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
青石没忍住率先出声。
姜慕橙愣住,呆呆地看着小小弱弱的,身躯甚至仍在摇摇晃晃,却仍然挡在自己面前的丫头,嘴巴张了张。
就在刚才,薛夫人巴掌落下的前一秒,白竹在谁也没看到的刹那冲出挡在姜慕橙身前,硬生生挨了薛夫人的这巴掌。
“夫人,您凭什么打我家少夫人!”
即便挨了打,今日的白竹依旧出奇英勇,来不及擦掉脸角的血珠,愤怒地看着薛夫人,甚至是出言顶撞。
薛夫人冷声哼出,虽然诧异这个小丫头会冒然闯出,可也只愣了一秒,半点眼神也没分给白竹。
身后带来的嬷嬷极富眼力见,薛夫人的一声哼就了然于心,快步上前,“夫人还没说话,哪有你这小蹄子说话的份!”
说话间那嬷嬷抬手,居然是想再给白竹一巴掌。
白竹心惊,用力闭上眼睛,忐忑地等待着下一掌的落下。她再疼再怕都没关系,可就是不能动她家少夫人。这些人算是什么腌臜货,自家少夫人可是打小被人宠着哄着的,哪里能让这些人碰的。
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也没落下。白竹颤颤巍巍地睁眼,瞬间被眼前一幕吓到。
只见一只手从身后穿过,牢牢抓住嬷嬷的手,紧接着用力一甩。那嬷嬷被甩的身体侧向一边,还没反应过来,刚抬头一道用了十成力的巴掌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脸上。
“哎呦!”
那嬷嬷始料未及,倏地掀翻在地,慌乱间被青石悄悄背着人补了两脚,好不狼狈。
白竹震惊满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淡然收回手,皱眉嫌弃地弹手的姜慕橙。
“少夫人......”
她诧异开口,刚说出三个字就幡然醒悟,连忙掏出手帕替姜慕橙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拭着指根。
打这些人都是脏了少夫人的手,她得好好替少夫人擦擦!
那嬷嬷连滚带爬地滚起缩回薛夫人身后,表情还带着后怕。姜慕橙刚刚巴掌落下时眼神中的警告她看得真切,说是想杀了她都不为过。而好像,以姜慕橙的身份,想要杀她并不是玩笑......
冷哼从薛夫人鼻腔泄出,她不满地看着姜慕橙,“连我的人都敢打,你好大的威风啊。”
姜慕橙侧目,将白竹拉到自己身后,“动了我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她这话是盯着薛夫人的脸说的,其中警告意味溢于言表,似乎在说,若不是那婆子替了这一巴掌,这一下该是落在你的脸上才对。
沈姨娘吸气,观战的心情达到顶峰,完全不顾拉着自己胳膊想要趁现在没人注意带着她先溜的下人。
瞧薛夫人往日威风凛凛,一派作样的势头,到了姜慕橙这里不是照样要吃瘪。看来自己选择姜慕橙靠拢绝对不会有错,说不定能换回女人,日后再讨个好前途都不成问题呢。
薛夫人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脸色冷了下来,“怎么,你是连我都想打吗?”
姜慕橙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没这个胆子,还是没这个本事?”
“这里是薛府!”薛夫人大怒。
“这里是京城。”姜慕橙只回了轻飘飘的一句。
而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足以让薛夫人哑口无言。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阶段,青石哪里还有坐得住的道理,他抬脚意欲上前,想要接着姜慕橙的话乘胜追击。
可他步子还没踏出半步,就被白竹拉住。白竹拽着他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随后自己走了出去。
“夫人这是因为尚书小姐的事,想要来问我家少夫人的责吗?”白竹挺着脖颈,一字一句道,并不怯场。
她拦住青石并不是因为害怕,他们作为下人,哪有躲在主子身后,让主子替他们冲锋陷阵的道理。
可毕竟是当着薛夫人的面,不该让青石出头。她是随少夫人从将军府嫁过来的,说到底是将军府的人,日后若真有什么差错,她是能跟着少夫人一同回去的。
可青石不一样,他是薛府的小厮,卖身契,归属权都是薛府,只不过是被分到了竹香院而已。说的难听些,今日他出头被薛夫人记了去,哪日瞒着姜慕橙将他发卖打残都是薛府的安排。
薛夫人看了眼白竹尚且红肿的脸,并不将这个从来性子软弱的丫鬟放在眼里,“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就要说!”白竹梗着脖子,势必要不吐不快。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有气势些,“您无非是害怕尚书小姐的势力,甚至不敢找上门去,却来把火撒到我们少夫人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欺软怕硬吗?可是您要知道,您忌惮的,害怕的,不敢得罪的尚书千金,和咱们小姐才是一个阶层的!您不敢动尚书小姐,难道就动的咱们小姐了吗!?”
白竹越说心里越有气,越说声音越大,丝毫没注意自己对姜慕橙的称呼已经变了。
她是真的太生气了,尚书千金尚且不敢对自家小姐怎么样呢,这个甚至连对尚书小姐找上门都不敢的人,怎么敢如此轻视自己小姐。
“你......你大胆!”薛夫人气得颤抖,她没想到一个小小丫鬟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反了!真是反了!来人,给我掌嘴!狠狠地打,打到她学会怎么跟主子说话为止!”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闻声便要上前,气势汹汹,眼里透着股子见惯了这种场面的麻木与狠厉。
“谁敢!”
一声清叱,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屋内的嘈杂。
在白竹宣泄情绪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慕橙缓缓站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襦裙,衬得脸色更加白皙冷艳。一双如同淬了寒冰的眸子冷得惊人,毫无波澜地扫过蠢蠢欲动的婆子,竟让他们真的顿住脚步。
先前吃了一巴掌的婆子缩在后头,见状拽了拽身侧的人,压低声音劝阻,“想想那人的身份,咱们可别再出头了。”
陆妍清楚定是薛业明被打的消息传到薛夫人耳中了,否则薛夫人不会急冲冲地找过来跟姜慕橙算账。
这种时候她可不能继续袖手旁观,否则事后薛夫人琢磨过来,还疑心自己把她当抢使呢。
这样想着陆妍连忙捧着肚子快步上前,脸上堆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关切,“娘,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随即她又看向白竹,着急向白竹发难的她没发现在她回眸的瞬间,薛夫人那充满厌恶责备的眼神正狠狠地钉在她的身上。
她很是不悦地看着白竹,语气与动作间摆满了主子架子,“你这丫头,怎么和夫人说话了。娘怎么说也是薛府的唯一当家人,还容不得你这般放肆,还不快快道歉,娘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
白竹知道,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地反驳出气了。如果在这个时候她真如陆妍说的,给薛夫人道了歉,那就是明晃晃地打少夫人的脸。
于是她鼓起在薛府这三年多来最硬的一股气,快速吞咽了几下,抖着声音道:“那又如何!若真真是在京城中遇到,别说少夫人了,你们就算是遇到我,都得喊上一句白竹姑娘!”
听到她这话,沈姨娘的脸色率先沉了下来。这话分明是先前姜慕橙用来堵她的,没想到被这死丫头水灵灵地学了去。
气归气,可看到陆妍与薛夫人那两张被白竹的话气的皮肉颤抖,肤色发白的脸,心里又觉得是真的爽快!
白竹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这里的达官显贵可不是偏远地界那些芝麻小官能比的了的。
在这里,官商分界最为明显,总是你生意做得再大,看到皇族都得老老实实的哄着,而那些最为显贵,拔尖的那部分人,即便是家里的下人,都不是普通百姓惹得起的。
薛夫人是飘了。姜慕橙刚进府的时候她可绝对不敢这样,别说让她晨昏定省,就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都刻意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个从上头下来的大小姐。
是这三年来姜慕橙的得体大方,安分守己让她忘了姜慕橙的身份与权利。
人呐,总是容易在日复一日的温顺中生出一种错觉,以为那是软弱可欺,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踩入泥里的落败凤凰。
薛夫人便是如此,她仗着如今日渐兴盛的商贾地位,仗着儿子能把姜慕橙随意拿捏的手段,便觉得姜慕橙也不过如此,她身后的将军府也不过如此。
可白竹这一嗓子,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薛夫人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你……你大胆!”薛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竹的手指都在颤抖。
即便到了现在,她仍旧认不清局面。或者准确点来说是,她无法接受曾经委曲求全,被她不当回事的姜慕橙,居然真的要爬到她的头上去。
这半年来姜慕橙就像是吃错药了一样,明明从前什么都不在意,恪守礼仪,与业明也是相敬如宾,当薛府遇到阻力时更是会出手拨开云雾。怎么如今定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甚至纵容下人如此无理。
“姐姐!下人如此顶撞主子,这就是你的教导吗?是,我们知道你身份显贵,可既然嫁入了薛家,薛家就是你的天,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啊!”
聒噪,十分聒噪!薛夫人浑身颤抖,几乎要被耳边这份喋喋不休的话语吵的脑袋炸裂。
可噪音仍旧在持续加持。
“和业明回府之前我就听说姐姐你为人和善,尊礼亲人,可怎么却是这副模样!”
是了!没错了!
一切的变化都是从陆妍进府开始的!从她来到薛府第一天开始,这个家就不得安宁。夏社,寿宴,再加上今天,哪件事不是她的手笔,哪件事不是因她而起。也是从她出现开始,姜慕橙才开始变了副模样......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分明是她!
“你今天必须跟娘道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如同一记惊雷,瞬间炸碎了院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将陆妍后半句的义正言辞生生截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妍捂着被打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看着莫名出手的薛夫人,迟迟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