蛋糕卷就出发。”
我还是压抑不了心中的害怕,在他的肩膀蹭了蹭,又推开他,严肃地看着我的男朋友。
“接下来,我说的今日幸运地点你一定要记住。米花中央医院。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是请相信我。”
大概是平日里我偶尔也会看看电视上的占卜节目。他并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眼睛晶亮,说:“我会记住的。”
对此,我很满意。心里总算没有那么紧张,希望我能够帮到他,不要再让悲剧发生了。
警局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地方,出现场的警车红□□闪来闪去,还有出入不停的警察们。可我觉得此时此刻我们两个就站在这里,听着周围的喧嚣,也很好。
临分别之前,我结结实实地抱他一下:“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去抓我的手,紧紧交握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想来人是紧张的:“我回来之后,我们就一起住吧。”
我眼看着男朋友上了警车离开,他还隔着车窗朝我招手,我只好强装出笑脸,直到警车彻底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不敢去现场。一是现场有着无法预估的危险,二是……怕遇到最坏的结局。
我沉默地回到家,环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似乎每一个地方都还残存着和他一起生活的影子。
太过担心了,我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电视当然也是不敢看的,如果从电视直播里看到爆炸,那我更加不敢想象。
我缩在沙发上,披着还带着一点男朋友味道的毯子,眼看着墙上的时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反复确认了几次手机都没有收到任何电话和邮件,脸越来越白。
眼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开始了短暂的痉挛,清凉的感觉顺着眼角滑下脸颊,随后眼泪控制不住般没停下过。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有事的。如果真的出事了,警局一定会通知家属的。我越想越慌,起身洗了把脸,却发现眼泪和水却都混在了一起。
我只希望看到他爽快地笑,希望他一直都有安定的睡颜,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傻事说傻话,像小学生一样也不要紧。
门铃这个时候响了。我站直了身体,顾不上拿纸巾,拉起衣角擦了擦脸,急匆匆地跑了过去,慌慌张张地去瞄猫眼,发现了墨镜、卷发、冰淇淋——由这些组成的如假包换的我的男友。
“你这家伙搞什么,自己在这儿吃冰淇淋。”我打开门,没憋住哭腔,也没忍住眼泪。
“我回来了,”我被他抱住腰,下意识将头埋进他怀里,攫取着专属男朋友的体温。
他愣了一下,抬手抱住了我的头,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
我看他得意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回来的路上在口袋里找到的,请利枝ちゃん吃冰淇淋。”
我被他逗笑了:“你这家伙……”
“案子结束了吗?”我把粉红色的冰淇淋接过来,问他。
“利枝ちゃん没看电视吗?虽然很惊险,但是多亏了利枝ちゃん和我说的那番话,特地分了一拨人去米花中央医院搜查,果然另外一枚炸弹炸弹和爆破狂都同时发现了。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我专心地将冰淇淋舔成一个敦实的拱形,摇了摇头。
“你没事就好。”
“我不好,”男朋友摸了摸我的鬓角,似乎没那么高兴,也没那么不高兴,“利枝ちゃん还没答应我要不要一起住呢。”
好吧,感情刚刚全是装出来的。
于是我仰头看着他,融化的冰淇淋滴在大拇指上。
“我没有设想过任何否定的答案。”我说。
然后我们交换了一个带着冰淇淋味道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