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就这么消失了?
林午直起腰来,沙发上的鬼已经到了眼前。
长发在他身后飞扬起来又缓缓落下,林午才发现他衣服上有好几个洞,暗红的也极有可能是血。
她看着他的衣襟,不敢抬头,身后卧室传来林大大尖锐的声音,不过在这个鬼面前丝毫没有威胁性。
林午感觉到他低下头朝她右耳方向望了望,她紧闭起眼睛,又开始掩耳盗铃。
像是一阵风在她耳边呼啸着,又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嘶叫,是这个鬼在说话的声音。
“……跟……我……去个……地方……”
林午缩紧脖子,这嗓门就像风干了几个世纪一样不堪,实在是很瘆人。
她想摇头拒绝,却被直接抓紧了手臂,他的手像在河里浸透千年的石头一样冰冷,林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眼前一花,一种微妙的漂浮感随之而来,再次睁眼,眼前是一个陌生的院子。
林午很想在心里尖叫,鬼还能绑架人的吗?
她环视一周,院子里空旷,一边是两间老房,屋檐下一只瓦数极大的灯泡亮着,一角摆着只年岁已久的扫把,除此之外还有一颗老槐树,槐花一串串洁白地垂下来,轻轻在风中晃着。
林午的头发还在滴水,她抱紧双臂,身旁就站着个鬼,还不知道这鬼到底要干嘛。
她微微侧头看过去,这个鬼站得笔直,冷森森的侧脸倒是有好看的弧度,鼻尖……有一颗痣。
痣?难道是那天在湖里看到的鬼?
林午没胆子问,也不想再听到他摧枯拉朽的嗓音。
一阵大风突然吹起来,林午站不稳,只好蹲下,槐花连着枝叶被大风吹到老房昏黄的玻璃上,打得玻璃噼啪作响。
朽烂了一半的木门被拉开,“谁啊?!!!”。
风停了。
老房门口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头,络腮胡茂密且花白,头顶却光光的,没有一根毛。
他大踏步走近,在那个鬼面前,慢下了脚步。
林午观察着院子外黑压压的高山,能跑出去吗?
鬼还干贩卖人口的勾当?!
“您……有何贵干哪?”老头的声音细细的,毕恭毕敬。
林午好奇地抬头,在那个鬼面前低头哈腰的老头也斜眼看她。
“她吗?”是老头。
“她耳朵里?”还是老头。
老头在和那个鬼交流?她怎么没听见他说话啊……
林午悄悄转了个身,面朝院门,说是院门,其实也就是个破栏杆,跑出这个院子应该也不难。
她慢慢直起身,往院门方向挪步。
快了,就快了!
林午的手往栏杆抓去,随后就被一股大力带了回去,一屁股坐在长发男鬼身旁,两手刺痛传来,林午抬起撑在地上的手,擦破皮了,一点点鲜红的血混着泥沙。
这人……这鬼脑子有问题吧!!!她恨恨地看向他,心里怒骂着。
那老头又是一阵咕咕囔囔,然后像是和男鬼交流完毕,蹲下来,枯黑的手朝林午脸侧伸来。
“啊!!!!……你干嘛!!!”林午一骨碌站起来,退后几步警惕地盯着这个奇怪的老头。
老头摸摸自己光滑的脑袋,“看看你耳朵,姑娘,我看看你耳朵。”他又指了指眼前的长发男鬼,“他说你耳朵里有个东西,让我取出来。”
耳朵?
对,耳朵,冯奶奶说耳朵里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难道,是这个鬼的什么东西?
合着是来拿东西的,林午松了一口气。
老头再度上前来,伸出手。
“不行!……你的手太脏了……”那只手黑黢黢的,指甲有一厘米长,指甲缝里也是黑黢黢的,林午才刚洗好澡,真的受不了。
李保国看看自己的手,是挺脏的哈,他转身走到屋檐下,打开水龙头洗了起来。
十秒后,他又站在林午面前。
十秒……林午咬咬牙,算了,就这样吧。
她撩起头发,把右耳凑过去。
李保国牵起她的耳廓,粗糙的触感从耳廓传来,他仔细看了半晌。
“这个东西已经深入你骨血,我取不出来。”他摇摇头,谨慎地看向院子里不容忽视的男人,不,男鬼。
林午一头雾水,取不出来?那怎么办?
“是什么东西啊?”她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是这位先生的一块魂魄碎片。”老头眨眨眼,说道。
魂魄……碎片???
如果没有前面撞鬼的经历,如果不是被这男鬼瞬移到这里,她会觉得这什么“魂魄碎片”就是个诈骗。
他……的魂魄碎片,潦草的长发不知道打结了多久,一身血污的衣服,应该是个古代鬼。
古代鬼的魂魄碎片怎么会到了她耳朵里,林午朝李保国招招手,不敢问那个鬼,但李保国说不定知道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林午盯着李保国,他满脸的皱纹深刻,最深的是抬头纹,此时眉头皱巴巴吊起来,愁容满面,不像是撒谎。
呜……呜……
林午吓了一跳,屋后山里传来的声音打在几座山壁上,绵延不绝。
“夜猫子!不怕不怕,就是夜猫子叫唤……”李保国抄起屋檐下的锄头,往院里的石板上狠狠跺了跺,后山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鸟飞走了。
“要不……姑娘你进屋,屋里坐。”
大半夜的,进什么屋啊……林午身边的那个鬼一动不动,又不说话,活像个雕塑。
她只想回家,林大大还在家里等她呢。
林午抿抿嘴,握紧拳头,走到男鬼身前。
“帅……”她又闭了嘴,帅哥?这称呼对古代人来说是不是太轻浮了?
“先……”先生?先生在古代好像是老师的意思,他看起来不像……不妥。
“老……”祖宗?老祖宗听起来也怪怪的。
她这一番欲言又止还未结束,就被一坨生铁样的东西捏住手腕……果然,是那男鬼的手,估摸着是要瞬移回去了,正合她意。
林午赶紧闭上眼,下一秒整个人就腾空离地,一阵微妙的悬浮感传来。
再次踏到实地,她期待地睁开眼,却不是自己家。
她和那个没礼貌的男鬼正站在别人家的客厅,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姐姐,姐姐眉毛浓黑,眼神明亮却带着腾腾的怒气:“我说今晚谁到访呢,竟然是你。”
林午相信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看向客厅窗外,不远处山顶的木塔清晰可见。她悄咪咪挪开,站到窗边,往下看去,挺高。
符纸的破空声传来,却在距离那男鬼一米的时候突突掉在了地上,沙发上黄彩凤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神里仍带着钩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那长头发的不速之客下一秒就站到了卧室门口,一只手举起在门板前,白得死寂的脸皮竟然动了,林午眼瞧着他牵起诡异的嘴角,密密麻麻的黑色血丝从脖颈处慢慢延伸到他的脸上,一张脸黑白交错,好恶心。
黄彩凤瞪着他,随后沙发被她猛地拍响:“好了!有事说事!”
下一秒,两人,不是,一人一鬼就和谐地并坐在沙发上,黄彩凤捏着纸巾擦血,一边咕咕囔囔说着什么。
林午无奈地抹了把脸,又是熟悉的“交流”环节,她插不上话。
……
右耳耳廓被轻轻拉开,黄彩凤仔细看向耳道,林午屏着气,却被开门声吓了一跳。
卧室门口竟站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齐耳短发,棉布连衣裙皱巴巴的,还是能看到裙子的图案,竟然是美羊羊和红太狼手拉手……
“妈妈,她……这个姐姐是谁呀?”小女孩奶声奶气走上前来。
“君君,姐姐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是妈妈的朋友。”
随后耳廓一松,黄彩凤拉着女儿进了厕所,上完厕所,又把君君送到卧室门口。
可爱的小女孩却在往客厅好奇地张望,“那个长头发的叔叔呢?也是妈妈的朋友吗?”
她居然能看到鬼!林午瞪大双眼看向仰靠在沙发背上的鬼,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
这一夜怎么可以这么长……
林午瘫坐在走廊,几米外的卧室门口是林大大敬而远之的肥胖身体,它一脸严肃,眉毛竖得高高地朝林午叫唤。
“要想取出你耳朵里这个东西,除非你死……”
“你的魂魄不全,少了一小块碎片……”
“找不到,太小了……”
“目前倒是没什么,长期魂魄不全,也会死……”
“……他说是个意外……”
无数的声音在林午脑子里盘旋着、聒噪着,还以为是无害的东西,结果却实打实的要人命。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只记得自己在那个阿姨的家里听她说出一句又一句胆战心惊的话,每一句都激起千层浪,冲得她脑袋发懵。
她也不记得那个鬼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她现在很想质问他,凭什么?为什么这么对她?!她从来就不想要什么鬼的魂魄碎片!
……
两个小时后,楼下,一个头发油得发腻的男人把视线从林午家卫生间窗户移开,然后跺着脚走出小区,走过一条街,进了间招牌已发灰的网吧。
几把游戏过后,他还是忍不住看起了群消息,怎么大家都大赚特赚,就他亏得个没底掉!脏污的桌面被他一掌拍响,惊动了对面趴桌睡觉的小伙儿。
“吵什么!!!”小伙儿扯着嗓子吼完,又翻个面继续睡了。
韩康畏畏缩缩地不吭声,刚刚拍桌的气势全无。
手机铃声响起,韩康瞥一眼对面,赶紧抓起手机走到网吧外。
“爸……”
“这才六点……”
“放心吧,我盯着呢。”
“别急,今天就把钱要回来……”
韩康挂断电话,清晨的风兜住他,吹鼓了他的衣服,却吹不动他打结的头发,他蹲在街边,点燃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没抽几口又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浓痰,扭头啪地甩在人行道上。
……
“转账记录!!!”
“你把转账记录拿出来!”
林午两嗓子吼得她眼前一黑,谁让她一夜没睡又没吃早饭,可恶!她是真没想到,她心软放过韩康,韩康却还能厚着脸皮来折磨她!
她一手按着桌面,另一侧站着她的青梅牛马,万明鸿,万女士有一副狭义心肠,此时牢牢地牵着林午,怒目看向对面的男人。
办公室是个大通铺,其他人都坐着,闲着的望着这边看热闹,忙着的也摘下了耳机,看似键盘噼啪作响,实则心思全不在工作上。
韩康甩甩前额油亮的头发:“你少打岔!彩礼都给你买了东西了……哪有什么转账记录……”
他再往办公室四周一望,退后两步到走廊,扯着嗓子喊:“大家都来看啊,这个女人骗我彩礼钱!是个骗婚女!骗了我八万啊!”
林午压下心里的怒火,不,她不能上头,不能陷入自证的怪圈。
“你说我骗了你的彩礼,你却拿不出转账记录,又说彩礼给我买了东西,那你说,什么东西,购买凭证拿出来,我们对质。”
万明鸿在一旁频频点头:“就是!没证据少污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