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姜过夷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顺手把外卖盒叠好,准备一会儿扔出去。宇逞靠在沙发上,伸了个腰,目光落在姜过夷的肩颈线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秒。
“帮你捏捏?”他忽然开口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姜过夷瞥了他一眼,没动:“干嘛?”
宇逞抬手轻轻转了转手腕,道:“吃饱了,正好活动一下手。”
“你是饭后运动项目缺失了?”
“算是吧,毕竟刚刚动了脑子,总得换个形式放松一下。”
姜过夷沉默了一秒,但最终还是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微微靠着扶手:“力度不要太大。”
宇逞抬手搭上她的肩,指腹顺着她的肩颈轻轻按下去,动作流畅而稳当,像是早已习惯做这种事。他指腹微微施力,在她肩膀的肌肉上揉了几下,感受到她微微紧绷的状态,语调问:“最近肩膀一直这么硬?”
“用电脑久了,就这样。”
宇逞手上的动作未停,指尖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慢慢按压着僵硬的肌肉。他没再说话,客厅里一时陷入了一种静谧的氛围,只有指腹按压肌肉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姜过夷闭了闭眼,放松了一些,感受到肩膀的酸胀感被缓解了几分:“嗯……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可以再努力一点。”
宇逞轻笑了一声,动作不急不缓地继续按压,指腹在她肩胛骨附近按了按,感受到她微微一顿:“这块很紧,平时多拉伸。”
姜过夷轻哼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地道:“知道了。”
宇逞继续按了一会儿,手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透到姜过夷的肩颈,缓慢又克制的力度带着一点耐心。
姜过夷闭了闭眼,放松地靠着,片刻后才微微直起身,挥了挥手:“行了,差不多了。”
宇逞收回手,顺势靠回沙发地道:“不错吧?”
姜过夷低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勉强及格。”
宇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行吧,姜教授对学徒的评价标准果然很严格。”
姜过夷懒得理他,顺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指尖轻点杯壁,似是在思索什么。她没有回应,而是起身走向厨房,顺手拎起烧水壶,拧开水龙头,把壶灌满,接着按下开关,水流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短暂响起。
宇逞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沉稳地落在她身上:“你之前说过,你不婚。”
姜过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语调不带一丝波动:“确实如此,这是我们最初达成的共识。”
宇逞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里透出几分探究:“但你应该知道,我还是会对这个决定感到好奇。”
姜过夷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些许戏谑:“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不考虑。”宇逞轻嗤一声,端起水杯晃了晃,“其实,从现实角度来看,我们两个的结合,是完全可行的。”
姜过夷坐在一旁,手里转着水杯:“嗯?”
“家庭背景相近,经济条件匹配,教育水平一致,三观也基本契合。地域差异也不是问题,你是云陵人,我本科就开始在云陵,长期留在这里完全可行。或者,如果你愿意,沛陵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甚至对许多人来说,它是最优解,毕竟资源、机会、环境摆在那里。”
宇逞微微侧眸看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不过,从你之前的态度,你似乎对北方并没有太大兴趣?”
“当然,如果你考虑其他城市,我们的经济状况也足以支持迁移,初始资金充足,不存在‘必须依附某个城市’的限制。假设我们结婚,从资源整合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场极优的结合。”
“嗯?”
“细节来说,首先,房子不是问题。你家在云陵有房,我家在沛陵也有房,换句话说,我们不会被‘房子’这个传统婚姻中的关键议题困住,甚至可以直接重新买一套。当然,买房这件事可能还得由你来定夺,我知道你在意地理位置、交通便利性、生活成本这些现实条件。”
“然后是家务分工。如果按照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大概率是你在客厅悠闲地喝茶看书,而我在厨房忙着做饭。”
姜过夷:“听上去对你来说像是个损失。”
宇逞:“倒也不是,毕竟你不会突然决定去‘贤惠’一下,这块我心里早有数。”
“经济上,我们不会有什么矛盾,各自的经济独立性足够,不存在‘共同存款’的必要。偶尔谁付钱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
“继续?”
“我们的下一代也会拥有最优化的成长环境,教育资源、社会资本,甚至遗传基因,都是优势项。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投资无论是现实利益,还是长期发展。”
“听起来,你是在讨论一场商业并购。”
“你可以这么理解。事实上,婚姻本质上就是一种长期合约,是一种法律关系,而不是单纯的情感关系。即便不谈经济层面,从社会层面来说,我们的匹配度也很高,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会有太大冲突,甚至连我们的择偶市场价值都属于同一档次。”
他缓了缓,又补充道:“说得现实点,你的家庭背景和个人条件,决定了你的择偶标准会自动筛选掉一大批人,而我的情况同样如此。所以我们在这个社会游戏里,已经是最容易匹配到一起的选项之一。”
姜过夷指尖轻点着水杯:“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既然我们都符合这场游戏的规则,那我们就应该按照规则走?”
“我只是想知道,既然这条路客观上更有利,为什么你要拒绝它?”
姜过夷沉默了一瞬:“你觉得这条路更‘有利’,那是因为你默认了这套规则的前提是成立的。但我并不认同这条规则,所以它对我来说,不具备优势。”
宇逞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这就像你玩一场游戏,有人告诉你,如果按照这个套路走,你能赢。但问题是,我不想玩这场游戏,或者说,我根本不需要赢。”
“可你确实是适应这套规则的甚至是这个规则里最优质的玩家之一。”
“能适应,不代表我要适应。”姜过夷抬眸,“你认为这套规则对我有利,那是因为你站在这个体系内部去看它。但我对婚姻不感兴趣,不是因为我吃亏,而是因为它本质上对女性来说,就是一场失衡的交易。”
宇逞像是在消化她的话。他靠在沙发上,语气不轻不重:“所以你觉得,婚姻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
“婚姻的现实困境,在于它看似是一场合作,但实际上,长期来看,它的成本并不是均摊的。”
“听上去,你对它的信任度很低。”
“这和信任无关,这是结构性问题。”
她顿了一下:“你刚刚说,我的条件很好,进入婚姻能让我更轻松,对吧?但如果婚姻真的能让女性更轻松,为什么离婚后女性的平均生活质量下降,而男性的生活质量反而上升?”
“所以,你认为婚姻对女性来说是‘劣势投资’?”
“不一定,但它的风险远高于收益。”姜过夷轻轻抬眸,神色冷静,“尤其是当女性在婚姻中的角色,从‘独立个体’变成‘家庭管理者’时,她的付出往往是隐形的。”
她语调平稳,但分析极为精准:“如果我们真的进入婚姻,你觉得家务会怎么分配?”
宇逞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们不是可以请保洁?”
“保洁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姜过夷淡淡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家务不只是扫地拖地洗碗,还有日常的琐碎安排。洗衣、晾衣、收纳、整理,生活中的大量管理工作,哪怕是请保洁,你也需要花时间去安排、沟通、验收,甚至重新调整。”
宇逞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所以,你认为在婚姻里,‘家务’不仅仅是劳动,更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对,而且它往往是女性在承担。”姜过夷眼神带着些许讽刺,“一个人可以在独居时,把家务控制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内。但一旦进入两个人的生活,标准就会被打破。你不觉得脏,但我觉得乱;你觉得可以明天收拾,但我今天就想整理。”
宇逞敲了敲桌面,沉吟了一瞬,随即开口:“但如果我承诺假设我们结婚,我会承担所有家务呢?”
姜过夷轻嗤了一声,目光犀利地落在他身上:“那你能坚持多久?”
宇逞一顿。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刚结婚时热情承担家务,几年后开始觉得‘凭什么都是我做’的男性吗?”
“……所以,你认为婚姻的核心问题在于长期关系中,男性对家庭劳动的态度会发生变化?”
“不只是态度,而是社会对性别分工的潜在影响。”姜过夷缓缓开口,“就算你在婚姻最初愿意承担家务,你有没有想过,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工作、社会期待、外部压力会不会改变你的想法?”
“当你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见桌上有几天没洗的碗,你还能心甘情愿地去洗吗?当你升职加薪,周围的男性同事一个个让妻子全职照顾家庭,你还会觉得自己承担家务是理所当然的吗?”
宇逞的指尖顿了一下。
“你或许会坚持一阵子,但我不相信一个男性能在长期婚姻关系里,完全不受到社会性别分工的影响。”
“这和现实主义无关,这是社会学问题。”
宇逞盯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指尖缓缓在桌面敲了两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所以,在你看来,婚姻是一场失控的投资?”
姜过夷淡淡地笑了一下:“至少,它的稳定性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高。”
宇逞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点头:“你这么一说,婚姻确实不是个稳赚不赔的选择。”
“当然。”姜过夷轻轻抬眸,“如果它真的是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你以为会有那么多人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