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听说你也是清江镇的?跟我妈妈是同学?”
油汤里翻拣臭豆腐的手一顿,一张油黑的脸抬起来,由前倾的脖子送到林午跟前,打量着她。
“对对!清江的!你妈妈是哪个?”
爽快的回答让林午的心定了定,“叔叔,我妈妈叫李玉琴。”
滤过油的臭豆腐放进一次性碗里,又被剪刀剪碎,咔嚓咔嚓的声响为这位大叔的思考配了音。
“李玉琴……李玉琴……哎呀!是同学!是同学噻,她哥哥是不是叫李玉刚嘛?开杂货店那个?”
林午笑着点头,看他往碗里加入香菜、小米辣、葱花,再淋上几勺汤。
“我跟你妈,从小学就是同学,一直到高中,嘿嘿,后来我没考上技校……诶,你爸是林彬不?高中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在耍朋友。”
“对,我爸是林彬,叔叔你还记得当时他们另一个好朋友吗?叫曹宏杰。”
林午接过一碗满满当当的臭豆腐,臭味混着香味钻进鼻孔,终于要聊到点子上了。
“曹宏杰……肯定记得到噻,当时我们班第一名,长得也挂(很)帅。”方脸大叔一边说,一边跟她指着摊位后的桌椅,示意她坐过去吃。
“我听说,他好像因为落水,没了?”
“嗨呀!就是!多可惜嘛!本来已经考起大学了,本科哦!哪晓得突然掉河里淹死了哦……”
“当时,你妈,还有你爸,跟曹宏杰,三个人耍得好,天天都在一堆,后头出了这个事,唉……”
林午咽下一口臭豆腐,继续问:“是挺可惜的,那他们当时那么好,也会吵架不?”
“吵架多正常,他们三个,经常都是吵吵闹闹的……说起来,在曹宏杰出事之前,他们还大吵过一架。”
矛盾,来了。
林午相信,这次吵架绝对跟曹宏杰的落水相关。
“叔,那你知道他们为啥吵架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记得当时是曹宏杰和你爸打了一架,为什么打架的不知道,班里都猜是因为你妈妈……”
……
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林午走出步行街,再去问她爸?感觉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现在该怎么去查呢?总不可能再去找以前的同学,挨个问,不现实。
仿佛一大片迷雾罩在她头顶,林午思索着往前走,面前却有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她往左,他也往左。
她往右,他也往右。
她迷惑抬头,他低头。
有点眼熟,难道是以前的同学?
这座小城不大,遇到同学再正常不过,但是,林午不记得他是谁了。
以前班里有这么帅的吗?
林午心虚地往旁边错一步,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是我。”
她条件反射般缩回脚,这句话,她可太熟了。
封灵洗?
这个男人是封灵洗?
林午呆呆看着他,看他精心打理过的短发,和一身的牛仔套装。
短短几天,这个古代鬼就变现代啦?
鼻尖上的痣和五官的确是封灵洗没错,一下子变化太大,林午还是感到很震惊。
“你怎么换造型了?”
“造型?”
“就是装扮。”
封灵洗抻了抻身上的牛仔衬衫,活脱脱一个现代帅哥。
“时代变了。”
好言简意赅的回答。
“正好。”
什么正好?林午还没发问,就被握住了手腕。
熟悉的环节。
林午闭上眼,滞空感只一秒,就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她竟然站在一块墓地面前,墓地上的碑文清晰可见,李玉琴。
这是她妈妈的墓地。
好几年没来扫墓了,墓地周围长满了杂草。
这座山的变化也很大,几年前的羊肠小路,已经变成宽阔的水泥路了。
林午走近墓碑,上面贴着的照片早已发黄,这张照片上的李玉琴才26岁,林午已经比那时的妈妈老了。
“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林午回过头,这个封灵洗的鬼言鬼语还是那么难理解。
只见他抬起右手,往墓碑上一抓,手腕上的木质手镯一晃而过。
然后他指着林午胸前的项链,“取下来。”
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林午知道,他总归不会伤害自己。
取下项链的一瞬间,一个半透明的人即刻出现在林午面前。
是妈妈,是李玉琴,是年轻的李玉琴!
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短发齐肩,刘海齐眉,一双笑眼,嘴角温和地提起来,正看着她笑。
“妈妈?”
林午视线模糊地望向身后,封灵洗朝她点了点头。
“妈妈……”
她禁不住走上前去,原来,妈妈比她矮半个头,她想伸手触摸,却摸了个空。
“小午……妈妈要离开了,对不起,妈妈没办法陪你长大,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听爸爸的话……”
……
乡镇的星空,是清晰的,月亮和星星,都清楚地挂在天上。
林午刚从舅舅家出来,身后就来了个跟屁虫,封灵洗。
她缓步走着,路过一个又一个街边花坛,花坛里有的种着花,大部分都种着蔬菜,这个时节,胡豆、茄子、辣椒都结了果。
春天已过一半,春夜的空气微凉,却也带着隐隐的暖意。
林午知道,今天这些只是封灵洗为妈妈保留下的一点点记忆。
她扭过头,“你能再讲讲我妈妈是怎么去世的吗?”
“被厉鬼掐住了脖子。”
“曹宏杰。”林午出声道。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
“那时候,你就在睡在她身旁,也很危险,我撵走了曹宏杰,重伤了他,但他也逃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妈妈吗?”
封灵洗摇头。
到了这里,线索断了,怎么办?
不,还有一个突破口。
虽然在她爸嘴里问不出什么,但向小燕,她的后妈,却是个嘴巴极松的。
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毕竟,她和林彬一起生活几十年了。
……
又短又卷的头发在向小燕头上耷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却有些局促的样子。
她和这个女儿的相处很少,更何况,还是她的债主。
林午倒是很坦然,她是特意选在林彬上班后来的。
“向妈,中午打算吃点啥?”她一直喊她向妈。
“嗯……炖点排骨嘛,你吃不吃香肠?屋里还有白菜,再炒个白菜?……我泡的泡菜也好了,中午煮稀饭嘛……”
林午看着她说话时嘴角那颗一耸一耸的大肉痣,想着怎么引入话题比较自然。
“挺好的,我中午有约了,不在这吃,向妈你不用考虑我的。”
“哦……你中午不在这吃啊。”
沉默。
“你们,还是分房睡吗?”林午晓得这个问题有点尖锐,但她豁出去了。
“……嗯,各自睡各自的,更舒服。”
林午假意叹口气,好似一副要跟她长篇大论的样子。
“那你们,还有爱情吗?”
爱情?笑话,是个人都看的出来他们俩根本没有爱情。
果然向小燕呆愣地顿了顿,结结巴巴说:“爱情……爱情这个东西,你爸从来就没有过,对我没有,对你亲妈,我估计也没有。”
这倒是石破天惊的一番话,她妈妈和林彬,不是校园情侣吗?不至于没有爱情吧。
“啊???”林午毫不掩饰惊讶。
“他从来没有在家里留一点关于她的东西,有时候我说起李玉琴,他还生气,爱情个锤子……”
“他心里,就只有他那些战友……”
……
刚回到家,皓云就提着林大大赶到了。
“唉……我再也不想给它铲屎了,太臭了!”
林大大喵喵叫着爬上林午的大腿,一副很是依恋的模样。
“你咋样?又快来月经了吧……”
皓云一张脸瞬间垮下来,“唉!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好一点,毕竟做了手术,应该会没以前痛了吧……你说咋就没有专门治痛经的药呢!地球上一半的人都是女生啊……唉,下周就要上班了,不想上班……”
在她喋喋不休的埋怨里,林午的微信不停响起来。
皓云好奇地凑过来,好多信息啊!
“韩康……你前男友啊,好无语啊,他怎么是这样的?!”
是啊,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下午,他居然又跑去公司闹事了,他不知道,那已经是林午的前司了。
闹了、砸了,也被抓起来了。
……
晚间,“阿姨”给林午打电话了。
这个“阿姨”,正是韩康的妈妈。
她先是一番苦口婆心劝说林午还钱,在林午点破后,又骂了起来。
骂林午害得她全家不得安宁,韩康他爸为了凑彩礼挪用公款,也被制裁了。
当老子的挪用公款,当儿子的把钱拿去赌博,当娘的还来骂不相关的人。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林午手里拿着一叠老照片,这些照片都只有一两寸,放在好几个小纸袋里。
这些全都是李玉琴生前的照片,林午一张张翻过,她和妈妈,的确是很像的。
舅舅们都说,一看她,就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照片看了大半,林午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照片里,没有曹宏杰。
妈妈和亲人朋友合拍的照片比她单人的照片多得多,但这些合照里,唯独没有曹宏杰。
她们是那么好的朋友,照理说,不应该没有合照的。
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这个人,也只能是林彬。
这个装满了李玉琴物品、照片的小箱子,就是林彬交到她手上的。
难道……曹宏杰的死真的和她爸爸有关?林午盯着结婚照上的林彬出了神,那时的他,还有一头茂密蓬松的头发,虽然有点凸嘴,但也看得过去。
如今的他,早已秃顶、发福了。
哚哚……
林午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去,是正把手从桌面收回的封灵洗。
敲桌,嗯,是一个很好的方式,虽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又换了身行头,宽大的西服套装更显出他的高大。
“我觉得我爸有问题。”
封灵洗无视角落猫窝里林大大大哈气炸毛,径自在沙发上坐下:“要不要我去问问他?”
“算了吧,你把他吓死我也是会难过的。”
封灵洗点点头,了然的样子。
“曹宏杰,我还没找到。”他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
封灵洗并不属于清瘦的类型,相反,他比较结实,身材很健康。
林午看得到他仰躺之后凸起的胸肌,下颌线并不锋利,但也清晰。
“你最近小心点。”
说完这句话,他就消失不见了。
……
老早就想来爬这座山,林午在半山腰眺目四望,山脚下的城镇和河流已经成了缩小版。
太阳明晃晃地,照得她浑身发热,尤其是脖子,简直是汗如雨下。
她抓紧爬了几步,坐到凉亭歇脚。
一个团的人连个影子也见不着,林午看看时间,距离集合还有两小时,应该是够的。
山风习习,她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心里一阵畅快。
凉亭里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却穿着古装,长发束冠。
林午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面熟。
“是我。”
封灵洗!
他走近,坐在林午身边,却变了样子,穿着冲锋衣和短裤,一头短发。
林午有点发懵,又见他在她身前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心跳加速,林午装作不在意地四处张望。
却听见周遭的团友们窃窃私语,说她肯定暗恋他。
脸颊的热度噌噌往上冒,她眼角余光看到他的侧脸,他竟然在微笑,笑得温柔。
林午心动地快要蹦起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是黑暗的房间,从窗帘缝隙透出的光线看,还是午夜。
她竟然梦到封灵洗了,还……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