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康急出了汗,凭证?他还真没准备,他原想着,来林午公司闹一通,她肯定没脸,钱说不定还真能要到,没想到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他看向身旁的茶水桌,拿起两个杯子就摔下去,又端起桌上的备用药箱,往地上狠狠一砸。
“别跟我扯东扯西的!还钱!骗婚女林午!还我彩礼钱!”韩康额头处青筋暴起,红着眼四处张望,物色着还有什么东西能砸。
领导办公室一直紧闭的门却打开了,王总探出头来,远远地望着地上的玻璃渣子。
“你别乱砸啊!这里不是你乱来的地方,再砸我报警了!”王思明这个领导,遇事高高挂起,刚刚韩康一通闹,他不出来,这会儿开始砸东西了,他才晓得出来。
林午轻飘飘瞟了眼站得老远的王总,随后恨恨地盯着眼前的疯子,说这个疯子是她前男友,她都说不出口,掉价!
“韩康,我有没有骗你彩礼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家的钱都被你赌博输光了,哪来的彩礼钱,你今天上公司来污蔑我,我本来早就可以报警,我是在给你机会,你现在滚还来得及。”
她努力平静地说完这番话,压下心里亟待涌上来的情绪。
“你胡说……你胡说!”韩康转着圈跳脚,不忿地往公司门口退去,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你等着,林午……你等着!”
……
滴……滴……滴……滴……
林午悻悻地收回迈出的脚,地铁门在她眼前关上了。
等下一趟吧。
回想起今早,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去上班的,明明,自己就快死了。
好像她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在闹钟响起时,习惯地走进洗手间洗漱,习惯地走上上班路。
就像此刻的她,也是凭着肌肉记忆走进地铁站,走上下班路。
手机像被轰炸了一样震动个不停,林午掏出手机,是皓云的一连串语音消息。
“小午,你下班了吗?”
“周末出来吧。”
“我给你找了个高人,咱们一起见见。”
“你在哪呢?安全吗?”
林午刚回完消息,一抬头,面前竟站了个人,插队?
上下班的路上,总有一些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以心安理得地插队。平时林午懒得去跟他们起冲突,反正也是浪费自己的心力。
但现在,她突然不想忍了。
面前的人厚脸皮地一动不动,背影是个寸头,透出头皮上的红斑和痘痘,灰色的洗得发白的短袖下摆耷拉着,盖住他空荡荡的屁股,五分短裤侧面两个大口袋鼓鼓囊囊的,脚下是一双拖鞋,鞋底外缘开裂。
“请不要插队。”
林午自觉声音不小,可插队的人一点反应也无。
她心里火气上涌,一把揭下自己的口罩笼在指尖,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他转过来,好跟他说道说道。
插队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露出林午再也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这张脸被尖锐的物体斜斜割开,两只三角眼在两边面皮上不对称地耷拉着,脸中间的缝隙里,生出无数细小触手,想将被分离的脸皮合上,却一拉就断,断了又继续拉。
再往下看,男人的身体也被折断,断面正好在腰腹处,此时堪堪对接起来,却是错位的,肚子以下是凸起的臀部。
不对!!!
这根本不是人!是鬼!!!
林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恰好此时下一班地铁呼啸而来,门一开,她一个斜步,错开面前的鬼,进了地铁。
滴……滴……滴……滴……就在地铁门关闭的那一秒,站在门口的男鬼突然发力,想要挤进地铁,可他的上半身却带不动下半身,两脚扭曲着刚跨进站门,车厢的门就关闭了。
林午眼看着他掉入两道门之间的缝隙,地铁走远了。
……
一天后,林午背着背包,提着个帆布包,走进地铁站,她离职了。
不是因为韩康,而是因为自己,没多少活头的人生,她也想过得精彩一点,至少,舒心一点。
一开始,她愤恨命运不公,如今,竟然体会到了一丝松快。
林午走过几节车厢,和寸头男鬼离得远远的。
说起来,那个头发很长的男鬼好几天没有出现了,并且,林午竟然也不再耳鸣了,她想起他轻飘飘搭下的眼皮,耳鸣消失应该是因为他。
要感谢他吗?
不。
他才是罪魁祸首。
……
一只鲜虾在砂锅粥里弯曲变红,又被女生一筷子夹起,放到对面的男生碗里。
“我不吃。”
女生放下筷子,解开围裙,直接走了。
这几天,侯琳琳这个新交的的男朋友始终不吃饭,也不喝水,还一直冷暴力,和刚开始简直判若两人。
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她说去医院,医院也不去,侯琳琳累了,没那么多耐心耗在他身上。
她前脚刚走,那男生的身体里就冒出一股黑烟,他顿时软倒在座位上,浑身冷汗涔涔,意识不清,口吐秽物,黑烟冲出玻璃,遁逃而去。
紧跟着黑烟的还有一阵像是有形的大风,带着不可饶恕的力量朝黑烟遁逃的方向追去。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在城市的上空穿梭,黑烟却始终甩不掉那个累赘。
终于,在一座偏僻的公园假山上,黑烟凝成一个浮肿的人形。
劲风袭来,吹得他一个趔趄,面前就是对他穷追不舍的人,不,鬼。
曹宏杰不知道自己和这个鬼到底有什么过节,至于他这样步步紧逼。
“你是不是有病?”他的脸由于用力而抖动着,嘴角流下一行黄涎。
站在曹宏杰对面的,就是那晚林午遇到的长发鬼,他此时看着曹宏杰,没有多余表情,也不屑跟他搭话,只是黑色血丝在那冷冰冰的脸上蔓延开来,是要打架的前奏。
从底下看上去,假山上的植物仿若被妖风重击,一会儿东倒西歪,一时又枝桠尽断,正是两鬼在过招,一方致命,一方狠辣。
曹宏杰浮肿的身体倒很灵活,不断躲避着,却还是被一招击穿胸口,浓浓的黑水混着黄色的脓液从他嘴角溢出。
他咬咬牙,眼里满是阴毒,突然,一股黑烟从他手边冒出来,化成一条巨蟒,朝对面咬过去,他自己却哧地一声消散不见。
又被他逃了。
……
“你离职了?”
皓云和智璃很是惊讶,虽然林午没少吐槽这份工作,但终归还是一直忍着,也干了三年了。
现在这个职场,对于她们这样即将三十岁的女生来说,其实是很不友好的。
林午点点头,抱着林大大靠在阳台上,外面起了大风,吹乱她的头发。
“那你什么计划?找工作,还是休息一段时间?”智璃走近她,用搭在一旁的晾衣杆把被吹得晃来晃去的干衣服收下来。
“……休息吧。”林午和智璃一起走进客厅,放下林大大,两人一起叠着衣服。
她当然是选择休息了,毕竟时日无多。
“那你要去哪里玩?我请假和你一起!”皓云坐在沙发下的垫子上,开始看起旅游攻略。
“对了!周末先带你去见个高人,把你耳朵的事情解决了,才能好好玩。”
皓云说得没错,但就是耳朵的事情让她的人生发生这样急促的转折,再说,耳朵里的东西,根本取不出来。
“算了吧,根本解决不了。”
皓云一听这话,急道:“怎么解决不了,这次真的是高人……高人的徒弟,听说真的很厉害!我还是求了好久,人家才答应的!”
……
约哪里不好,偏偏是在这个林午被推下水的公园。
她无奈地跟着皓云往里走,试图忽略掉自己心里的不适,上次落水带来的阴影不小,林午手心出了薄汗。
公园管理处。
高人在这里?管理公园?
说起来,她还没谢谢上次在公园救她的女生,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怎么了?东西丢了吗?还是孩子?”
管理处不大,就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正中央搭放了四张办公桌,一旁的玻璃窗下还有一张又窄又长的桌子,桌下摆着几个绿色的高脚椅。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姐姐,齐肩的卷发搭配齐刘海,满脸笑容。
皓云跨进门,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姐姐,我们找人,丁芮女士在吗?”
……
玻璃窗大敞着,窗外就是一片小花园,蓝的、紫的、黄的鲁冰花正好开放,像一个个绚烂的小柱子。
林午和皓云坐在管理处的窗边,等着丁高人。
细碎的阳光从窗外的树叶间洒下,远远地,林午看见个短发女生脚步稳健地走近了。
是那天救她那个女生!
“小丁,你朋友来找,我先下班了,你们玩儿啊。”管理处的姐姐笑着走远。
是她,堪堪盖住耳朵的短发,眼角的小痣,就是她!
她竟然就是丁芮!
林午惊喜地从凳子上跳下:“你好……你还记得我吗?上周末,我……我掉进湖里了,是你,是你救了我对吗?”
她有些语无伦次,皓云看着激动的林午,也张大了嘴,这是怎样的缘分啊!
丁芮走近两步,细看了两秒,确实,是她那天送上救护车的女生。
她还记得,那个女生被突然翻起的浪冲上岸来,恰好她刚跑到岸边,便给她按压胸口,还做了人工呼吸,陪着她去到医院。
“你好些了吗?”
林午激动地点着头,“好多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救了我,我一直记得你叫我别睡,别睡……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我现在就去做个锦旗!”
她转身就想往出走,又被丁芮拉了回来。
“不用!不用这样,真不用,你现在健健康康的,不就是最好的,举手之劳,你别有负担。”丁芮的声音清亮,面色诚恳,丝毫没有距离感。
林午倒显得窘迫起来,人家救她又不是为了锦旗。
“不好意思,我就是太激动了,真的很想好好谢谢你。”她脸有些涨红。
皓云笑着走过来,“丁大师,你看这不是赶巧了,竟然是你救了小午,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今天来找你,也是为了小午,要不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你看行吗?”
丁大师?
丁芮看向一头红发的皓云,颇有些惊讶。
这几天,她的师弟一直劝她给帮忙,她实在不堪其扰答应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自己当初救的人,果然是缘法。
她刚刚就看出了林午身上的毛病,多了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也少了些本就是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