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天,给这与世无争的院子也渡上一层橘红色。
“是这样吗?”
皓云正扎着马步,向凡松小道长学习站桩。
她两只手在身前虚抱着,下身却不太稳当。
一旁做好示范的凡松走过来,正欲上手指导,却被丁芮打断。
“我来教她吧。”
坐在檐下的老师父往那边瞥了一眼,却向摆弄着三角梅的林午招招手。
“姑娘,你本就阳气不足,还背着那个东西干什么呢?鬼气森森。”
东西?
林午思索两秒,难道是说她一直背在小包包里的手镯吗?
她拿出封灵洗的手镯,这些天,她一直随身带着它,万一封灵洗突然出现找她要回失物,她也好应对。
“这镯子……”老师父伸出手来,是要仔细看看的意思。
林午把手镯递到她手里,看来,手镯上也有信息。
诚玉道长细细摩挲着镯子的纹路,又拿过一旁的老花镜戴上,直看了好一晌。
“我倒是曾经见过它。”
据道长回忆,她是在六十年前见过这个手镯,那时她还小,跟在师父后头游历到古蜀道,听师父和一个不知游荡了多少年的鬼魂交流着什么。
那个鬼就戴着这手镯。
……
高铁转大巴,再转农村公交,古蜀道越来越近了。
三年前,林午和韩康来过这里。
这次,是丁芮陪同。
皓云在山里过完周末,还得回去上班。
到达古蜀道其中一个入口,原本晴朗的天上飘来几大块浓厚的白云,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古路经历几千年的踩踏,如今并不算窄,只是几天前都下了雨,道路中央还有些泥泞。
林午也不知道自己非要来这里干嘛,她只是心中很不安,封灵洗从未像这样消失过。
走了两个小时,走到翠云廊,这里的古柏密集且雄壮,已经吸引了好些人驻足拍摄。
丁芮示意林午坐下休息,她们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喝水。
停驻的人走远,丁芮便走到一颗极其粗壮的柏树后,挤眉弄眼地招呼林午过去。
取下诚玉道长给的手串,一个看着尤其憨厚的老年鬼魂霎时出现在眼前。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您见过这个手镯吗?”
林午掏出手镯,举到老爷爷跟前。
老爷爷看了几秒,摇摇头道:“没见过。”
“我原来是这附近6组的村长,每个月额外领六百块,就是为了保护这一片的古树,前几年,我没死的时候,还在这里摆摊卖泡面,每个月还能再赚两三百块钱……”
看得出老爷爷生前是个话唠。
她们笑了笑,正打算离开,却又被老村长叫住。
“我带你们去找个鬼,他在这里两百多岁了,说不定见过你那个木头。”
木头?林午哭笑不得地跟着他,绕过翠云廊这一片古柏,却走向了山坡上一颗斜斜独立的柏树。
这颗柏树由于年岁久远,树根露出地面,形成一个中空的小树洞。
老爷爷歪着头钻进树洞,又拉出一个睡眼惺忪的鬼来。
这只鬼倒很有个性,看起来死亡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他戴着顶鸭舌帽,穿着宽大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就是看着不像是两百多年前的。
“都是他抢的别人的。”
老爷爷看出丁芮和林午眼里的疑惑,特意解释了句。
……
“此物……着实眼熟。”
一张口,确实是两百多年前的调调。
“您见过吗?认识这个镯子的主人吗?”
林午迫不及待问出口。
“待我追忆追忆……”
年轻人的样貌打扮配上老气横秋的语言,很有割裂的味道。
“是了!此物原是他的!”
他?!
竟然真的认识封灵洗!!!
林午喜出望外,“他是谁?”
只见他把鸭舌帽在头顶一扭,反戴在头上,露出头顶和前额大片的头皮,作出沉思状卖着关子。
“将你行囊中的吃食分我些,我自然知无不答。”
……
这件事丁芮还真能办到,她右手无名指沾上一滴水,弹向放在林午手中的小蛋糕,闭着眼好似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随后,林午便眼见蛋糕上方冒出一股烟,被那贪吃鬼吸了去。
“滋味甚好!”
他回味地咂着嘴,终于开始娓娓道来。
既是大幸,也是不幸。
他是个没有名字也没有记忆的鬼。
生前的名字和记忆一概不记得,忘却一切,也许本是幸福的;但他却在死后执着于找寻忘却的一切,便造就了执念,由此也变得不幸。
他徘徊人世间,用他人的外貌来包装自己,却始终改不掉那口陈腔滥调。
在这耸立的密林古道上,他遇见了封灵洗。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封灵洗跌跌撞撞走在这条路上,腕子上的手镯时隐时现,变幻的光芒威慑人心。
但他却一脸挫败,一路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最后坐在那颗最老的柏树下,垂下头,长发遮住他整张脸,再看不清表情。
他记得他的手镯,古朴的纹样,缠绕扭结的形状,都让他印象深刻。
但此刻,那手镯静悄悄的,仿佛只是个普通的木头镯子,老旧的款式罢了。
变化是世间最寻常之事,他此刻才心头重重一落。
“谢谢您,再见。”
“应是,再也不见了。”
……
仿若没有尽头般的通道里,走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灵魂,给黑漆漆的通道里带来温和的光晕。
刚踏上这个通道,乔夷简生前的记忆便如一支利箭,瞬间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记忆的繁复让他眼花缭乱,甚至可以忘却此刻灵魂被鞭打般的痛苦。
“明初……”
“乔明初,你枉为人子!”
“谁人不知那乔家四子……”
“明初,你我就此别过……”
灵魂顷刻间有了重量,乔夷简苦笑着吐出一口浊气,亦步亦趋地,消失在通道茫茫人海中。
……
成都的空气,隔不了几天,家里的灰就能积一层。
林午拉开抽屉,在这里静静呆了快一个月的手镯映入眼帘。
她拿起手镯,思索几秒,把它带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就快两个月了,封灵洗还是没有出现。
幸好,曹宏伟也并未打扰。
这段时间,她和林大大大情绪都稳定了很多,只是,她还是会期待,期待一个不期而遇的身影。
……
关上书房门,丁芮就朝林午的手腕努了努嘴。
林午取下那串雷击枣木,这才发现客厅里竟然全是鬼。
她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书房里正在打游戏的皓云,要是这一嗓子叫出来,还是不好解释。
今天只是来找丁芮聊聊天,没想到皓云也在这里。
此刻的客厅可以说是“鬼”满为患,沙发上坐了一排,地上还盘坐着好几个,阳台的躺椅山还蹲着两个。
这些鬼,全是小鬼,一眼看过去,全是小孩模样。
“怎么回事啊?”
绕是林午和鬼打过几次交道,这场面还是让她心里发怵。
“她/他们是我偶然发现的,全是被害身亡,从全国各地被带到成都的。”
据丁芮讲,有人在利用这些小鬼来炼鬼,这几个小鬼掏出来了,还有很多被关着的。
林午和丁芮一番追问,却始终问不出地点在哪里。
地在天上,云在水里……肯定不是现实的地点。
好不容易送走这些小鬼,丁芮瘫坐在地上抹着汗,沙发上却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是林午睡着了。
她皱起眉,最近林午越发嗜睡,魂魄碎片得加紧找了。
书房里,皓云还在打游戏,却在门被推开的一瞬看过来。
丁芮走到她身后,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休息会儿吗?”
“好呀……”她取下耳机,退出游戏,利索地往外走。
……
床头小灯打下一小束暖光,正好照在手镯上。
林午偏头看着它,想起它的主人来。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她却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是时间在提醒她吗?她没有忘记,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
也许,还能再见到他吗?
林午拉开抽屉,里面摆放着纸笔,她想要写下他的样子,却陷入了沉思。
“就这里吧。”
同行的人放下背包,坐在裸露的树根上,就是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人。
林午望向上方,参天的柏树枝桠间是好蓝的天,竟然一丝云也没有。
这里是……古蜀道?
怎么又来这里了?林午心里疑惑,身体却在一旁的草坡上躺了下来。
“三个小时,才走了不到一半,你真的太慢了。”
不理会这明显的抱怨,林午闭起眼睛,山风从坡下的麦田吹来,她惬意地弯起嘴角。
“走吧。”
那男人竟然自顾自往前走了。
林午坐起身,却发现这棵树背后焦黑一片,看样子是被雷击了。
她看着男人越来越远的背影,掏出大哥大打了个电话。
“你好,是剑阁县人民政府吗?翠云廊有棵树被雷劈了,需要救护,编号是南03661……对,南03661,翠云廊……好的,不客气。”
通话结束,前方的男人早消失在拐弯的地方,林午抬脚,急急忙忙往前赶,却不小心崴了脚。
她坐在地上,抱住脚踝。
怎么不痛呢?再看这鞋,竟然是双带根的小皮鞋,不崴脚才怪。
林午心里十分疑惑,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睁开眼,却是卧室天花板。
这是又做梦了。
好真实的梦。
她缓了一阵,摸出床头的手机查找起来。
竟然真的有这么一棵树,编号真是“南03661”!
林午心里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巧?
再想到梦里那男人的嗓音,总觉得有些耳熟。