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蓝是轻轻的,又薄又透,林午裹紧身上的冲锋衣,把帽子盖在头顶,等着即将到来的日照金山。
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快了。
她和皓云昨天刚来的甘孜,附近是个小村落,则巴村,这里距离格聂神山只有十几公里。
热水在罐子里冒着热气,里面放着两瓶牛奶,正在加热。
面前是个斜坡,坡上已经开始有绿草生长,盖住了些枯红的地面,再远处,是一小片松树林,高原的松树长得既高且直,枝桠错落排列。
更远的地方,是显眼的雪山,格聂。
山尖的雪像盐,又像卫生纸覆盖在上面,衬得其下的山体枯黑,十分壮观。
差不多了,林午小心地用筷子把牛奶撬起来,一手提着一瓶,往坐在草坡上的皓云走去。
两个人都把牛奶捧在手里,牛奶瓶在寒风中冒着热气,六点五十五了。
清晨的阳光打上凌厉的山尖,日照金山开始了。
林午就没见过这么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山顶的雪上,白雪都成了金色一片,黑的山体也变了颜色,覆盖上厚重的橙红色。
真正的日照金山,皓云在她身旁欢呼雀跃着,她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突出的正是她贴身戴的一条项链,项链上是一小块葫芦形状的雷击枣木,是丁芮给她的。
丁芮说,那是在她小时候,她妈妈为她做的。
几十年前的一个雷雨天,一颗枣树被雷击中,之后由法师择日取芯、雕刻成葫芦模样,又进行了长期的养炼,才有了“封眼”的效果。
这块木头在丁芮的脖子上挂了几年,后面就闲置了,正好可以给现在的林午用,耳朵里的东西丁芮也无能为力,只能用这块雷击枣木暂时“封”住林午的“眼”。
前几天,林午还特意戴着它,去了地铁站,那是她最近一次看见鬼的地方。
戴上项链,惨死在地铁站的寸头男鬼就消失不见;取下项链,他的身影还在车厢门前执着地站着,等着一班又一班地铁到来,再一遍遍掉入缝隙。
果然有用。
……
好肥的土拨鼠!
林午站在雪地上,小路上的雪被旅行团的人来来回回踩成了雪泥,路边就有几只土拨鼠,从低矮的树丛里钻了出来,它们的头顶和背部黑色的杂毛较多,两腮和肚皮的毛是暗黄色。
土拨鼠体型堪比大肥猫,它们表情呆滞,长长的门牙裸露在外面,两只后脚立得稳稳当当。
她不敢去摸,只敢远观,看着团里胆子大的叔叔阿姨给土拨鼠喂食。
团里的大巴车就停在小路尽头,皓云由于痛经没有下车。
大风渐渐止息,雪花从高空飘落下来。
林午伸手接住雪花,成都二十多度,而这里,居然下雪了。
她很多年没有接过雪花了。
小时候,在老家的城郊下过雪,那个时候,林午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自建的两层小楼里。
有一年,雪下地特别大,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块块地落下来,林午坐在屋檐下往外看去,视线里都是纷繁的雪花。
她记得那时的爷爷奶奶,爷爷还是精瘦的模样,但还没那么多皱纹,奶奶仍穿着那件臃肿的灰色棉衣,一头短卷发笑呵呵地。
……
川西的雪花林午是第一次见,她把手凑到眼前,手套上接住的雪花大片大片的,每一片都是不同的形状。
突如其来一小股冷风,吹走了林午手里的雪花,她迷迷瞪瞪把手揣回兜里,小路上的土拨鼠还在被投喂,一位阿姨拿出了自己的沙拉,把生菜一小片一小片递到土拨鼠嘴边。
林午的面前不远处就是一颗松树,正好可以躲雪。
她往前走,刚走两步,就一头撞上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什么情况?!眼前没有东西遮挡啊!
她吓得往后直趔趄,脚一滑,身子斜斜往后倒去,又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
林午皱眉往后看,身后竟也是空无一物!
又见鬼了!
她小心站直,不敢再乱动,两只手把挂在脖子上的木葫芦拿出来,握在手心,同时心里急急默念着阿弥陀佛。
川西的鬼果然是硬茬吗?林午僵直站着,斜眼看向路边的人,那里仍是一片祥和,土拨鼠进行着吃播表演,人群不时爆发出欢笑声。
“是……我。”
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林午被吓了一个激灵。
她捏紧木葫芦,怎么还有鬼是自来熟的?是我?谁知道你谁啊?
“是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林午念出了声,继续掩耳盗铃。
一阵脚步声走近,团里的游客走到她身边了!
“诶,小林,你傻站这儿干嘛?走,回车里,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导游朝她走近,林午呼出一口气,回归人群的滋味真好。
导游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健康的小麦肤色配上爽朗的笑容,特别有魅力。
林午试探着走在导游姐姐身边,往大巴车走去,一路再没撞上什么。
……
藏式的酒店里壁炉烧得正旺,窗外是呼啸的冷风,屋内却温暖如春。
皓云还在床上,缩成一团,痛经让她一头冷汗。
自从高中开始,她就被痛经困扰,好几次都痛晕在厕所。
皓云的妈妈带她看了好多位医生,西医、中医都有。
她吃过布洛芬,一开始,布洛芬还很有效,后来也产生了耐药性。
中药也喝过一段时间,只有很少的缓解作用。
“回去之后,再去医院看看吧,你痛得太厉害了。”林午把她扶起来,又把刚刚冲好的布洛芬颗粒递给她。
……
洗完澡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林午站在走廊的镜子前,给自己贴上一张面膜,这里太干燥了。
一转身,面前竟是那个长发男鬼!
林午一个哆嗦,瞟向搁在几步之外柜子上的木葫芦,她洗澡之前给摘下来了。
“是……我……”
这话语和声音都很熟悉,原来他就是林午撞到的鬼。
熟悉的鬼了。
她稍微定了心神,越过他坐在床尾,幸好,皓云已经睡着了。
“找我干嘛?不是取不出来吗?”
林午打量着他,不会又是来带她去取魂魄碎片的吧?
“保护……你。”
虽然还是个破锣嗓子,但好歹比之前第一次听他讲话好了很多,原来鬼的声音也能变化。
不过,保护她?林午对这回答感到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只鬼要来保护她?
说实在的,被一只鬼保护,心里好像也没什么安全感。
“不用了,你走吧,我有……雷击枣木。”林午看着他,坚定地拒绝了这只鬼的“好意”。
被凌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的鬼微微扭头,是在看柜子上的木葫芦。
下一秒,他就站在了柜子旁边,木葫芦被他拿在手里。
林午腾地站起来,这是要抢她东西吗?
没想到,木葫芦又被轻轻放下了。
“危险……叫我……名字。”
什么意思?危险的时候叫他的名字?
林午皱起眉,“你叫什么名字?”
“封……灵……洗。”
……
这个医院里,出现了“奇迹”。
前些天刚抢救过来的病人,竟然神奇地恢复了行动能力,家属哭着喊着跑去喊医生。
他竟健步如飞地走出病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从那病房门口走出几个人,个个都看着他的背影,嘴里说着“奇迹啊”。
他眼窝深陷,一身的脂肪和肌肉都流失了大半,病号服空空的,随他的大步流星晃荡着。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面部抽搐一秒,露出些阴狠,随后又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421的门口,往里走去。
421正是李皓云的病房,她此刻正躺着休息,为第二天的手术做准备。
林午就坐在她身旁,背对着门。
手机上的小游戏一直卡在这一关,林午专注地盯着屏幕,这样的厨房小游戏她永远玩不厌。
冷不丁,一双手从身后掐上她的脖子!
正是那个“奇迹”恢复的病人。
他此刻双目发红,凶狠地咬着牙,瘦削的脖颈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
他一双手狠狠发力,沉默地越收越紧。
林午的气管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她蹭地站起来,上半身扭动挣扎着,试图甩掉脖子上这股压力。
但她没有成功,她憋红了脸,无章法地伸手往后抓去,她摸到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臂。
慌乱间,林午打翻了床边的水杯,床上躺着的皓云被惊醒,也慌忙来掰她脖子上的手指。
“救命!救命啊!救命!!!!!”
皓云的嗓门大,陆续喊醒了这屋正在睡午觉的两个病人,但他们一个腿部骨折没法行动,一个由于发烧还在打着点滴。
林午只觉得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用力扣挖着脖子上这双手,却丝毫不能阻止他的动作,这双手就像钢铁一样,任林午抠破了皮也纹丝不动,力量之大,直让她觉得诡异。
肯定不是人!
是人就会怕痛,这双手丝毫不怕痛!
恍惚间,她手摸到胸前,那里正是木葫芦的位置。
试试吧,也许呢,她颤抖着,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木葫芦掏出来,一把贴在掐着她的手上。
果然有用!那双手像是被火烧到一般,一下子慌忙松开了。
打着点滴的叔叔也拔下了针头,抄起身旁的凳子就砸在那人脚上。
没想到,那男人竟丝毫不怕这凳子的一击,还直直地朝林午走过来。
林午正被皓云扶着,退到了窗户边,她止不住地咳嗽着,气管里刺痛难忍。
她还眼冒金星,模模糊糊看着那男人朝自己走来,便把木葫芦取下来,捏在手心,把它当做武器。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要是丁芮在就好了!
一步,两步,男人越来越近,皓云也发现了不对,那男人的眼里冒着黑烟,嘴角咧出了非人的弧度,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邪恶的东西,吓得直哆嗦。
就差半步,男人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口吐黄汤,抽搐着,随后一股黑烟从他身上窜出来,从大开的窗户逃了出去。
林午看向病房门口,那里还立着一个怒气腾腾的身影,长发,一身烂袍子,是……封灵洗。
她捂着喉咙,和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再抬头,封灵洗已消失不见,门口围满了人,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她,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