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他给这条路设下了结界。”
林午盯着眼前贪吃鬼的背影,不知哪里来的钓鱼马甲穿在他身上,脑后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他的后腰。
他好像知道林午心中所想,所以才开口解释。
风扬也跟在林午身后,百无聊赖的样子,就好像她从来不认识那个贪吃鬼乔夷简一样,乔夷简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林午就这样,跟着身前的鬼,带着身后的鬼,一起走到一颗柏树跟前。
古柏显然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举目望去,十来个人合抱都困难的树干大半部分都没了树皮,露出焦黑碳化的内部,一根粗壮的分支从高处被劈断,干枯地倒伏在地上,有些部分已经腐朽。
遒劲的树根裸露在地表,形成一个半人高的树洞。
“去吧。”
贪吃鬼乔夷简朝着树洞努努嘴,示意林午进去。
这个树洞从外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可林午俯下身子刚刚迈出一步,眼前的景象便嗖地发生了变化。
看似逼仄的树洞消失不见,而她站在一个由树根构成的辽阔空间里,穹顶和四周都由一根根苍劲的树根盘踞而成,既古朴又充满神圣的意味。
四周空荡荡的,林午没有发现任何照明的东西,可这洞内却如白昼般明亮。
她环顾一圈,可以看到,所有的树根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封灵洗划的吗?他在这里到底呆了多长的岁月?
林午走到中央,拿出手镯。
手镯该放在哪里呢?
这个地方全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平台、也没有盒子,林午正困惑着,穹顶正中却突然洒下一片光晕来!
手镯霎那间从她手中飘然跃起,盛着光往上不断升高,再升高,高到成为林午眼中的一个小黑点,随后,整个洞里的树根都朝它伸出细细的小枝条来,它就像被兜在由树根织成的网里,林午再也看不到它的影子。
就让他好好恢复吧,林午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树根很有灵性地自然在她面前散开,形成一个高耸的大门的模样。
林午大踏步走出去。
迎接她的却是刺耳的争吵声。
“黄毛丫头!你竟得了便宜还卖乖!”
“怎么?嫉妒我?有本事你自己去跟尊主求啊!看他理不理你!”
“也好,待尊主醒过来,我自去请命,看你还如何嚣张!”
“切,谁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不就是嘴馋,想出去吃好吃的嘛,尊主才不会理你”
“你……你少胡言乱语!我是为了尊主,才……才从往生道回来的!”
“放屁!当初你从往生道屁滚尿流地爬回来,尊主是不跟你计较,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他俩吵得不可开交,林午径自穿过他俩,走了。
尊主???
他们是在说封灵洗吗?
这倒是没想到的,原来封灵洗还是个占山为王的“野王”。
……
走下高铁,林午没有急着汇入人流,她靠边站着,看形形色色的提着各种各样的行李急匆匆往出站口走去。
从她身边走过几个男人,纷纷举起打火机点起烟来,站台上顷刻升起许多烟雾来。
林午赶紧退后几步,捂住口鼻。
这一退,却给了别人趁人之危的机会。
她当胸挨了无形的一拳,踉跄着往后倒去,身后两步远就是铁轨,工作人员见势大声喊起来。
“小心!退出黄线外!”
她听到了,却没有力气站稳,被那一拳头袭击的惯性还在促使她往后倒!
后背抵到了什么……林午堪堪在站台边缘站住脚,稳住了身形。
工作人员焦急地跑过来,一把将她拉回到黄线外。
“太危险了!女士!”
林午可以看见她脸上的惊慌还未消散,额头因为快速奔跑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小汗珠。
“对不起,我刚刚没有站稳。”
林午心中也是惊魂未定,但她明白,她已经被风扬救了。
蹲在站台中央,林午取下手腕上的手串,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风扬就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向站台尽头的一个身影。
林彬。
果然是他。
“风扬。”
“嗯?”
“我得再去个地方。”
“好。”
林午站起来,拿出手机又给自己订了票。
……
出租车停在乡间路上,从那辆银色的车上走下来一个人,她把手搭在额头上,四处张望着。
这个人正是林午。
一下高铁,她就打上一辆车,直奔这个山头,不熟悉这条新修的水泥路,途中她下车查看了好几次,这次,终于找对了地方。
距离公路大约五十米的田地里,立着一座孤坟。
正是李玉琴长眠之处。
林午穿过公路,走在乡间的田埂上,入了秋,杂草却依然繁盛,她走得很慢。
上次来这里,是因为骨灰被盗。
林午在坟前坐下,靠在石头上,她是愧疚的。
这么多年,还是最初的石堆立在这里,她没有给自己的妈妈立一个像样的碑。
她想,还是要立碑的,要在碑上贴上妈妈的照片,写上妈妈的生平。
她坐了一会儿,取下手串去看,林彬却不见踪影。
怎么?
没脸跟过来?
林午愤愤地站起身,再次走过田埂,上了那辆出租车。
“去西华山公墓。”
车子掉了个头,往山下驶去。
在林午看不见的地方,林彬冒了出来,他脸皮紧绷着,一双眼通红。
他闲闲地往那孤坟瞥了一眼,飘飘然跟在车后。
本想附身在那司机身上,却被弹了出来。
司机戴着个佛牌,他进不去。
林彬试图去拨弄方向盘,却被风扬一嗓子吼了出去。
他悻悻地远远跟着,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西华山。
林午下车走进门口的小卖部,里面摆满了塑料花篮,花篮里装着一簇簇黄的、白的菊花。
她挑选了一篮灰尘较少的,付了钱,提着花篮走进公墓大门。
里面是一条宽敞的公路,公路两边的山坡上是一排排墓地,石碑与石碑之间被小小的柏树隔开。
林午顺着公路往前走了几分钟,走上一条岔路,上了坡。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方位,在第五排路口钻了进去。
爷爷奶奶的墓前还放着清明时节带来的花篮,墓碑两边的柏树上各挂了一串银色的纸花,花篮里的花积满了灰尘。
墓碑右上角是爷爷奶奶挨在一起的照片,其实照片是分别的两张,给p到了一起。
林午在墓碑前跪下行礼,随后就取下了手串。
她看见林彬就站在几步之外,三角眼皱得更加显眼。
“你不是想要我死吗?来啊!”
林午近乎嘶吼地朝他喊着,她就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愤恨地看着这个死后都不消停的生物学上的父亲。
“来杀了我!来!当着爷爷奶奶的面!”
“没胆量?”
“我就在这,来啊!”
“来给他们看看,他们的好儿子,来杀自己的女儿!”
山坡上没有其他人,林午喊叫了一通,连回声也没有。
林彬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脸皱巴巴的。
这就是林午要来的地方,她要让爷爷奶奶看看,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样!
她要让林彬看看,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是怎样的体验!
她受够了林彬,暗暗使绊子,不敢正面来杀她,只敢背后搞小动作!她受够了他恶心的一面!
“来呀!来杀了我!如你所愿!”
林午捏紧拳头,全身都在发抖,凉爽的天气里,她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死死盯着林彬,内心不断唾弃着他。
突然,林彬转了个身,像那些烟民吐出的一口烟似的消散了。
林午眨眨眼睛,片刻后,她终于放松下来,瘫倒在台阶上。
这时,她听到山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叽叽喳喳。
她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就这样躺在台阶上,良久,她终于收获了许久未有的平静,这种平静就好像她正躺在奶奶的床上,她身旁的奶奶、以及相隔两步远的另一张床上的爷爷,都在酣睡,而她睁着眼,吹着空调,盯着有漏水痕迹的天花板。
“奶奶,爷爷,我真的有那么可恨吗?”
她询问着,明知得不到回答,她还是问了,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跟她可不可恨有关系吗?到头来为什么自责的是她?不讲道理、害人性命的另有其人。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我才不会被打倒!我不允许自己被打倒!从现在起,我不要在质疑自己!不要再做无谓的自责!不要再给自己下定论!我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林午在心里默念着,用越来越大的声音给自己打气,甚至快要从嘴里喊出来,她终于有了力气爬起来。
她再次跪在墓碑前,久久地凝望爷爷奶奶的照片,她不由得伸手轻轻抚摸上去,闭上眼,林午的脑海里开始有了画面,她想起了,想起奶奶柔和的失去弹性的皮肤和爷爷干枯发肿的脸,多么温暖啊。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