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芮从小就在青城山学习道法,她的师父、师兄们不会作假,这些岁月的沉淀更不会。
那么,半年前那个小女孩又怎么解释?
人不可能半年间从四五岁长到三十岁,除非她是个怪物。
难道……封灵洗带她去到的地方是过去?
林午在空旷的楼顶吹风,傍晚刚下过雨,此刻天气愈加凉爽。
只能是这样。
她来回踱步,秋风吹乱她的头发,但她心中的猜想却越来越坚定。
手握着护栏边缘,老旧小区的护栏不算高,她看向不断向一个方向移动的乌云,感叹着。
她居然真的在封灵洗的帮助下回到了实实在在的过去!
她又想起李玉琴女士,她看见了她的过去,却从未有能力参与进去。
封灵洗有这个能力,那为什么不带她回到从前的妈妈身边,哪怕只是聊聊天,也好。
楼下的灯火早已熄灭,深夜了。
林午正打算回家休息,背心却被狠狠推了一把,不堪她抗拒的力量让她整个身体越过栏杆,急速往下坠去!
啊!!!!!!!
失重让她的心慌得快要跳出来,她伸手抓向四周的空气,却无济于事!
下坠得很快很急,但她还是看到楼顶有两个身影随她而来。
一个是曹宏伟,另一个,是林彬!
来不及疑惑,她已经快要下坠到二楼,耳旁风声呼呼地响,她干脆闭上眼睛,咬牙准备与地面相撞。
就这样死去,也许很无奈,但她在电光火石间也做好了准备。
预想的被拍在地面的场面没有来。
她被一股风卷起,砰!的一声过后,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在睁开眼睛之前,她就知道的。
只能是他。
封灵洗。
他再一次救了她。
二楼的楼梯间里散落着水泥砖块,是被封灵洗撞碎的,他抱着林午,生生从外面撞了进来。
原本镂空砌成的墙破了个大洞,洞口飘进两个鬼影。
封灵洗把林午扶起来,让她退到自己身后,随后右手一拧。
手镯变幻成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被他牢牢握住,气势万千。
林午第一次见到这把剑,这觉得这剑虽然老旧破败,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剑被他轻松地挥出,两个鬼影散开来,曹宏伟转了个弯直冲封灵洗而去,而林彬却闪了出去,在距离洞口几米远的距离观战。
曹宏伟的利爪与古剑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封灵洗始终把他挡在一米之外。
林午站在楼梯上,两手拄着铁质栏杆,她远远看着楼外的林彬。
做父亲的,变成鬼来害自己的女儿。
她想不通,他是有多恨她?!才能做到这一步。
林彬悬在半空,面孔阴沉,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林午,眼神里带着天大的仇怨。
噗……
曹宏伟右手被利剑砍下,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断口黑气弥漫,转瞬间又长出一只新的手来!
他功力又涨了!
封灵洗左手抚摸剑面,嘴里振振有词,随后剑面金光一闪,被他又快又准地往前刺去!
古剑刺穿曹宏伟的心脏,他却去势不减,一双利爪突突扎进封灵洗胸膛!
林午忍不住尖叫出声,封灵洗却纹丝不动,面不改色陡然举起插在曹宏伟身体里的剑,再沉沉落下,将曹宏伟劈成两半。
一分为二的身体往两侧倒去,升起两团黑雾,随后,曹宏伟的身子不见了。
再看窗外,林彬也不见了踪影。
咚!
封灵洗跪坐在地,林午急急地跑到他身前,只见他胸前几个血洞,正往外留着黝黑不见丝毫光彩的黑血。
“我没事。”
说完这句话,他浅浅朝林午笑着伸出手,抚上林午悲痛的侧脸,高大的身躯转眼化为一个小小的手镯,静静躺在地上。
林午捡起手镯,抱在怀里,泪水从她的眼里疯狂地涌出。
……
林大大剑拔弩张地做出防御姿势,朝林午哈气。
她却没有丝毫力气去安抚它。
拖着沉重的步伐,林午走进卧室,雷击枣木手串就放在枕边,她在洗澡前把它取下,忘记再戴上。
脸部朝下,她直直倒在床上。
她没有看错,和曹宏伟在一起的的确是林彬。
在林彬生前,她从未得到过林彬的爱,在林彬死后,她得到了他满腔的恨。
呼呼的风声和强烈的失重感还在她身体里久久不散,她想要尖叫,却没有张开嘴,只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嘶叫。
胖猫还在客厅哈气,发出尖锐高亢的声音,林午却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
她是不怕他们的。
林午步伐匆匆,依旧出门采买,走过地上铺满蔬菜叫卖声不停的街道,走进超市。
超市的人流量更大,挤挤嚷嚷的气氛让她松了一口气。
番茄、土豆、空心菜,西瓜、大枣、猕猴桃,林午买好瓜果蔬菜,毫不犹疑地走出去。
年久失修的老路并不宽敞,摆摊卖菜又占据了道路外侧一大半的空间,林午只好沿着内侧往前走。
她一边盯着过往行人,让出空间,一边看向自己腕子上的手串。
变故突然发生!
后背的一股力量拉着她,使他往后急急倒退两步。
砰!!!
就在她刚刚所站立的地方,陶制的大花盆坠落在地四分五裂,黑色的松软的泥土摔散开,精心养护的兰花露出白色的根。
过路人、卖菜的人、买菜的人、一楼商铺的人,都抬起头七嘴八舌交流起来。
惊魂未定中,林午看向自己身后,刚刚是谁呢?
身后的人群叽叽喳喳着,她被隔壁面店走出的阿姨拉开。
“哎哟!哈死人了!幸好你退的快!”
阿姨把手指张开,轻轻搭在围裙上,从她身上散发出面条和卤肉的气息。
“你莫得事嘛,妹妹,你是不是看到花盆落下来啦?”
“……嗯,是,是。”
林午的嗓子眼发堵,她仰天看去,楼上的住户中,也有探头往下看的,都是好奇探究的神色。
……
脑袋没有砸成八瓣,林午依旧完好无损地往家走去。
花盆怎么会偏偏朝她掉下来?
她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会是巧合吗?她就是有这么倒霉?
可是又是谁拉了她一把?还是未知。
带着满腹疑惑,林午回到家,一打开门,林大大早已摆好姿势,朝她龇牙咧嘴起来。
林大大攻击性这么强,林午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她的身边,又有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摸摸把东西收纳进冰箱,随后走到客厅中央,取下手腕上的雷击枣木。
果然,门口玄关处,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看样子是个女鬼,丸子头高高顶在脑袋上,墨绿色的连衣裙下是一双光着的脚。
她正微微附身,专注地看着摆放在玄关鞋柜上的一个玩偶。
那是个宇航员模样的小摆件,是此前林午在公司抽盲盒得到的。
林午警惕地望着她,她仿佛早有感知似的,慢悠悠转过头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朝林午看过来。
“被发现啦?”
“为什么跟着我?”
女鬼大摇大摆地走近,林大大跳到阳台,仍不住地朝她嘶叫。
“当然……是有原因的啦。”
跟她玩废话文学吗?
林午想起那只差点给她开了瓢的花盆来。
“刚刚是你吗?”
没有丝毫重量,她纵身一跃,就坐在了电视旁边的斗柜上。
“什么?”
林午看着她低下头,往摆放在柜子上的相框看去。
“花盆。”
滑溜溜的连衣裙布料盖住脚面,她闲庭信步般往客厅深处走,随后冷不丁突然冲到阳台门前,把林大大吓了个连滚带爬。
“是我。”不以为意的语气。
“为什么救我?”
她越走近,林午越感受到她的瘦小,肩部的骨头高高耸起,手臂细得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度量,带有分量的连衣裙垂坠着,却只是挂在她身上。
她调皮地摆摆头,往卧室走去,指着放在床头的手镯。“因为……他。”
封灵洗?
她认识封灵洗?
一直以来,林午从未在封灵洗身边见过其他……鬼。
她走出来,笑嘻嘻地来到林午身边,惬意地坐在沙发上朝林午打着手势。
“坐啊,站着干嘛。”好像她是这个家的主人。
林午坐下,心里的疑惑却自然而然从嘴里冒了出来。“你认识他?”
“当然。”
封灵洗熟识的……鬼。
“他现在受伤了,在手镯里。”
“我知道。”
“有什么办法吗?”
她昂起头,瘦削的脸庞更显得立体,她将右手抵在嘴上,作出思考的样子。
“那棵树一定有帮助的。”
林午想起她曾走过几遍的参天的古柏群来。“古蜀道吗?”
身边的女鬼赞赏地看过来,点了点头。
……
林午随手取下一件外套,装进背包里,她买好了高铁票,尽早出发,封灵洗也能尽早恢复。
女鬼始终在沙发上坐着,林午不看她的时候,她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她倏然抬起头,换上晴朗面具,笑眯眯看着林午。
“对呀,我可不敢……擅离职守。”
林午早猜到,是因为封灵洗,她才会来到自己身边,充当自己的贴身保镖。
“你叫什么名字?”
沙发上的鬼眼神有一刻的震颤。“风扬。”
“大风的风,扬起的扬。”她又补充道。
林午蹬上徒步鞋。“谢谢。”
转瞬间,女生鬼魅的身影便出现在她身下。
那身影蹲着,却昂着头看向她。“不客气。”
……
雨丝不眠不休地落下来,林午加快脚步,循着此前的记忆在古蜀道上走着。
路面早已变得湿滑不堪,幸好平路多,她虽然走得慢,所幸还没摔跤。
又走到翠云廊,她换下一直紧握雨伞的右手,长时间举着这把不算轻的雨伞,她的右手掌连带着手臂都酸麻了。
雨幕下,一个鬼影悠悠地飘来。
“怎地又到此地来?”
熟悉的腔调,虽然又换了身行头,林午依然能认出他。
古蜀道的贪吃鬼。
她熟练地拿出背包里的小蛋糕,这次的蛋糕比上次更大,他眼里的惊喜也更大了。
出发之前,她还特意找丁芮学习了“供奉”的办法。
一缕烟从美味的小蛋糕上升起,又像带了指引似的直直往那贪吃鬼的鼻孔流去。
“那棵树的位置我自然知晓,随我来吧。”
贪吃鬼吃了小蛋糕,心情颇好,慢悠悠地在雨幕中带路。
林午跟着他走,越走,古柏越密集,却是林午从未来过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森寂的小路,不知不觉雨也停了,她抬头看去,更高更虬结的柏树遮住大部分天空。
她猛然想到,也许,这里并不是靠她自己可以找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