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逞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好,既然你觉得婚姻是一场高风险投资,那我们换个角度讨论。”
“什么角度?”
宇逞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婚姻是一场合作,那理论上,双方都是合作者,对吧?假设两个人条件相当,能力匹配,彼此都愿意维持平等关系,那婚姻应该是双赢,而不是‘女性承担更高成本’。”
“听起来,你要开始分析‘最优解’了?”
“你说婚姻带来的额外成本,会让女性付出更多,但如果我们的收入相近、成长环境类似、消费观念一致、彼此的价值观匹配……那么,这样的婚姻关系,应该是相对稳定的。”
“听上去很合理。”姜过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目光带着点审视,“继续?”
宇逞也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信的从容:“我们来假设最理想的情况你和我在婚姻关系里,我们各自有独立的事业,没有一方完全依赖另一方,我们的家庭背景、财务状况、教育水平都匹配,所以不存在‘经济剥削’的问题。家务方面,我们可以雇佣保洁、请钟点工,或者通过合理分工减少负担。”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我们的关系本身就是建立在高度认知匹配的基础上,所以你不会被迫承担‘家庭主导’的角色,我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传统的丈夫’。听上去,这样的婚姻没有太大问题,对吧?”
姜过夷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你在给婚姻市场做广告?”
“我是经济学研究生,习惯了推演模型。”
姜过夷看着他:“好,那我们来拆解一下你的‘理想模式’。首先,‘婚姻不会影响个人事业’这个假设,就不成立。”
“为什么?”
“因为婚姻的运行逻辑,并不仅仅取决于双方是否‘愿意’,而是整个社会环境如何定义婚姻。在现实生活里,男性在婚后事业上升的概率比女性高,而女性在婚后,承担家庭责任的概率却比男性高。”
“这意味着,哪怕我们在婚姻初期维持平衡,外部社会环境仍然会逐渐对我们产生影响。举个简单的例子当一个女性和男性同时面临职场晋升,女性更可能因为家庭因素被认为‘不够稳定’,而男性则更可能被认为‘责任感增强’。”
宇逞轻轻摩挲着杯沿:“……所以,你认为这是一种社会默认的性别权力分配?”
“没错。”姜过夷继续道:“你可以说自己不会这样对待婚姻,但你无法保证你不会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你可能一开始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但等你工作变得忙碌,等你发现你的同事们都把家庭事务交给妻子,你会不会开始觉得‘我也应该少操心这些事情’?等你的领导在考察晋升人选时,默认女性员工可能‘家庭优先’,你会不会觉得‘也许婚姻真的会对事业有影响’?”
“……你拆得还真够快。”
姜过夷微微扬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才刚开始。”
宇逞轻叹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好,那我们假设事业影响可以通过个人努力规避,婚姻的稳定性依然存在。你之前提过,家庭分工可能会出现问题,但如果我是一个完全愿意平等分担家务的伴侣呢?”
“理论上可行,现实呢?”姜过夷缓缓开口,眼神冷静,“那我们还是举这个家务的例子,你说你愿意承担所有家务,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长期来看,你真的不会觉得疲惫?”
“你觉得我会变?”
“你当然会。”姜过夷语气淡淡,“人在亲密关系里,对家庭分工的态度会随着时间变化。你在刚开始会主动做家务,但等我们真的长期生活在一起,你还会不会觉得‘这没什么’?当你加班回家,看到没洗的碗,你是会继续洗,还是开始心里不平衡?如果我忙得没有时间管这些事情,你会不会觉得‘凭什么都是我做’?如果你一天比一天更习惯于‘有个人在身边’,你会不会开始期待‘我可以照顾你’?”
“……你觉得,我一定会期待这些?”
“不是‘一定’,而是‘高度可能’。”姜过夷微微勾唇,语气仍旧理性,“心理学研究里有一个现象当一个人长期得到某种便利,他会不自觉地认为这是一种‘默认状态’,而一旦便利被取消,他就会产生不满。”
“听起来,你对婚姻的不信任,更多是来源于对人性的判断?”
“婚姻不是‘搭伙过日子’,它是一场长期的人性实验。你无法保证一个人不会变,尤其是当社会环境的影响渗透进婚姻之后。你现在可以理性分析,你愿意平等分担,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所以,你认为婚姻无法长久维持‘纯粹的平等’?”
“至少,在现行社会结构下,它很难。”
宇逞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目光微微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如果撇开婚姻本身……孩子呢?你不想要下一代吗?”
姜过夷神色未变地扫了他一眼:“首先,女性本身就可以生育。其次,我没有这个未来规划。”
“所以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真的有生育需求,我可以自己生孩子。这件事的决定权本就在女性手上,唯一的问题是,社会默认孩子‘必须有父亲’。”
宇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你不觉得,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中需要父亲吗?”
姜过夷轻嗤了一声:“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中需要的是支持、教育、资源,而不是必须有一个‘父亲’这个角色。你以为‘父亲’是生物决定的吗?不,这是社会文化建构的。”
“说句现实点的,如果我决定要孩子,完全可以选择精子库的高质量基因。我不需要婚姻,我甚至不需要另一半,我只需要一个合法的生育渠道,以及足够的资源养育这个孩子。”
宇逞眯起眼睛,目光略带玩味:“听上去,你真的考虑过这个选项?”
“我当然想过。毕竟,女性永远比男性更清楚‘生育权’意味着什么。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生孩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她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杯壁,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谈论某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知道有些女性喜欢做母亲,她们享受养育孩子、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这是她们的选择,我尊重。”她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向宇逞,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喜欢母职带来的身份束缚,也不喜欢任何需要我无条件投入、被期待牺牲自我的角色。我从不否认,有些女性在‘母亲’这个身份中能找到价值和成就感,她们愿意为孩子让渡部分自由,这很好,她们有选择权。”
她目光冷静:“但我不愿意。”
“所以,你不是厌恶孩子,而是不接受‘母职’?”
“我不讨厌孩子,甚至可以理解母性的温柔与伟大。但它从不是我的一部分,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一部分。生育是生物学行为,而‘母亲’是社会建构的角色。我能理解它的意义,但我不愿承担它的代价。”
“所以,你的结论是,男人才是最焦虑的那一方?”
“当然。你们无法生育,所以你们才会那么执着于‘拥有’家庭,执着于‘孩子必须有父亲’,执着于婚姻制度。说到底,婚姻对你们的意义比对女性更大。”
宇逞靠在沙发上,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消化她的观点。
“这么说,你把婚姻看作是男性对生育权的一种控制手段?”
“不仅是控制,而是资源再分配。传统社会里,男性通过婚姻绑定女性,确保她们的生育只为自己所用,确保‘父权’得以延续。你以为古代‘贞操’和‘守节’的概念是道德问题?不是,它是财产权问题。说到底,生育权掌握在女性手上,而男性一直以来的焦虑,是如何确保‘自己的孩子’才是‘自己的’。这才是婚姻制度最原始的目的。”
“……你果然连这都分析过。”
“这些事,女性必须思考得比男性更清楚,否则,她们会一直活在被安排好的人生里。”
宇逞靠回椅背,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下:“……你果然是最适合婚姻的人,却也是最不会结婚的人。”
姜过夷轻嗤了一声,挑眉看着他:“你在夸我,还是在感叹?”
“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