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剥皮一般,半透明的灵魂即刻从李玉琴身上坐起来。
妈妈的魂魄。
这条新分离而来的魂魄先是懵懂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尸体,随即便任由恐惧和失落占领。
林午看着妈妈,看她不安地踱步,看她走向小小的林午满脸不舍,看她面对封灵洗的疑惑不解。
她多想伸手抱抱她、安慰她,可她做不到。
始终站在床边的封灵洗动了,他闪动着出现在脆弱的灵魂身边,一把捏住了李玉琴的手腕,后者惊慌失措,却挣脱不开。
“妈妈……”
“你,你放开她!”林午想要走近,想要跟封灵洗争个高低。
凭什么?她这样凄惨地死去,却连流连的时间都不给?
封灵洗黑眼珠一错不错,在他手下的李玉琴挣扎剧烈,却丝毫撼动不了他,就像她的命运,被曹宏伟狠狠地折断在此。
她被拉出了门,嘴里仍呼唤着“小午”、“小午”……
林午跟着走出门,眼见封灵洗就要带着妈妈隐入黑暗。
她着急地想要跟上,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飘起来,飘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黑暗,浓厚的黑暗渐渐蚕食了李玉琴的灵魂,小楼里传来哭声、喊声,嘈杂却又寂静。
林午抓向前方的双手无力垂下,她往后急速倒退,只看见门帘被掀开,林彬一脸不虞地走了出来。
随后,她掉入一个冰冷的胸膛。
“回去吧。”
一双钢铁似的手臂牢牢箍着她,隐入黑暗。
……..
机车嗡鸣着呼啸而过,林午回过神来,路灯照着午夜寂静的一切,街道由于冷寂显得陌生。
她想起来这是她掉下手镯的地方,然而,面前的地上却不见它的踪影。
一瞬间,冰冷的被禁锢的触感涌上心头。
她回过头。
封灵洗果然站在树下。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落下,露出手腕上红棕色的手镯。
好安静,太安静了,连风也没有一丝。
视线模糊起来,眼眶就要盛不下了,盛不下林午心底汹涌的情绪。
眼泪终于落下来,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揩去。
封灵洗转瞬间就来到她身前,接住她的眼泪,接住她漫溢的情绪。
“对不起。”
再也支撑不住,林午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门口冷漠的林彬,一会儿是李玉琴满脸的泪水,还有曾在床头安睡的小小的自己……
她跌落,却又被接起来,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熨贴地靠在坚硬的胸膛上,后脑同样被冰冷的手抚住,林午却在此刻终于放松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林午并不知道在向谁发问,她只是控制不住想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命运皱了皱眉。
“对不起。”
封灵洗重复着这句话,“为什么”和“对不起”像在悲哀的对唱,唱世事无常。
-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我去晚了。
-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
-对不起,我没有抓住他。
-为什么她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
肆虐的风像要穿透身体一般,林午抬起头,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头发。
这几天,降温潮席卷成都,大风大雨连绵不绝。
林午老是在刮风的时候走上楼顶,一动不动站着吹风。
死去的李玉琴没有从林彬身上得到爱,活着的向小燕也没有。
以前,她也渴望得到父亲的关爱,但现在,她恨这个人。
她发现自己心里涌起浓浓的恨,比起爱过又消散,原本就没有爱人能力的人所行的欺骗更让人厌恶。
……
智璃终于接受了男朋友“消失”的事实,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林午正和她打着视频,门却被砰砰敲响。
透过猫眼,林午看到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
林彬。
“是我爸。”
“哦……那我先挂了。”
“好。”
林午还在门后沉思,铁门又被砰砰敲了起来。
她打开门,林彬黑着脸自顾自走进来。
他居然带着个大箱子。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质问。
“我在这住段时间。”
通知。
林彬自顾自抽纸擦汗,一屁股沉进沙发,紧跟着咳嗽两声,三角眼努力抬起来张望着四周。
林大大钻进猫窝,戒备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
在林午表达没有多余的床后,林彬径自走走进书房,拖出摆放在墙角的折叠床,然后打开。
他咳嗽着在折叠床上坐下。“就睡这。”
林午站在门口,感受到书房里已全部充斥了林彬的气息。
不好闻的臭味。
不请自来到这个份上,林午甚至懒得去问原因。
她久久地盯着在折叠床上坐着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得狰狞,于是她转过身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着尖叫,不过林午咬紧牙,那声音被她死死压下去,没有透出一丝一毫。
书房在走廊左侧,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出一个男人。
封灵洗。
他又剪短了头发,换上了这个时代的衣服。
林彬本来呆呆在书房坐着,结果被突然出现的封灵洗吓了一跳。
本来驮着背僵坐的人站起来,挺直了背,他似乎默认这个男人是林午的男朋友,立刻趾高气扬起来,一副老丈人作派。
“我是林午的……父亲。”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无意义的寒暄开始了。
不过,这样的林彬让林午感到非常陌生,就好像他真的是个陌生人。
上一刻,还在和林午僵持不下的人,现在已经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和“林午的男朋友”说说笑笑。
眼前的人像个模糊的影子,而他在二层小楼外冷漠的样子更加清晰。
……
家里变得很臭。
汗味、烟味、脚臭味、口臭味弥漫整个空间,林午不得不增加了外出的时间。
此刻,她正坐在丁芮曾经工作的公园里。
封灵洗坐在她身旁,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随后风尘仆仆的丁芮就赶了过来。
一头乖顺的短发此时乱糟糟地四散开,黑眼圈浓浓地挂在眼下,嘴唇干裂、起了死皮。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林午呆呆看着她,随后递上早买好的奶茶。
目前,只有丁芮这个自由从业者可以陪她在工作日聊聊天。
可是,丁芮这个模样看起来像是已经忙了很久。
“别提了,追踪来追踪去,就是追不到。”
林午知道,她和诚玉道长一直在追踪杀害无数小孩的那个厉鬼。
没想到这鬼居然这么会躲,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抓住他。
“诶,要不问问他?”
林午和丁芮齐齐看向身旁的封灵洗。
“好,我会留意。”
用一只鬼去监视另一只鬼的行踪,应该会更有效率吧?
手机铃声响起,林午本能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不是她的电话。
是丁芮的手机。
闪烁的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颗粉色的心形图案。
随后丁芮便打了个手势,走远去接听电话了。
心形图案。
林午眨眨眼,丁芮恋爱啦?
封灵洗本来坐得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却突然伸了个懒腰,手臂搭到林午身后的椅背上。
霎时,林午的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这几天,她的每次外出,都有封灵洗陪在身旁,就好像……约会一样。
心里和脸颊都弥散开无法抑制的热度,林午想起那晚那个冰冷的拥抱,心里雀跃起来。
……
肺癌晚期。
诊断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肺癌晚期,林午心里的感觉变得异常起来。
本来,她对林彬只剩下了完完整整的恨,可看完这张病历单,那庞大的恨意却裂开一条小缝,既像是不安,又像是不忍,甚至,还有一些庆幸和快感。
今天一大早,林彬就出了门。
出门前,他和林午没有交流,就像这些天一样。
林午实在受不了书房的臭气,打开了禁闭的窗户,又随意整理了些林彬随处乱扔的东西,这才发现这张病历单。
咳嗽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林彬的咳嗽声,确实持续很久了。
书桌上原本摆放的书被推到角落,桌面摆上了几条香烟。
都肺癌晚期了,还要抽烟。
……
林彬一回到家,就看到了摆放在鞋柜上的病历单。
他那双略带疲惫的精明的三角眼顿时沉下来,不虞地看向林午。
“没想让你知道。”
说完这句话,林彬就捏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回了书房,门板震在门框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林午忍不住皱起眉,心情更加复杂。
她沉默着走到阳台,想着逝去几年的爷爷奶奶。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得了绝症,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是心痛吧……
虽然从小是爷爷奶奶把她养大,林彬几乎没有参与过她的成长,但爷爷奶奶总是告诉她,不要恨这个爸爸,爸爸也有爸爸的苦衷。
这样疼爱的小儿子,也快要死了。
……
第二天,林午走进书房,把咳嗽不止的林彬拉了起来。
“银行卡账号给我。”
林彬咳得剧烈,却还有力气猛地甩开她,随后一言不发。
“你自己去住院,别赖在我这里……账号给我。”
林午的声音逐渐高亢尖锐起来,她本来是想着看在爷爷奶奶的面子上,给林彬转点钱也当是给爷爷奶奶尽孝,可看到他屈辱缄默的样子,她的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剧烈的优越感。
林彬瞪着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林午,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身掏起了钱包,拿出银行卡。
他心里发生的变化一定是巨大的,因为林午再也找不到他脸上的屈辱。
……
过去七八天,林彬都没回来。
住院嘛,也正常。
林午既担忧又惬意地刷着手机,随即一条朋友圈内容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林凯。
照片上,他喜滋滋地抱着一束花,站在一辆挂着大红花的新车旁,车子另一边还站这个人,林彬。
林凯在成都送外卖还不到三个月,哪来的钱买车?
只能是林彬给的钱,那林彬的钱哪来的呢?他这些年一直在帮向小燕还赌债,根本没钱。
林午想起自己装给林彬的8万块。
对了,只能是这笔钱。
看吧,这就是你们的好儿子,林午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却在为爷爷奶奶鸣不平,为了这样的儿子,老两口忍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做儿子的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林午走进书房,把四处散落的零碎全部扔进行李箱,放在门口。
她就在门口坐着,等林彬回来。
……
晚上九点,门锁的密码一个接一个慢吞吞地输入,林彬回来了。
箱子像垃圾一样横在门口,林彬呆了一瞬。
“你没有住院吧?我给你的钱呢?”
消瘦了些的中年男人抖动着脸皮,却并未回答。
“钱呢?!”
林午一下子站上了道德制高点,从未有过的大嗓门带着穿透力,林彬站在门口的身躯晃了晃。
“……你弟弟需要用钱。”
他的话语里带着指责,好像林午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好像那笔钱从来就是他的,就是林彬的,也该是林凯的。
林午不再废话,用脚踢着箱子,想要越过林彬直接把箱子扔出去。
林彬却一屁股在门口坐了下来。
“我不走。”
“哪有你这样的女儿?!”
“休想我走!咳咳!”
这样死皮赖脸的林彬更显得陌生,林午气得一把拖起箱子,却被滚轮砸到小腿,痛得她心里更加烦躁。
无风自起,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小腿,起到了镇痛的作用。
封灵洗。
他走向步步后退的林彬,一小股旋风卷起,封灵洗和林彬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