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午已在阳台坐了半小时。
哀切的李玉琴、疯魔的林彬,还有封灵洗冷冰冰的侧脸,都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客厅传来小小的呼噜声,是林大大。
有时候她也会羡慕这只猫,亲情关系就像一张网,虽然她极力不去注意,但仍然牢牢绑定在网上,动弹不得。
以前,她老给林彬买东西,从眼镜到衣服鞋子,还有手机,林午不承认自己渴望得到一份父爱,即使不平等,就算有一丝也好。
此刻的她一动不动,在名为亲情的网子角落放弃了挣扎。
她望着窗外,灰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看不见夜空。
浑身酸痛,尤其脖子,扭动都受限了。
居然在阳台椅子上睡着了,林午站起身慢慢走回屋内,柜子上的小匣子里是她亟需收回的东西—她的魂魄碎片,然而她却没有办法。
还是初晨,外边雾蒙蒙的一切还带着蓝调,林午走进卧室,歪倒在床上。
小区的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唰,唰,是扫把扫过水泥地面;轰隆隆,轰隆隆,是小三轮拉着垃圾桶开过……
天光渐渐清晰明亮,林午紧闭的眼皮都感受到了阳光。
……
其实林午并不喜欢喝咖啡,生活已经很苦了,她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可是此刻的她,正站在咖啡店窗口,等待自己的那杯苦咖啡。
咖啡据说最早是为了让动物提神增加产量而使用的,如今却成了人类社会的畅销产品。
她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即使是还在职场的时候,她也几乎不喝咖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一杯咖啡喝,也许只是需要什么更苦的,来压一压自己心里不断翻涌的苦涩。
“183号咖啡好了。”
清晨的街道尤其忙碌,匆忙的上班族疾走而过,拖着小推车的中老年人周旋于各个菜摊,还有小孩子,拉着监护人的手,发出尖锐的哭闹往幼儿园走去。
“183号,是你的吗?”
林午抬头看天,不小心转动脖颈,尖锐的酸痛瞬间传来。
“183号美式好了,女士,是你的吗?”
她这才听到店员的说话声,赶紧伸出手,还未碰触到结满水珠的塑料杯,就眼看着一只手斜斜伸出把咖啡递了过来。
封灵洗。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黑炭一样的眼珠只看向林午一个人。
“他不会再来了。”
“谁?”
“你的父亲。”
……
吸管里装满棕色液体,随后又变得空荡荡。
林午小口吸着咖啡,口腔里充满苦味,一层叠一层,渐渐变的浓郁。
她和封灵洗一起,走在河边,路过一个又一个晨跑者。
封灵洗收着步子,始终走在她身旁,不超过,也不落后。
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身旁这个……鬼,林午的余光打量着他。
“你多少岁呢?”
封灵洗转身面向她。“记不清了。”
“那……你的生命终结于多少岁呢?”
好像这是一个特别特别难的问题,他双手捏紧成拳,眼里浸满迷茫。
“不知道。”
林午很惊讶。“你不知道?”
“我没有身为人的记忆。”
没有身为人的记忆?
他的眼皮轻轻拉下,两排直溜溜的睫毛盖住瞳孔。
没有记忆,也就没有痛苦,可是没有记忆,还代表着失去曾经的幸福,如果有的话。
在林午的想象里,他一个孤魂野鬼,一睁眼便是完完全全的空虚和空白。
那该多无聊啊。
……
天气重新变得凉爽起来,秋天到了。
昏昏沉沉的两个月过去,林午收到林彬去世的消息。
即使她并不想,也还是去参加了葬礼,帮爷爷奶奶送送这个小儿子。
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林午本来站在队伍末尾,却被一大堆亲戚推到前排。
林凯的发言稿像是ai代写的,念哭了一大群人。
瞻仰遗容的时候,林午走得很快,枯瘦的面孔从她眼前快速掠过,却好像还是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林彬脸颊凹陷,嘴唇变得薄薄的,紧紧抿在一起,那双三角眼闭了起来,整个人瘦得空荡荡的,从领口甚至可以看到胸膛,可见这寿衣是买大了。
火化环节林午没有去看。
……
车是国外大品牌电车,林午坐在副驾,林凯转动着方向盘,往高铁站开去。
嗡……车窗降下来,林凯侧头朝窗外吐出一口痰。
林午闭上眼睛,车里残留的烟味让她感到窒息。
“姐。”
“干嘛?”
林凯沉默的时间里,林午的心里有了猜想,难道还要借钱?
她已经把存款的大部分给了林彬,林彬又给了林凯作为这辆车的首付。
“爸留下了五万块钱,你……应该不需要吧?”
现在换林午沉默了。
她本来就对林彬留下的东西不感兴趣,可是林凯这样的行为却让她厌恶,仿佛她这个姐姐是理所当然不应该得到。
“嗯。”
林午粗声粗气地应答,随后林凯就吹起口哨来,一派松快。
背上书包,林午往进站口走去,却又折了回来,敲开了林凯的车窗。
“林凯。”
“咋啦?姐。”
“你知道吗?”
“什么?”
“林彬,其实是gay。”
看着林凯一脸震惊,她再次张口。“骗婚gay。”
驾驶位肥胖又长满痤疮的男人拧紧眉头,仿佛被这消息当头敲了一棒,但脸上仍挂着质疑。
“对了,听说gay是遗传的,你……”
林午没有把话说完,就转过身,大摇大摆进了站。
轻盈的步调使得林彬明白,他沉重的身体已然死去。
这些天,即便是在黑夜,他也一刻不停地在整个城市晃荡着。
他的背后始终跟着一个通道,发着悠悠的光,既安心又悲伤。
他还不愿意走进去。
于是他走遍了整座城市,没了他,单位的人仍然忙忙碌碌,与他在职时并无差别;没了他,街巷依旧该热闹的热闹,该冷清的冷清。
他看见了自己的葬礼。
林凯掉了几滴泪,林午面无表情,向小燕呢,她脸上的凄凄然像面具一样。
他的灵魂深处惶惑着,他的一生,全是为了这些人,他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寂静的街道上,连车也没有了,林彬走得更加飘忽,遇见树,他便撞上去,走在人行道,他又偏偏往紧闭的店门冲去,明知自己撞不上什么,只是轻轻地掠过,再掠过。
他还是左摇右晃着,活似一个喝醉的人,只是,这迷醉的灵魂里并不含一滴酒精。
他知道,有个身影一直在跟着自己,他只当看不见。
在小河边,林彬定定看着水面,水波在夜间同样地绵延不绝,可就是照不出自己的身影。
“怎么不上路?”
寂静的夜终于被投下一粒石子。
林彬回头看去,这是个既陌生又又些熟悉的身影。
曹宏伟。
浮肿的身躯惨白无光,像个充满了气的面袋子,但那五官,林彬却还是认得出来。
林彬瞧着故人,仿佛自己也不再是年老的样子,他再看不见自己的啤酒肚和下垂的眼角。
“你就过成这样。”
曹宏伟心中的不解、不忿、不平、不堪再也按捺不住,以尖利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你到底为了什么?!”
林彬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也许,是害怕这世上人的一双双眼睛。
……
龙泉山未开发的密林里,丁芮正和一群道长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摸索着。
她的身前是一个小男孩的魂魄,小男孩一边嗅闻一边远眺着,带着这帮人走向更深的密林。
蚊虫叮咬甚至可以穿透丁芮的长袖衣料,她神情警惕,却又不免龇牙咧嘴地挠痒痒。
走过无数低矮的树丛,终于走到一片小溪滩,一路走来,山间的虫鸟叫得嚣张,到了这里,却只听得水流的声音。
一群道士站在溪边,小男孩走进水里,丁芮还想往水里走,却被诚玉道长拦下。
小男孩隐入水中,溪流猛地被撕开!
五个成年厉鬼霎时间朝他们冲来!
“中计了!”
……
丁芮盘腿坐在展开的沙发床上,面色苍白,卧室里,诚玉道长同样也在打坐。
林午和皓云、智璃三个坐在小板凳上,在丁芮打坐的同时聊着天。
她摸了摸丁芮的床单,看着上面褪色的大嘴猴。“这床单好有年代感。”
“对啊,还是大嘴猴,我们家以前好像也用过。”智璃笑着说道。
“我们家也是。”
皓云勉强笑开,实则盖不住一脸的担忧。
为了缓解气氛,林午决定小小八卦一下。“诶,丁芮谈恋爱了,你们晓得不?”
智璃瞪大眼摇着头,皓云却心不在焉地沉默着。
“皓云?”
“啊?哦……我,我不知道啊。”话音刚落,皓云又起了话头。“丁芮的床单好幼稚啊,她老用一些幼稚的东西,你们知道吗?她还留着一件小时候的裙子,都发黄了也不扔,裙子的图案特别搞笑,居然是美羊羊拉着红太狼。”
美羊羊拉着红太狼?
林午在皓云和智璃的嬉笑声里抓住了脑海里奇异的感觉,这个图案,她总觉得怪怪的。
“这裙子在哪啊?我想看看呢。”
皓云从丁芮的沙发床上拿起一个又黄又皱的东西,展开来。
是件款式老旧的小朋友的连衣裙,领口是一圈花边,裙子中央有醒目的印花图案,胶印的塑料图案虽然早在岁月的流逝中裂开,但还看的出来,美羊羊和红太阳手拉着手。
林午看着泛黄的连衣裙,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她见过这个裙子的!
在哪里呢?
林午闭上眼,初见封灵洗的回忆涌了上来。
对了!就是在半年前的那天,那晚,她第一次见到封灵洗,他就带他去了两处地方看耳朵,第二处地点,当时她看见了那个穿着同样连衣裙的小女孩。
“皓云。”
“嗯?”
“你知道丁芮的小名吗?”
“小名?”
“对。”
皓云轻轻咬住下唇。“她小名……好像是叫……君君。”
君君。
林午思绪纷乱,同样的小名,同样的连衣裙。
可是,林午半年前见到的丁芮,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