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掉在地上,碎片迸开。
林午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没拿稳。
随后,她看到智璃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抖动着,那是一种无力的震颤。
“姐,你没事儿吧?!”
半大孩子急匆匆从房间跑出来,带着夸张的表情盯着地上的一堆碎渣。
“没事,小佳,你别过来,姐姐会打扫好的,你继续做作业啊……”
林午赶紧把小佳推回房间,碎瓷片被她仔细清理干净。
“怎么杯子都拿不稳了,不行……不行,必须去医院看看。”
前几次打视频的时候,智璃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蜡黄、枯瘦。
智璃盯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腕被她左手虚握住,还在小幅度地震颤。
她表情呆滞,好似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嗯,对……你说得对,我……我挂个号。”她哆哆嗦嗦拿出手机,被林午一把拿过。
“我来吧。”
人来人往,步履匆忙,医院好像从来就没有淡季。
林午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智璃,穿梭在各楼各科做了一系列检查。
……
机能正常,没有算的上名号的病。
林午略略松了口气,却仍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没有病,可是智璃怎么会虚弱成这样,突然的暴瘦一定是有原因的。
医学角度看不出毛病,也许玄学可以。
她把智璃送回家,又去到丁芮工作的那个公园,却被告知她已经离职了。
心慌。
林午一只手压在心口,拨通丁芮的电话。
……
“最近我和师父一起,比较忙。”
丁芮是第一次来智璃家,却一进门,就如临大敌。
物品多,却不杂乱,本来是温馨的家,此刻在丁芮看来,却蒙上了一层黑气。
黑气的源头,丁芮顺着黑气走进卧室,正是躺在床上休息的智璃。
浓浓的黑气从智璃七窍冒出,又像雾霭一般裹挟她的全身。
她轻轻关上门,和守在门边的林午点点头。
林午捏紧拳头,看丁芮锐利的眼里已经有了决断。
“得抓紧了。”
丁芮说完,便拿起手机,给她的师父,诚玉道长打了电话。
“我能力不够……”她皱着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最近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人或是东西吗?”
丁芮的问题在林午脑海中掀起波澜,智璃最近还是按部就班,上班、回家、吃饭,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李颖然。
“她交了男朋友。我,我见过一次,看起来人还不错,就是现在想起来的确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长相。长得……特别像他。”
林午看着丁芮的眼睛,后者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他是谁。
她点点头,思索两秒,然后看向黑气腾腾的卧室门,说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趁着智璃熟睡,林午用她的手机给“颖然”发了消息,邀请他到河边散步。
家里,并不是清算的好场所。
……
这截河岸荒废多年,荒草丛生,林午就站在岸边,看夏季涨高的河水,水流里满是泥沙。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颖然正在下石阶。
在林午转过身来后,他甜蜜的表情面具瞬间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了然。
“她死了?”
这张和封灵洗颇为相似的脸,吐出的却是冷血的话语。
林午咬牙看着他,脚步慢慢往后退,身后的树丛里走出两个人来,正是丁芮和诚玉道长。
李颖然脸上狞笑着,却丝毫不畏惧。
“带了帮手啊……怎么,这是特意来对付我的?”
诚玉道长双手背在背后。“别跟他废话。”
话音刚落,丁芮便甩出一张黄纸,其上用朱砂画成的杀鬼符清晰可见,符纸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与此同时,丁芮嘴里念念有词,“六甲六乙,邪鬼自出……”,是在念诵杀鬼咒。
符纸飞速靠近,却在接近李颖然身前时化为飞灰!
丁芮神色不变,继续甩出六张符纸,念诵的声音更大!更快!
“六甲六乙,邪鬼自出;六丙六丁,邪鬼入冥;六戊六己,邪鬼自止;六庚六辛,邪鬼自分;六壬六癸,邪鬼自死。急急如律令!”
符纸破空声突然中断,六张符纸仍是化为齑粉!
丁芮瞪大双眼,吐出口鲜血来!
“退后。”
诚玉道长上前一步,把丁芮护在身后,随后一手抬起,狂乱的风便霎时间扬了起来,林午身后的树丛树叶翻飞、枝桠乱晃,隐藏在树丛中的法坛渐渐显露出来。
李颖然见着法坛,双脚往地上一蹬,身子便一跃而起,一双手长出利爪朝诚玉道长直伸过来。
只见道长一步侧跨出去,李颖然扑了个空,却反而笑起来,转身欲朝法坛飞去!
他是想破坏法坛!
诚玉道长怒视着他,闭上双眼,双脚即走“三阴三阳步”,左手掐“雷局”,右手持雷令,咒语从她口中脱出:“先天一气,混沌之精……急急如律令!”
咒停,令牌猛地从她手中飞向李颖然,他已飞到法坛跟前,却被令牌击中,阴云中霎时闪出一道雷光,堪堪劈在他身上!
和封灵洗相似的脸瞬间色变,身躯爆裂开来,化作地上一团黑色的浆糊,被风一吹,烟雾似的飘散了。
……
中年男人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一双三角眼望着天花板。
年轻的时候,有人说他丹凤眼,如今,他的眼尾耷拉下来,盖住三分之一瞳孔,让他反而多了些精明意味。
此刻,这双带着精明的眼睛呆愣愣地,随着咳嗽不断地皱起来,时不时露出三分之二的痛苦。
沙发另一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个短发妇人。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声中,妇人面不改色握着手机,用她另一只手拨弄着页面,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高高翘起,已有些变形。
沙发上的男人在咳嗽间隙叹息一声,呼出的臭气朝那妇人涌去,她赶紧把食指抵到鼻尖。
“给林午打电话嘛。”
林彬一动不动,并不发言。
向小燕转了个身,面向厨房。“我来打。”
电话拨出,三秒后,被爬起来的林彬挂断。
她惊讶地回过头,马上在心里涌起一阵愤恨。
……
林午刚拿出手机,来电就挂断了。
她看着来电人的姓名,“向”,她没有回拨过去。
匆忙掏手机的时候,裤兜里的手镯掉了出来。
今天出门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把手镯给贴身带了出来。
此时,手镯静静躺在人行道上。
林午往前迈出一步,刚刚半蹲下身,眼前的手镯却突然消失了。
她往四周看去,街道上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建筑、路灯、树木,全都涌动着,开始慢慢变淡,就像……就像泡在水里泡化了似的。
街道化去,一座二层小楼出现在她面前。
小楼布局规整,中间是堂屋,两边两个小门挨着最靠外的两扇小窗,门窗都涂着深绿色的漆,檐下挂着五只大红的灯笼,外墙刷了白,却也掉了不少,接近地面的那半米高墙露出斑驳的深灰色石砖。
林午踏上平整的水泥院坝,门口搪瓷脸盆里种着的木兰花、掉漆的木凳子一下子映入她眼帘。
这是……爷爷奶奶的老房子。
这里是老家城郊,南山脚下,是奶奶五十岁时大刀阔斧贷款修起来的房子。
林午在这里住过几年,也是她最小的几年,一直到五岁,她才和爷爷奶奶一起,住进了城里的家属院。
一楼左侧的房间透出昏暗的灯光,隐隐可见里面人影攒动。
她走近去看,窗户上的铁制护栏把屋里的场景切割成好几块,她看见爷爷奶奶还有她爸围着最靠里的床铺,他们全都满脸焦急。
林午赶紧走进去,她站在尚处中年的爷爷奶奶中间,他们却丝毫不看她,只惊慌地看着床上的人。
躺在床上的,正是林午的妈妈,李玉琴。
此刻的李玉琴,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她双手紧握在胸前,整张脸涨红一片,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
弥留。林午来到了妈妈的弥留之际。可她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不堪。
“妈妈。”
林午小声地哭喊,轻轻去牵李玉琴的手,一刹那,林午看到了倚坐床边的曹宏伟!
他狠戾的脸上满是癫狂,两只手插在李玉琴胸前,林午仿佛看见妈妈的心脏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她扑过去,想要拉开他的手,却扑了个空。
再来……再来……再来……还是徒劳无功。
她本不存在于这里。
“放开她!”
“你放开她!”
“曹宏伟!”
林午在这方小空间里哭喊着,却并未激起一丝波澜。
咯吱,喉咙里发出异响,李玉琴瞪大双眼,只剩下一口气。
夜风呜咽着汹涌袭来,刮开门口的布帘,林午回头望去。
是封灵洗。
他闪身走近,却只见得李玉琴早已回天乏术。
曹宏伟在他靠近时便跳出窗外,流窜进茫茫的黑夜里。
手镯。
手镯在封灵洗的手腕发出红光来,封灵洗朝床头看去,那里正是趴在床头的林午。
林午趴在床头,紧紧盯着李玉琴,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床尾看去。
那里是一张额外搭出来的小床,柔软厚实的被褥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子,还睡得香甜。
“小午……”
李玉琴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