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头越来越差,林午自己心里很清楚,魂魄缺少的虽然只是小小一块碎片,她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只是嗜睡,现在,她时时感到疲乏、多梦加上睡眠浅让她更加困顿。
昨天,她走在大街上,却一时间忘记了怎么走。
明明,这是她买菜回家必走的路。
林午就那么提着菜,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呆呆地站着,四面八方的街道和店铺好像都变得尤其陌生,她迷失在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上。
好不容易回了神,却被路过的行人撞到,她趔趄着,费了些力气才堪堪站稳,始作俑者却早已走远,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段时间她被撞到太多次了,她,好像失去了存在感。
回想这几个月,她总是没有好运的。
不是磕到碰到,就是常常摔了东西、掉了东西,也是魂魄缺失的影响吗?
她一边洗手,一边在心里复盘,镜子里的人也在洗手,林午直直看去,镜子里的人影也看过来,她却觉得特别陌生,仿佛根本不认识。
林午探究地凑近,再凑近,镜子里的人也越靠越拢,这是谁?是我吗?不是吧?林午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鼻尖触碰到镜面,她顿了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恍惚了。
这是从古蜀道回到家的第七天。
林午转过身,却撞上一堵墙,一堵冷冰冰的墙。
她盯着面前熟悉的衣襟,一只莹白的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刮了刮。
封灵洗回来了。
“浓情蜜意啊……”
谁?!!
封灵洗快速将林午护在身后,朝客厅方向看去。
曹宏伟正端端坐在沙发上无声地笑着,浮囊的身体由于笑得用力而震颤不停。
“诶,那只猫呢?”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又在这个家四处打量着,像是很失望。
还好林午几天前就把林大大送去了皓云家,当时是觉得自己整天恍恍惚惚的,照顾不好它,现在她只觉得后怕,幸好幸好。
封灵洗往前一步,手镯再次化作利剑,这个曹宏伟,能在他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出现,看来是功力又涨了。
“哼……你倒是恢复得挺快……”
曹宏伟站起身,瞬息之间便朝封灵洗袭来,后者手中的剑势随即向他飞去,他却能在在短短的时间里扭转方向,瞬间移动到了阳台处。
“就凭你?”
他冷笑着,一个闪身,消失在窗外的夜空里。
封灵洗转过身来,脸上蜿蜒的黑色血丝慢慢退回脖颈,他看着林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后,身影瞬间消散。
林午晓得,他这是去追曹宏伟了。
她慢慢走进客厅,掀起沙发布,随意卷了卷,扔进垃圾桶。
她嫌恶心。
……
封灵洗来到龙泉山深处,越追,他越感觉到了不对。
这处山坳里几乎没有声音,连一丝虫鸣鸟叫也没有。
他抬头看去,曹宏伟逃去的方向乌云滚滚,浓黑可怖,看来没那么简单。
封灵洗飞身而去,随着曹宏伟走到一片极阴之地。
这里应该是以前的乱葬岗,一大片坑洼,地表长满苔藓却没有一根杂草,显然是自带“阴煞”。
曹宏伟站在洼地一侧,冷笑着看着尾随他的人。
地面做了布置,可以看出是个阵法,阵基是用黑狗血混合朱砂画成的逆八卦,因此生门成了死门,八卦全反。周边插上了七盏无根水油灯,此刻灯盏正燃烧着。
阵眼里放着一个小盒子,封灵洗仔细看去,是堕胎婴灵的骨灰!至阴之物!
这是聚阴噬魂阵!!!
“你疯了。”
这是封灵洗为曹宏伟下的结论,这样的阵法阴毒至极,并且难度极大,反噬极重,一个不注意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我是疯了,不过,今天我就要在这里灭了你!”话音刚落,他便伸出尖利鬼爪,朝封灵洗袭来。
曹宏伟功力大涨,却在打斗间始终占不了上风,看着挥舞着剑始终站在八卦阵外一步的封灵洗,他心念一转,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匣子,匣子里钻出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鬼头来。
他捏住小鬼的脖子,次次用小鬼来抵挡剑势。
封灵洗的剑每每在快要靠近小鬼的时候转向,曹宏伟抓住空子,终于把他逼进八卦阵。
阵法启动了。
中央的骨灰盒开始渗出黑雾,曹宏伟飞快跃回阵中,发出鬼啸,啸声既像婴儿啼哭,又似女人低笑,经由地脉四面八方传了出去。
封灵洗只感觉自己陷入了泥地,不得动弹,更使不出力气。
啸声不绝,四周乃至方圆几十里的空气都开始躁动起来。
他看到曹宏伟闭着眼,一双手不断伸长,鬼爪压在油灯的火焰上,火焰始终被他控制在三寸高。
一座发着悠光的桥出现在眼前,奈何桥?
封灵洗终于迈出一步,却突然庆幸过来,哪来的奈何桥?分明是噬魂阵!
此时,七盏油灯却突然爆燃起来,火焰呈惨绿色,这是阵眼对他的强行镇压。
奈何桥再次出现,桥上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却看不清样貌。
封灵洗迈步走去,他心里生出一股无端的熟悉感,想要看清那女子的长相。
……
“胆大包天!”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站在阵外,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并不是个简单的过路人。
她拿出罗盘,找出阳气泄漏口,利索地插上一根桃木钉,钉尾缠着五帝钱。再迅速用黑布蒙上双眼,凭感知去摸油灯,从摇光开始,用手中的糯米撒过去盖住火焰。
嗤!
嗤!
嗤!
嗤!
四盏灯灭去,阵中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鬼啸!
老道长立刻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罗盘上,以此屏蔽感知。
剩余三盏灯尽灭,曹宏伟愤怒地睁开眼,朝道长扑去!
封灵洗眼前一晃,“奈何桥”消失,他竟还差几步就走到阵眼了!
曹宏伟利爪翻飞着,老道长却丝毫不惧,见招拆招,封灵洗也急急赶过去,一人一鬼对付着暴怒的曹宏伟。
双拳难敌四手,曹宏伟渐渐退去,落了下风,遁逃而去。
封灵洗还欲再追,却被拦了下来。
“你都被吸走大半功力了,再去追,可就有去无回了……”
老道长看着地上的八卦纹路扭动着,试图重新聚合,便在子丑卯酉四个方位各倒上一碗混着雄黄的公鸡血,血刚刚落地,纹路就冒着烟萎缩了。
她再走到阵眼处,从随身背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条来,上面刻着五个字,“泰山石敢当”,她将石条刻面朝下埋在阵眼处,是在告诉地脉,此地阴煞已破,不许再聚。
“多谢道长相救。”
“救你只是顺手,你身上杀孽过重,还是个茫魂……”她一边背上背包,一边看着封灵洗说。
“若要赎罪,还是要记起自己的罪孽。”
“你那把剑,是不是只能发挥三分?”
封灵洗难掩震惊。“是。”
“那就对了,就是因为你忘了自己的罪孽,所以有力也使不出。”
“那要怎么才能记起来呢?”
老道长走上山间小路。“这个嘛,就靠你自己了。”
封灵洗想起“奈何桥”上的女子,她一定是自己生前很重要的人,才会出现在这幻象里。
那女子是谁?
自己到底是谁?
他朝着灯火的方向往城市赶去,却始终在思索。
一直以来,他记不起自己是谁,却也没有刻意去想,就这么游荡着,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如今情况变了,曹宏伟用了邪法,功力不断增长,他却始终只能发挥三成功力,这样下去……他保护不了她。
……
跑过沙漠、冰川,林午气喘吁吁,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坨巨大的乌云,始终露出獠牙跟着她,她一脚踩空摔在地上,乌云呼啸着赶过来,压在她的头顶,她的心砰砰跳着,眼见那乌云化成一个人影。
林彬。
他黑着脸朝自己落下来,林午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终于尖叫出声。
顷刻间,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被紧紧捏住,冰冷的触感让她慢慢回过神来。
一片黑暗里,她只看得见床边那个轮廓,长发束冠的模样。
纵使看不见脸,她也瞬间收获了安心。
林午打开台灯,封灵洗柔和的笑容映入眼帘。
最近他常常对着她笑。
“噩梦?”
“对……”
封灵洗在床边坐下,不知怎的,“奈何桥”上那个女子的身影再度浮现,和眼前这个刚从噩梦中醒来懵懵懂懂的林午重合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曹宏伟练了邪功,我不能离开你。”
林午恍惚了一阵,这才想起曹宏伟是谁,她回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却在心里想着,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
魂魄缺失的代价已经越来越明显。
她看着封灵洗低垂的眼。“你怎么了?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想记起来我是谁。”
对了,他没有生前的记忆。
林午张开双臂,封灵洗犹豫一秒,稳稳抱了上来,一冷一暖,两个胸膛贴得紧紧的。
“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